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她緩緩勾起嘴角,露出一抹邪魅而自嘲的冷笑,那笑意未達眼底,反而帶著幾分蒼涼;那笑容在她清麗的臉上顯得格外突兀,卻又帶著一種驚心動魄的美:“臣女明白了,陛下是想讓臣女做那條鯰魚?一條用來攪動死水,卻隨時會被獻祭的鯰魚。”
“鯰魚?”皇帝聞言,眉頭微蹙,麵露疑惑,不解地問道,“何為鯰魚?”
“陛下說朝堂是一灘死水,久無波瀾;如今,便是要將臣女這條‘鯰魚’放入其中,攪一攪,讓朝堂變成活水,是嗎?”王子卿淡淡解釋,語氣平靜無波,眼神銳利如鋒,眼底卻帶著幾分嘲諷,“便是想藉助適度的外部刺激,激發朝堂的內在動力,打破因循守舊的模式,促使那些抱團的朝堂與世家大族分崩離析。可陛下忘了,死水微瀾、積弊已深,非一日之寒,想要徹底改變,絕非一人一時之功。而且這條鯰魚所要承擔的風險,遠比陛下想像的更高——就怕那條鯰魚萬一能力不足,攪不動這潭死水,反而被死水吞噬,豈不是辜負了陛下的期望,還白白犧牲了自身?”
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冰珠落玉盤,敲打著皇帝的耳膜。
“朕從未懷疑過你的能力。”皇帝肖以安定定地看著她,眼中的不解漸漸化為讚賞。他清了清嗓子,語氣鄭重而懇切:“這些年,朕守著大周江山,在六國之中不溫不火,看似安穩,實則危機四伏。你知道嗎?這種不上不下的處境,纔是最致命的——強則易遭嫉,弱則易被欺,而我大周,正處在這兩難之地。朝堂上文風盛行,官員們隻會堆砌華辭美句,營造一團和氣的假象,可百姓的生活卻毫無起色,甚至愈發困頓;周邊的鄰國虎視眈眈,大燕雄踞北方,大梁兵強馬壯,就連小國都敢時不時挑釁,一旦戰事開啟,我大周能領兵打仗的大將卻是屈指可數。文盛武衰到如此地步,朝臣們卻渾然不覺,還在沾沾自喜,這纔是最可怕的!”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落在王子卿那雙清亮卻藏著鋒芒的眼眸上,滿是賞識與篤定:“想要打破這種因循守舊的局麵,需要一個足智多謀、手段狠厲、不懼流言蜚語之人。朕知道你武功高強,自幼便隨神醫穀主遊歷四方,見慣了人間疾苦,胸有丘壑;朕也知道你心智堅韌、聰慧異常,小小年紀便能在江湖中闖出名號。你以女子之身入局,雖會引發朝野上下的巨大爭議,但也正因如此,各方勢力對你的提防相對較少,競爭矛盾也會小上許多。何況你如今踏入朝堂,也是為將來輔佐太子、穩固江山打下基礎。不妨試試自己的能力,有朕為你托舉,即便最終未能成功,你也可以安心退居幕後,做你的太子妃,享盡榮華富貴,何樂而不為?”
皇帝循循善誘的話語,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在王子卿心中激起層層漣漪。她抬眸正視著皇帝的雙眼,那雙深邃的眼眸中,既有帝王的算計,又有幾分不容錯辯的真誠,交織在一起,讓她心中微動——她何嘗不想藉助大周的力量為師祖報仇?可她更清楚,帝王的恩寵從來都不是無償的,她一旦踏入朝堂,便再也身不由己。片刻後,她嘴角勾起一抹冷嘲,聲音帶著幾分疏離與戒備:“陛下還是高看臣女了。說白了,這不過是謀士以身入局,想要舉棋勝天半子罷了。隻怕臣女並非那高明的謀士,一個小小三品官員之女,充其量,隻是陛下手中一枚小小的棋子。陛下想借我的手打破朝堂僵局,我想借陛下的力站穩腳跟,這本是互利共贏的交易。可棋子終究是棋子,一旦失去利用價值,便會被棄如敝履。即便臣女拚盡全力,跪死在這棋盤之上,也未必能勝那半子,反而可能擾了陛下的棋局。臣女有自知之明,還望陛下三思。”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放在腹部的手緊緊攥起。她何嘗不想藉助大周的力量,為師祖崔零榆報仇雪恨?可她更清楚,成為棋子的下場,一旦失去利用價值,便會被棄如敝履。她不願受製於人,更不願成為他人權謀博弈中的犧牲品。
皇帝肖以安氣定神閑地看著她,眼前階下這個容貌迭麗、言辭犀利、遊刃有餘卻又一語道破天機的小女子,心中不由得生出幾分由衷的自豪。不愧是他欽定的太子妃,果然有膽有識,非同凡響。他清了清嗓子,語氣中帶著掩飾不住的讚賞:“朕不僅僅是高看你,更是看準了你的能耐。能以十五歲的年紀,勇闖第一強國大燕去劫法場,麵對千軍萬馬依舊麵不改色,不僅怒罵帝王,還擊碎王冠,最終不僅全身而退,還引得江湖群雄奮起響應,讓各國朝堂為之震蕩,聲名傳遍六國的奇女子,怎會是普通人?”
他頓了頓,上前一步,目光愈發堅定,語氣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量:“在朕眼中,這盤棋局裏,你既可以是棋子,也可以是執棋人。朕給你權力,給你後盾,你盡可以放手去做,按照你的想法,朕絕不乾涉。朕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更相信你的能力。而且,朕早已為你安排好了後路,即便出事,也有朕為你兜底,保你性命無憂。如何?”
“轟”的一聲,王子卿隻覺得心頭猛然一怔,如遭雷擊,她猛地抬眸,眼底滿是震驚。肖以安的話,無疑證實了她的猜測——她神醫穀穀主的身份,早已被這位大周皇帝調查得一清二楚,甚至連一年前那場震驚六國的劫法場之事,他也瞭如指掌。
她忽然想起,當時護送她逃離大燕皇城的,除了大梁鎮北王蕭宸翊帶的一隊精銳,還有另一隊百人“江湖人士”。那些人身手矯健,行事利落,一看便知是經過專業訓練的將士。當時她便有所懷疑,如今想來,那定然是三皇子肖懷湛率領的大周精銳。一國皇子,貿然跑到他國救人,若是沒有皇帝的允許,又怎能調兵遣將如此順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