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卿如月，湛如目 第232章

後來他才知曉，這位出手相救的俠士，竟是建州同知王大人的大公子。正是這位王大公子，不僅在密林中救了他們性命，後續更是傾盡家族之力，暗中為他們聯絡到京城鎮國將軍府他的父親，裏應外合，最終平定了那場震動朝野的叛亂。屢屢在兩王派來的殺手圍剿中拚死相護，這份救命之恩、平亂之德，如同烙印般刻在林肅心底，讓他此生不敢遺忘。也正是因為這場劫難，他與王家兄妹結下了不解之緣，得以窺見那位如月光般皎潔的王家二小姐——王子卿。王大公子的沉穩果敢讓他敬佩，而王子卿的靈動聰慧、驚鴻之姿，則徹底烙印在了他的心底。

他至今清晰記得，那是平定叛亂後不久，在王家別院的一個夜晚。月色如水，傾瀉在庭院之中，梧桐樹枝繁葉茂，篩下滿地碎銀，幾株海棠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夜風輕拂下簌簌飄落，香氣清冽動人。王子卿彼時還不到及笄之年，一身藕色華服，鬢邊簪著一支珍珠步搖，正站在海棠花旁，拾起落在地上的一截花枝，當作長劍，伴著夜風翩翩起舞。

她的舞姿輕盈靈動，宛如月下仙子下凡，不染半分塵俗。花枝在她手中彷彿有了生命，時而如驚鴻掠水，身姿曼妙；時而如孤鶴盤旋，氣韻清雅；時而如利劍出鞘，鋒芒暗藏。裙擺翻飛間，帶起陣陣花香，珍珠步搖隨著舞姿輕輕晃動，折射出細碎的銀光，勾勒出她姣好的容顏。她眉眼彎彎，唇畔含著淺淺笑意，眼神清澈如溪，顧盼間流轉著靈動與溫婉。那一眼，驚鴻一瞥，便讓林肅失了魂，彷彿整個世界都隻剩下她舞動的身影，海棠花香縈繞鼻尖，連同那份突如其來的悸動，一同深深烙進了心底最柔軟的地方，再也無法抹去。

自那以後，王子卿便成了林肅心尖上的白月光，是遙不可及的月中仙，是念念不忘的意中人。但凡有半點機會，他都會找盡藉口奔赴都城——有時是替王子旭尋找教頭，有時是為守備軍購置軍需物資，哪怕隻是短暫停留數日，隻要能看上她一眼，知曉她一切安好，便覺得心滿意足。後來，他更是以報答王大公子救命之恩為由，堂而皇之地留在了都城守備軍任職。每日操練結束，他總會和肖懷湛一同前往刺史府的王家府邸，隻為能瞥見後院可能出現的身影；答謝宴上，他的目光總會不由自主地追隨那個白衣勝雪的身影，哪怕隻是遠遠看著她與旁人談笑風生，或是聽到她清脆的笑聲，也能讓他心頭雀躍許久，彷彿渾身都充滿了力氣。

可命運卻總愛開這般殘忍的玩笑。一道突如其來的聖旨，如同驚雷般炸響在京城上空，打破了他所有的念想。彼時朝堂之上尚未立儲，太子之位懸空，可聖旨上卻明明白白寫著，冊封王家二小姐王子卿為太子妃，待日後立儲，便即刻完婚。

他收到訊息時，正在演武場練習槍法。長槍“哐當”一聲落地，震起些許塵土，周圍的將士們都愣住了，紛紛看向這位平日裏意氣風發的林小將軍。林肅站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心中五味雜陳，耳邊隻剩下聖旨宣讀的聲音在反覆迴響。他該替她開心的，畢竟一朝嫁入皇家，成為未來的皇後，是多少女子夢寐以求的榮耀，她從此擁有了至高無上的權勢與尊榮，往後餘生皆有皇家庇護，再無風雨侵擾。可為何，胸口卻像是被一塊巨石死死壓住，悶得喘不過氣，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與不甘，從心底蔓延開來，浸透了四肢百骸，讓他幾乎站立不穩。

直到那一刻，林肅才真正明白，那些日復一日的思念，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那些見不到她時的失落，見到她時的歡喜，早已不是簡單的感激與欣賞。他早已偷偷覬覦著那個如雲中月、畫中仙般的女子，早已對她情根深種，心悅不已。可這份心意，還未來得及宣之於口，甚至還未來得及讓他自己徹底理清，她就已變得遙不可及，高不可攀。

那半年時光，成了林肅生命中最灰暗的日子。沒有太子，太子妃的名分卻已塵埃落定，他的愛戀註定是一場無法宣之於口，更不能有半分覬覦的暗戀。他開始變得渾渾噩噩，往日裏的爽朗笑意消失不見，演武場上的槍法也失了往日的淩厲，每一次揮槍都帶著心不在焉的疲憊；處理軍務時更是頻頻走神，公文上的字跡看了許久也無法入心。周遭的一切都變得索然無味，世界彷彿失去了色彩，他如同行屍走肉一般，機械地重複著每日的生活，心中沒有絲毫希望。他不敢再刻意打聽都城刺史府王家府邸的一切動靜，不敢聽到關於她的一切訊息，隻能將那份深沉的愛戀，死死壓抑在心底最深處，任由它在黑暗中滋生、蔓延，卻又無能為力。

直到後來，傳來王子卿一家進京為祖父守孝的訊息。林肅的心，纔像是被注入了一絲微弱的光亮。他馬不停蹄的趕往都城，替王硯父子倆守住都城，不讓其易主。等到王家父子回到都城，他才放手回到京城。守孝之地雖在尚書府王家老宅，規矩森嚴，見麵不易，但至少，她回來了，他們身處同一座京城，呼吸著同一片天空下的空氣，他感覺自己離她近了一點，再近了一點。他告訴自己，隻要她能開心快樂，便足夠了；隻要能離她近一些，哪怕隻是遠遠守護著她，不讓她受到半分傷害，便已心滿意足。

今日在醉仙樓的重逢，是他始料未及的。時隔多日，她依舊那般光彩照人，眉眼間添了幾分成熟穩重，卻依舊難掩那份靈動與溫婉。她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都如同磁石一般，牢牢吸引著他的全部目光，讓他那顆早已沉寂的心，再次不受控製地劇烈跳動起來。她舉杯淺酌時的優雅，蹙眉思索時的認真，與肖懷湛談笑時的從容，每一個細節都深深烙印在他眼底，心中的悸動如潮水般洶湧，幾乎要衝破他強裝的平靜，忍不住想要上前與她多說幾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