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卿如月，湛如目 第273章

薛仲齡再次躬身，沉聲回道：“回陛下，臣已令戶部連夜清點府庫，調撥糧草三萬石，預備從漕運發往江南。隻是……”他話鋒陡然一頓，眼角的餘光似有若無地瞥了一眼立於旁邊的緋色身影，那目光快得如同一道閃電，卻裹挾著沉甸甸的算計與深意，“府庫經連年邊備與各地修繕，銀兩所剩無幾，恐難支撐長久賑災。且江南路遙，陸路多有泥濘顛簸，漕運雖快，卻也需時日，這三萬石糧草運抵江南之日，怕是遠水解不了近渴，難解災情燃眉之急。”

話音落下，他微微抬首，渾濁的目光掃過殿內百官，語氣陡然轉厲，帶著一股挾祖製以令百官的氣勢，字字擲地有聲：“隻是臣近日輾轉反側，夜不能寐，總在思索一事。我大周王朝自開國以來，已逾百年，祖製森嚴，章法明晰，從未有女子涉足朝堂、乾預政事之先例！如今太子妃殿下身居朝堂，與眾臣同列議事，於禮不合，於製不符。老臣鬥膽，敢問太子妃殿下，對此有何高見？”

一語既出，滿殿嘩然！

方纔還隱隱有細碎呼吸聲的宣政殿，瞬間死寂一片，靜得落針可聞。檀香的煙縷彷彿都凝滯在了半空，唯有殿角銅鐘的餘韻，還在無聲地回蕩。所有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那個立在百官末位的緋色身影，帶著或驚愕、或看好戲、或同情、或鄙夷的複雜意味。

誰都清楚，薛丞相這是藉著江南洪災的由頭，當眾發難！他根本無心討論賑災事宜，真正的目的，是要借百年祖製之名，攻訐王子卿女子乾政不合禮法，明晃晃地要將她逼出朝堂！

不少鬚髮花白的守舊老臣，紛紛捋著鬍鬚頷首，眼底滿是認同與不屑，顯然對女子涉足朝政之事深惡痛絕，隻待薛仲齡一呼百應，便要聯名上奏。而三皇子、林培洲以及那些新晉的年輕官員，則麵露難色，目光在禦座、薛仲齡與王子卿之間來回逡巡；想要在朝堂立住腳，三皇子就不能事事擋在王子卿的前麵，這是第一次以政事交鋒，需要她獨自麵對，三皇子隻能眼睜睜看著王子卿被刁難，其他年前官員既不敢違逆這位輔佐兩代帝王的元老丞相，又忌憚著陛下對太子妃的幾分偏愛，更有甚者，心中實則認同王子卿的才幹，一時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空氣中瀰漫著令人窒息的壓抑與緊張，彷彿一張無形的巨網，正緩緩收緊，將那抹單薄卻挺拔的緋色身影牢牢困在中央。

麵對這般劍拔弩張的局麵，王子卿心中卻早已瞭然。江南洪災不過是薛仲齡尋得的絕佳由頭，他今日真正的殺招，從來都是那所謂的“百年祖製”。她非但沒有半分慌亂，反而緩緩抬步，緋色裙擺掃過金磚地麵，無聲無息，卻帶著一股從容不迫的氣場。她穩步走出文官之列，對著禦座深深躬身行禮，動作標準，姿態端莊，清越婉轉的聲音，似一股清泉破開凝滯的空氣，打破了殿內的死寂：“陛下，丞相大人所言，臣媳不敢苟同。”

禦座之上的肖以安，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他抬手，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太子妃有話不妨直說，朕聽著。”

“謝陛下。”王子卿緩緩抬眸，一雙杏眼清澈而銳利，褪去了往日的平和，此刻滿是凜然正氣，目光直直地對上薛仲齡的視線，不卑不亢，字字鏗鏘，“臣媳以為，治國理政，從來無關男女，隻關乎心之所向、才之所及，隻看是否能為江山社稷分憂，是否能為天下黎民謀福。古有花木蘭替父從軍，身著戎裝征戰沙場，十年戎馬倥傯，歷經千難萬險，終護家國安寧，無人因其為女子而輕視其功；亦有穆桂英掛帥出征，憑一身膽識與謀略，大破天門陣，保邊境百姓太平，名垂青史，流芳百世。此二者皆是女子，卻能立下不世之功，受萬民敬仰，難道她們的功績，會因性別而被抹殺嗎？”

她稍作停頓，目光掃過滿殿百官，語氣愈發沉厲，帶著直指核心的質問：“如今江南洪災肆虐，洪水滔天，淹沒良田萬頃，百姓流離失所，餓殍遍野，正處於水深火熱之中，亟待朝廷救援。當此危急存亡之際，丞相大人不思如何籌措糧草、疏通漕運、安撫災民，反而在此糾結男女之別，拿百年祖製束縛手腳，豈非捨本逐末，置萬千黎民的性命於不顧？”

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擲地有聲，震得殿內不少官員心頭一震，看向薛仲齡的目光也悄然發生了變化。

薛仲齡臉色一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那笑意未達眼底，隻透著濃濃的譏諷：“太子妃殿下此言差矣！花木蘭、穆桂英不過是戲文所載，街談巷議之言，豈能當真？且她們所行之事，乃是披甲上陣，征戰沙場，與這朝堂之上的錢糧排程、民政安撫，截然不同。賑災之事，關乎國本，需通曉律法典章，需深諳民心民意，需數十年朝堂歷練，方能得心應手。太子妃殿下初入朝堂，毫無經驗，不過是紙上談兵，貿然諫言，恐會釀成大禍，累及江南萬千百姓！”

這番話，犀利如刀，句句直指王子卿的軟肋——女子身份，朝堂小白。

話音剛落，殿內便響起一片附和之聲。

“丞相所言極是！太子妃殿下還是安心居於東宮，打理後宮諸事為好，這朝堂之事，自有我等臣子為陛下分憂！”

“女子乾政，歷來是禍亂之源，前朝殷鑒不遠，還請陛下三思！”

“太子妃殿下雖心懷天下，然終究是女子之身，不懂朝堂深淺，莫要因一時意氣，誤了大事啊！”

反對之聲如潮水般湧來，一波接著一波，壓得人喘不過氣。那些老臣更是高聲疾呼，言辭激烈，彷彿王子卿一開口，便是禍國殃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