眾人連連點頭,眼底滿是欽佩,紛紛附和稱讚。
“還有鄉紳募捐這一步,”薛仲齡的聲音愈發低沉,帶著一絲誌在必得的篤定,指尖輕輕敲擊桌麵,“江南的鹽商、糧商,哪個沒受過老夫的恩惠?哪個在朝堂上沒有仰仗老夫的時候?讓他們捐些糧食,不必多,每家捐個百十石,聊勝於無即可。但捐糧之後,必須讓他們大張旗鼓地宣揚,說這是看在老夫的薄麵,念及桑梓之情,才願意慷慨解囊。再讓他們暗中放話,說王子卿許的那些功名爵位,不過是鏡花水月,虛頭巴腦,遠不如老夫一句話管用。如此,既能顯出老夫的威望,又能貶低王子卿的號召力,讓滿朝文武都覺得,她那所謂的‘募捐之策’,不過是依仗老夫的顏麵才得以推行,她本人根本沒有半點本事。”
“丞相英明!屬下們遵令!”眾人齊聲附和,語氣恭敬,躬身領命。
薛仲齡擺了擺手,目光望向江南的方向,眸色深沉如淵,帶著掌控一切的自負:“記住,分寸最重要。糧草要到,災情要緩,唯獨王子卿的名聲,要讓她一敗塗地,萬劫不復。待到事成之後,老夫再聯合百官上奏,說她一介女子,不守婦道,妄乾政務,隻會嘩眾取寵,懇請陛下將她逐出朝堂,永不得乾預政事。屆時,太子妃之位,便該是我薛家孫女的囊中之物了!”
眾人再次躬身行禮,隨後陸續退去,各自快馬加鞭,去傳遞密令,執行薛仲齡的陰謀。
薛仲齡獨自立在書房角門之下,望著天邊飄過的流雲,嘴角的笑意愈發濃重,帶著幾分陰狠與輕蔑。王子卿啊王子卿,你以為憑著幾分口舌之利,憑著太子的寵愛,便能在這波譎雲詭的朝堂站穩腳跟?你太年輕,太天真了。這朝堂的棋局,從來不是光靠意氣便能下贏的,老夫倒要看看,你這顆剛冒頭的新星,如何經得起老夫的算計。
與此同時,東宮的偏殿內,晨光透過雕花窗欞,灑在攤開的江南輿圖上,將那些密密麻麻的河道、州府、糧倉標註映照得一清二楚。王子卿身著緋色常服,正俯身凝視輿圖,眉頭微蹙,眉宇間凝著一絲化不開的憂慮,指尖反覆輕點在運河的航道上,似在思索著什麼。
門口守衛的左一,看到青禾端著一碗剛溫好的參茶輕步走來,順勢接過參茶,放輕腳步走到王子卿跟前,輕聲道:“殿下,您從紫宸殿回來便沒歇過,一心撲在賑災之事上,喝口參茶提提神吧。薛丞相雖然心懷不軌,但陛下已然下旨讓您督辦賑災相關事宜,他總不敢太過放肆,公然與陛下作對。”
王子卿抬眸,眼底閃過一絲洞悉世事的銳利,隨即輕輕搖頭,聲音平靜卻帶著幾分冷意:“他不會太過放肆,不會公然抗旨,卻會在暗處處處使絆子,讓我進退兩難。薛仲齡是兩朝老臣,經營朝堂數十年,黨羽遍佈朝野,根基深厚,最是懂得權衡利弊,也最是懂得如何殺人不見血。”
她放下手中的狼毫,指著輿圖上的運河航道,聲音清晰而冷靜,句句切中要害:“漕運總督李嵩是薛仲齡的門生,此人貪墨成性,卻又膽小怕事,最是容易被拿捏。薛仲齡定然會讓他按旨行事,表麵上挑不出半點錯處,卻會在細節上動手腳——要麼是糧草摻假,以次充好;要麼是刻意拖延行程,耽誤時日。摻假的話,本宮親自去查驗,便能戳破;但若是拖延行程,便棘手得多。他隻需找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便能讓糧草晚到幾日,待到了江南,屆時災民受苦,再被有心人挑撥,第一個要怪罪的,便是我這個獻策之人、督辦之人。”
“那州府開倉呢?殿下可有應對之法?”左一連忙問道,神色滿是擔憂。
“州府開倉?他們會開,卻絕不會痛快開,隻會開得極慢,極亂,極盡刁難之能事。”王子卿語氣篤定,眼底閃過一絲瞭然,“他們會故意製造混亂,讓災民們怨聲載道,然後把所有責任都推到我身上,說我不懂排程,不懂民生,製定的規矩不合常理。至於鄉紳募捐,那些鄉紳富戶,皆是趨利避害之輩,定然會捐些糧食,卻絕不會真心相助,反倒會把功勞都算在薛仲齡頭上,說我人微言輕,根本號召不動他們,以此來貶低我,抬高薛仲齡。”
左一聽得一時語塞,滿心焦急,連忙問道:“那咱們該如何應對?總不能眼睜睜看著薛丞相的陰謀得逞,看著殿下被冤枉,看著江南災民受苦!”
“先發製人,方能掌握主動。”王子卿的目光落在案幾上的一份奏摺上,語氣堅定,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本宮已經擬好了一份摺子,懇請陛下準許,讓東宮的人隨同漕船一同南下,全程監督行程,查驗糧草質量。這樣一來,李嵩便不敢輕易動手腳,即便想耍花招,也有所忌憚。”
她話音剛落,門外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小太監捧著一封急報,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臉色蒼白,聲音慌亂:“太子妃殿下!漕運總督府急報!說運河下遊突發暗流,行船危險,漕船船帆破損嚴重,需停泊休整,糧草運抵江南的時日,怕是要延誤五六日!”
王子卿的心猛地一沉,果然不出所料!薛仲齡還是動手了,而且來得這般快。
她快步走上前,接過急報,展開一看,上麵寫的理由與她猜測的分毫不差,字字皆是精心編造的託詞。
左一在一旁一臉陰鷙,滿臉憤慨:“分明是薛丞相的詭計!這暗流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漕船剛出發沒多久就來,船帆也偏偏在這個時候破損,天底下哪有這麼巧的事!”
王子卿卻異常冷靜,她將急報輕輕放在案幾上,指尖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麵,沉吟道:“五六日……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足以讓江南的災民多受幾日煎熬,也足以讓謠言四起,將本宮推上風口浪尖,成為眾矢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