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卿卻依舊神色平靜,她微微垂眸,指尖輕叩腰間玉帶,待眾人聲息稍歇,才緩緩抬首,目光掃過殿內百官,聲音清晰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丞相大人說本宮無經驗,本宮承認。可這世間,從來沒有人生而知之,經驗並非天生而來,皆是後天歷練所得。本宮雖初入朝堂,卻也知曉,百姓乃國之根本,江山安穩,首在民心。至於賑災之事,本宮倒有一淺見,願獻與陛下和諸位大人參考。”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禦座之上,語氣愈發懇切:“江南水路縱橫交錯,運河貫通南北,遠比陸路便捷。本宮以為,可即刻傳旨,令漕運總督調撥百艘漕船,滿載糧草,沿運河順流而下,運往江南災區,如此一來,速度可比陸路快上數倍,可解燃眉之急。同時,令江南各州府即刻開倉放糧,先行安撫災民,待朝廷糧草運到,再行補齊府庫。此外,江南富庶之地,鄉紳富戶眾多,可許以功名爵位,招募他們捐糧捐錢,充實賑災物資。至於災後重建,可組織流離百姓開墾荒地,興修水利,朝廷發放種子與農具補貼,既安撫了民心,又能恢復生產,一舉兩得。”
一番話,條理清晰,麵麵俱到,從運輸、安撫、募捐到重建,環環相扣,句句切中要害,竟是比一眾老臣思慮得還要周全。
宣政殿內瞬間安靜下來,落針可聞。
不少官員臉上露出驚訝之色,先前那些附和薛丞相的人,此刻也閉了嘴,神色複雜地望著王子卿。他們怎麼也沒想到,這個看似柔弱的女子,竟然能想出如此切實可行的賑災之策,絕非他們所想的那般,隻是個空有美貌的花瓶。
薛仲齡的臉色鐵青如墨,他死死地盯著王子卿,顯然不願就此罷休,冷哼一聲,語氣愈發尖銳:“太子妃殿下倒是說得輕巧!漕運排程涉及漕運總督、沿河各州府,多方利益盤根錯節,豈是一道聖旨便能輕易排程?江南各州府的糧倉,皆是備荒之根本,倉促開倉,若後續糧草不濟,該當如何?那些鄉紳富戶,個個精於算計,又豈能輕易捐出糧錢?這些可不是動動嘴皮子就能解決的!”
“丞相大人所言極是。”王子卿聞言,非但沒有惱怒,反而眉峰微挑,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她緩步上前一步,目光銳利如劍,直刺薛仲齡,“漕運排程,固然涉及多方利益,可陛下一道聖旨,令漕運總督全權負責,凡有官員推諉扯皮、陽奉陰違,以抗旨論處,試問誰敢不從?至於鄉紳富戶,人性趨利,陛下許以功名爵位,便是給了他們光宗耀祖的機會,再令地方官員上門勸說,曉以利害——今日他們捐糧捐錢,救百姓於水火,他日百姓安居樂業,他們的產業方能長久。況且,百姓乃國家之本,鄉紳富戶生於斯長於斯,豈能眼睜睜看著家鄉遭難而袖手旁觀?”
她話鋒一轉,語氣愈發誠懇,目光掃過滿殿百官,最終落在薛仲齡身上,字字句句,都帶著沉甸甸的分量:“丞相大人輔佐兩代帝王,德高望重,門生故吏遍佈朝野,乃是百官之首,萬民敬仰。若能出麵牽頭,勸說朝中官員與各地鄉紳響應朝廷號召,想必此事定能事半功倍。本宮相信,丞相大人心中,百姓福祉、江山安穩,遠比這迂腐的男女之別,更為重要。”
這一番話,堪稱絕妙。
既捧了薛仲齡,將他抬到了百官之首、心繫百姓的高度,又悄無聲息地將了他一軍。
他若是答應牽頭,便是認可了王子卿的計策,等於預設了她參與朝政的合理性;他若是不答應,便是置百姓於不顧,是為一己之私,辜負了陛下的信任,也辜負了百官的敬仰,屆時,他這兩朝老臣的名聲,便要毀於一旦。
薛仲齡氣得渾身發抖,花白的鬍鬚都在微微顫動,他伸出手指著王子卿,嘴唇翕動了數次,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怎麼也沒想到,這個看似無害的黃毛丫頭,竟然如此伶牙俐齒,心思縝密,寥寥數語,便將他逼入了進退兩難的絕境。
禦座之上的天子,將這一切看得明明白白,眼底的欣賞更甚。他輕輕咳嗽一聲,打破了殿內的僵局,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太子妃所言,甚合朕意!江南洪災,刻不容緩,賑災之事,就按太子妃的計策行事。薛丞相,”天子的目光落在薛仲齡身上,語氣陡然加重,“朕命你牽頭,協調漕運總督、沿河各州府及江南鄉紳,務必儘快將賑災事宜落實到位,不得有誤!”
薛仲齡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彷彿調色盤一般,他能感受到,滿殿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有同情,有嘲諷,有看熱鬧。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最終隻能躬身行禮,聲音乾澀沙啞:“臣……遵旨。”
眼底深處,卻閃過一絲怨毒的寒光。
他知道,今日這一局,他輸了,而且輸得徹徹底底。王子卿不僅化解了他的發難,還借陛下之口,將賑災的重任壓在了他的身上。此事辦得好,是王子卿的計策得當;若是辦不好,便是他辦事不力,辜負聖恩,屆時,他這丞相之位,怕是都要不保。
“陛下英明。”王子卿再次躬身行禮,聲音溫和卻堅定,“臣媳願協助丞相大人,共同處理賑災事宜,為江南百姓,盡一份綿薄之力。”
天子點點頭,目光落在王子卿身上,帶著期許:“準奏。太子妃初入朝堂,於政事尚有生疏,可多向薛丞相請教,也好儘快熟悉朝政,為朕分憂。”
這話,看似是讓王子卿向薛仲齡學習,實則是明著給她撐腰,讓她名正言順地參與到賑災事宜中,積累朝堂經驗。
百官心中瞭然,看向王子卿的目光,已然多了幾分敬畏。
早朝結束的鐘聲敲響,雄渾厚重。百官依次散去,丹陛之上,漸漸空曠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