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她的底細,這位帝王早已瞭如指掌。王子卿看著皇帝那雙滿是算計卻又明晃晃帶著真誠的眼底,不由得在心底感嘆:陰謀不可怕,可怕的是這般明晃晃的陽謀,讓人看得清清楚楚,卻又無法拒絕。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語氣委婉地說道:“陛下,此事事關重大,牽扯甚廣,關乎大周安危,也關乎臣女的性命前程,可否允臣女三日時間,仔細考慮一番?”
皇帝看著她眼底的掙紮與動搖,低低笑了出聲,笑聲中帶著幾分瞭然與篤定:“準了。太子妃先回去好好考慮,三日後再來回復朕。”
“臣女謝陛下恩典。”王子卿再次躬身行禮,而後緩緩轉身,裙擺掃過金磚地麵,發出輕微的聲響,一步步退出了禦書房。
走出皇宮,坐上回王家府邸的馬車,王子卿抬手遮了遮眼,心中的思緒卻依舊停留在方纔與皇帝的談話中,久久無法平息。馬車軲轆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單調的聲響,卻絲毫無法驅散她心中的紛亂。她靠在車廂內壁,閉上雙眼,腦海中反覆迴響著肖以安的話語,以及自己心中的掙紮與考量——入朝,是報仇的捷徑,卻也是步步驚心的險棋;不入朝,師祖的血海深仇何時能報?蕭宸翊的守護與犧牲又豈不是白費?
回到王家府邸時,已是傍晚時分。夕陽的餘暉透過府中的花木,灑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瀰漫著陣陣花香,清甜宜人,與禦書房的肅穆壓抑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王府內靜謐清幽,庭院裏的晚香玉開得正盛,陣陣馥鬱的花香順著微風飄進房中,沁人心脾。
王子卿換了一身輕便乾爽的月白色衣裙,卸下了一身的宮裝束縛,整個人顯得愈發清雅脫俗。她緩步走到窗前坐下,望著庭院中漸漸升起的明月,月光如水,灑在青石小徑上,鍍上了一層銀霜;窗外的庭院裏,月季開得正盛,粉色的花瓣在晚風的吹拂下輕輕搖曳,香氣時不時飄入房中,沁人心脾。良久,她伸出手,從妝奩中取出一枚雙魚玉佩。玉佩溫潤通透,觸手生涼,上麵雕刻的雙魚栩栩如生,鱗片細密,彷彿下一秒就要躍出玉佩,暢遊而去。年幼隨師祖去神醫穀腹地,不慎遇賊匪圍剿,是蕭宸翊和他的父親救了她,也是最後在神醫穀臨別時,親手將雙魚玉佩托師父轉交給她的說:“雙魚相伴,歲歲平安。”這是蕭宸翊送給她的信物,也是她與他之間的牽絆。
指尖摩挲著玉佩上的紋路,一段塵封的記憶忽然如潮水般湧來,將她淹沒。
那是她剛出孝期不久,便通過鴻蒙軒得到了大梁的訊息——年前大梁鎮北王蕭宸翊,帶著一年多前被大梁皇帝賜下的新婦,回到了邊關。
訊息傳來的那一刻,她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她不由得想起當初的情景:她永遠也忘不了,大燕皇城的高樓之上,她身中數箭,鮮血染紅了青衣白袍,從高樓墜落的瞬間,她以為自己必死無疑。可就在那時,一道烏衣銀甲身影如天神下凡般出現,白馬銀鞍,手持銀槍,在亂軍之中殺出一條血路,將她從鬼門關拉了回來。那是蕭宸翊,大梁的鎮北王,銀甲染血,眉眼如劍,卻在看向她時,眼底滿是焦急與擔憂。
他帶著重傷的她一路披荊斬棘,護著她平安抵達雁盪山神醫穀。為了確保神醫穀的安全,他不惜故意挑釁大燕邊關,再次挑起戰事——剛剛穩定下來的邊境局勢,被他親手打破。他連破大燕三關,揮師推進百裡,用這種近乎瘋狂的方式,牽製了大燕的兵力,成功將大燕皇帝的怒火,從追殺神醫穀穀主轉移到了侵犯邊境的大梁鎮北王身上。
而他自己,卻因此陷入了前後兩難的絕境。既要麵對大燕軍隊的猛烈反擊,浴血奮戰,又要承受本國皇帝的猜忌與背刺——大梁皇帝本就忌憚他手握重兵,功高震主,如今正好借題發揮,暗中削弱他的勢力。這一切,僅僅是為了護她王子卿周全。
以她對蕭宸翊的瞭解,他那般驕傲灑脫、心懷天下之人,絕不會為了屈從皇權而真心迎娶大梁皇帝賜下的王妃。當初皇帝定下的婚期已至,他為了護她安危,潛伏在邊關奪下大燕三座城池,本打算返回京城再籌謀,可京城的鎮北王府裡,假扮他的人,無法正麵抗衡皇帝,雖沒有八抬大轎迎娶那位王妃,也還是讓她從側門進府,既沒有拜堂,也沒有給予任何名分。可如今,他又怎會大張旗鼓地將那位王妃帶回邊關?
王子卿不由得想起蕭宸翊離開神醫穀時的情景。他一身墨色勁裝,身姿挺拔如鬆,臉上帶著決絕的神色,眼底燃燒著熊熊烈火,眼神堅定地告訴左師父,他誓要推翻大梁皇帝的統治,還天下一個太平,給她一個安穩的未來。她深知,他心中有丘壑,有抱負,更有對天下蒼生的悲憫。可唯一能讓他妥協的,隻有她。便是為了護她周全,他寧願違背自己休戰熄火的意願,違背大梁皇帝的旨意,再度燃起戰火,吸引大燕皇帝的怒火,也不願讓她受到半點傷害。也正因如此,才讓大梁皇帝對他更加不滿,在威逼之下,他纔不得不妥協,認下了那位賜婚的王妃。
想到這裏,王子卿不由得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她怎麼會有這樣的疑問?又怎會認為蕭宸翊不應該真心的迎娶那位王妃呢?這對他不公平!
日落西山非我意,晚霞再好不及你;我見眾生皆草木,唯獨見你是青山
看到這枚玉佩,她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了那些過往歲月。當初,是她不想困於一樁荒唐的婚事,不顧兩人之間懸殊的身份與特殊的背景——他是大梁鎮北王,她是神醫穀弟子,亦是大周剛剛冊封的太子妃,兩國各有差異,他們本就不該有交集——可她還是擅自跑到了邊關,挑破了她與蕭宸翊之間那層微妙且朦朧的情愫,讓那個銀馬白鞍、手持銀槍、救她於危難之中、光風霽月般的將軍,徹底陷入了情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