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卿手挽一匹屺羅翠軟紗,紗質輕透如雲霧,觸手冰涼順滑,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搖曳,拂過地麵時悄無聲息。行至大殿中央,她斂衽躬身,裙擺鋪展成一朵盛放的蓮,皓腕輕疊於腰側,柔聲如清泉漱石,緩緩流淌:“啟稟皇上,皇後娘娘,臣女蒙陛下欽點為太子妃,今日恰逢端午佳節,良辰美景,不可辜負。臣女不才,願獻《伏羲神天響》一曲,一為我大周山河祈福,願國泰民安,風調雨順;二為陛下、皇後娘娘綵衣娛親,聊表孝心,望二位聖駕安康。”
話音微頓,她螓首微偏,眼尾眉梢漾開一抹嫣然笑意,梨渦淺淺,嬌而不媚,語氣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嬌憨:“隻是臣女初入宮廷,未曾備妥樂器,不知可否向宮中暫借——”
“太子妃何須多言!”她的話尚未說完,高台上左側的林貴妃已然開口。林貴妃身著石榴紅蹙金宮裝,鬢邊斜簪赤金點翠步搖,珠翠環繞間,眉眼間帶著幾分上位者的氣勢,卻又刻意維持著溫婉的笑意,“今日佳節,能得太子妃親自獻藝娛親,實乃皇室之幸,本宮豈能讓太子妃因樂器之事為難?陛下曾賜本宮一把焦尾琴,音色絕佳,乃琴中珍品,本宮這便命人取來,供太子妃盡興。”
她說著,便要吩咐宮人去取琴,眼底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這焦尾琴乃稀世珍寶,彈奏難度極高,她倒要看看,這新晉太子妃是否真能駕馭。
王子卿聞言,心中明白,這林貴妃在為自己解圍,臉上帶著感激的笑意,抬眸望向林貴妃,目光澄澈如洗,語氣溫婉而堅定:“多謝貴妃娘娘厚愛,娘孃的焦尾琴乃陛下禦賜珍寶,是娘孃的心愛之物,臣女怎敢貿然動用?今日之舉,意在綵衣娛親,貴在心意,而非樂器名貴。司樂坊的尋常古箏便足矣,既能表臣女孝心,不辜負佳節雅興,又不會汙了焦尾琴的清譽,還望娘娘成全。”
林貴妃聞言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似是未料到她會如此巧妙地婉拒,既給足了自己麵子,又堅持了己見,心中不由暗贊她的聰慧,轉瞬便又恢復如常,爽快地揮了揮手:“太子妃既這般說,便依你。來人,速去司樂坊取一把上好的古箏來,不得有誤!”
“是!”宮女領命,腳步匆匆地向後殿而去,殿內的寂靜再度蔓延開來。
上首的皇帝肖以安,起初因大皇子妃突然提出讓太子妃獻藝,眉宇間帶著幾分惱怒與不耐,臉色黑沉如墨,生怕她失了皇家體麵。此刻聽了“綵衣娛親”四字,緊繃的下頜線條漸漸柔和,黑沉的臉色也舒緩了不少。他心中暗忖:這王子卿果然聰慧過人,不愧是他欽點的太子妃。皇家貴胄,獻藝若失了分寸,便會落得“娛人”的詬病,有損皇室顏麵。可她以“綵衣娛親”為引,將獻藝化作盡孝之舉,孝道至上,即便琴藝平平,也無人能置喙半句。這女子,不僅容貌傾城,心思更是玲瓏剔透,一句話便扭轉了局麵,化解了潛在的矛盾,破了這僵局,這般玲瓏心思,實屬難得。
皇後娘娘也在一旁頷首,看向王子卿的目光中多了幾分讚許,這太子妃不僅容貌出眾,行事更是穩妥得體,難怪陛下如此看重。
殿中央的王子卿,身姿挺拔如修竹,神色從容自若,彷彿周遭的目光與揣測都與她無關,她立於明黃與淺粉交織的衣袂間,宛若畫中仙,水中月,遺世而獨立。無人知曉,這位看似嬌柔的太子妃,實則來自一個截然不同的異世。十一載光陰,她在這大周王朝步步為營,從初來乍到的茫然無措,到如今的從容不迫,背後是常人難以想像的付出。
初入這亂世時,她深知醫術能自保,便潛心鑽研,日夜不輟,年紀輕輕便已醫術精湛,能解諸多疑難雜症;後來在左師父的悉心指引下,她又醉心武學,寒來暑往,從未有過半分懈怠,練就了一身出神入化的功夫,尋常男子也不是她的對手;再後來,左氏一族更是為她請來了名師大儒,她便如饑似渴地汲取著知識的養分,排兵佈陣、兵法謀略、治國之道、帝王之術……樁樁件件,皆是男子尚且難以精通的學問。
她曾無數次疑惑,為何師父與左氏一族要讓她一個女子涉獵這些?但隨著年歲漸長,見識了江湖上的波譎雲詭與亂世的民不聊生,她愈發明白,唯有自身足夠強大,才能站穩腳跟,護得自己與身邊人周全。於是,她如海綿般拚命吸收著一切能學到的東西,琴棋書畫雖非主攻,卻也在名師指點與兩世閱歷的加持下,練就了不俗的造詣。她從不自詡天才,也無創新之能,卻憑著兩世的記憶,將現代的演奏技法與古代的樂理知識融會貫通,早已在這些“小術”上遠超同儕。今日這般場合,想用一技為難她,未免太過小覷她王子卿了。
不多時,四名身著青色宮服的太監,小心翼翼地抬著一架古樸的古箏與一張雕花圓凳,緩步走入大殿。那古箏通體呈深褐色,乃老桐木所製,琴身刻著繁複的雲紋,邊緣鑲嵌著一圈細碎的螺鈿,在燈火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一看便知是上等良材。太監們將古箏穩穩置於王子卿麵前,又將圓凳擺放整齊,躬身退下,動作輕緩,生怕驚擾了這位太子妃。
王子卿蓮步輕移,裙擺如流水般劃過地麵,在圓凳上款款落座。淺粉色煙紗裙裾與明黃色碧霞羅外衫層層疊疊,逶迤鋪開,銀線綉就的鳳凰彷彿在衣袂間振翅欲飛,流光溢彩。她輕輕抬起纖纖玉手,向上抖了抖衣袖,露出一小節瓷白如玉的皓腕,肌膚細膩得不見一絲瑕疵,腕間戴著的羊脂白玉鐲泛著柔和的光暈。
指尖輕觸琴絃,她簡單撥弄了幾個音,“哆、唻、咪、發……”琴音清越空靈,在大殿中輕輕回蕩,如清泉滴石,悅耳動聽。她側耳傾聽,細細除錯著音色,神色專註而認真,彷彿整個世界隻剩下她與這架古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