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卿如月，湛如目 第223章

其餘兩個丫鬟聽了，紛紛點頭附和，眼底滿是瞭然的笑意，屋內的氣氛愈發輕快。

王子卿靠在椅背上，聽著丫鬟們嘰嘰喳喳的打趣，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眼神緩緩變得沉靜下來，隻是那份沉鬱早已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歷經沉澱後的通透。她抬眸望向窗外，目光落在庭院裏盛放的薔薇花上，輕聲開口，聲音裏帶著幾分悠遠的回憶：“當初師父將你們四個放在我身邊時，恰逢一個晴好的午後，院裏百花盛放，陽光明媚，望著眼前景緻，忽然想起一句詩：‘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若無閑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一時興起，便給你們取了春花、秋月、夏荷、冬雪這四個名字，圖的便是一份自在順遂。”

她頓了頓，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自嘲，語氣裏帶著幾分對過往的溫軟：“隻是當時還被師父好一番嘲笑，說這名字太過直白土氣，少了幾分雅緻，後來為了出入暗夜閣方便，纔有了後麵的稱呼，給你們又取了紅鸞、鳳閣、璿璣、熒惑的代號，倒是比如今的名字多了幾分江湖氣的精巧。我倒是從未想過，三殿下竟會在這種小事上這般花心思，特意給身邊人取了這般對應的名字。”

話音落下，屋內漸漸安靜下來，丫鬟們都收起了笑意，靜靜望著王子卿，知曉她此刻定是想起了過往的事，也想起了肩頭的責任。

王子卿沉默了片刻，目光緩緩移向遠方，眼神漸漸變得堅定起來，語氣也多了幾分不容置疑的沉穩：“這一年來，我以太子妃的身份進京守孝，那些明裡暗裏的窺視與試探，終究是慢慢淡了下去。該沉澱的心境，該積累的勢力，該梳理的脈絡，我都一一做好了鋪墊。過去的恩怨糾葛，終究是要放下的，方能輕裝上陣——神醫穀師祖的血海深仇，暗夜閣的興衰起伏，從來都不是我一個人，或是一方勢力就能輕易完成的。”

“既然我認下了太子妃這個身份，便要擔起這份身份所承載的責任與使命。明麵上太子之位的最終歸屬，要由我這個太子妃來定奪，那麼與朝中諸位皇子的接觸，便是避無可避的事。”

王子卿緩緩轉過身，墨發隨轉身的弧度輕揚，幾縷碎發被晨風吹得貼在光潔的額角，襯得那雙鳳眸愈發清冽沉靜，絲毫不減她周身沉靜的氣場。她的目光緩緩掃過身側垂首侍立的丫鬟們，四個丫鬟皆是屏息凝神，指尖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隻覺主子的視線雖無半分淩厲，卻帶著一種穿透骨髓的重量，彷彿能洞穿人心深處的所有猶疑。

“當年從大燕朝的龍潭虎穴中奪回師祖的屍身，一路之上，追兵如附骨之疽，箭矢如雨，刀劍相搏之聲日夜不絕，每一步都踏在生死邊緣。”她的語調平緩，卻如寒玉擊石，字字清晰有力，平靜得像是在訴說旁人的故事，可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落在庭院的晨光裡，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護我們周全、助我們殺出重圍的，除了大梁鎮北王蕭宸翊帶來的精銳鐵騎，一路上另有一隊百餘人的江湖之士。他們身手矯健，配合默契，進退之間盡顯章法，顯然是經過長期嚴苛訓練的好手。”

話音微頓，她垂眸凝思片刻，似是在回溯當年突圍時的兇險過往，又似是在梳理其中的脈絡，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能在短短數日之內，跨越國境壁壘，集結起這樣一支訓練有素的江湖隊伍為我們斷後，放眼天下，唯有與我有舊的大週三皇子肖懷湛，有這般手腕與魄力和情義。他本是金枝玉葉，養尊處優，卻甘願捨棄尊榮，日夜兼程深入異國險境，隻為替我掃清前路障礙，這份情分，重逾千斤，我王子卿記在心底，亦當湧泉相報。”

她抬眸時，鳳眸中已然多了一絲篤定，語氣愈發堅定：“世人皆言禮尚往來，人心換人心。肖懷湛敬我一尺，我便該還他一丈，人與人之間的相處，從來都不是單方麵的付出，唯有相互體諒，方能長久。兩日後的醉仙樓之宴，於他而言，是主動示好的誠意，於我而言，卻是窺探當下朝堂暗流、摸清各方勢力動向的絕佳契機。所以，無論這宴席背後藏著多少算計與變數，這一趟，我必須去，也定然要去。”

話音落盡，她緩緩起身，素指輕攏，將裙擺上不慎沾染的細碎塵屑與褶皺一一撫平。那身月白色的輕紗羅裙，在清晨的柔光中輕輕晃動，裙擺上綉著的暗紋纏枝蓮隨著動作若隱若現，晨光透過薄紗灑在她身上，暈開一層朦朧的光暈，襯得她原本就高挑的身姿愈發挺拔，宛如一株迎光而生的勁竹，自帶一身清貴風骨。

她抬步向著院外走去，步伐沉穩，每一步都踏在青石板路上，發出輕微的聲響，卻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上。晨光斜斜地鋪灑下來，將她的身影在地麵上拉得愈發頎長，往日裏眉眼間那份揮之不去的沉寂與疏離，此刻已然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幾分運籌帷幄的從容，以及藏在眼底深處、不容忽視的鋒芒，那鋒芒不刺眼，卻足夠淩厲，讓人不敢小覷；那是歷經風雨洗禮後，獨屬於運籌帷幄者的氣場。

走到庭院中央，王子卿微微抬頭，望向頭頂的晨間陽光。彼時雲層盡散，陽光明媚而耀眼，灑在臉上帶著幾分暖意，可這份暖意，卻始終穿不透她心底積壓的寒涼。她的目光漸漸變得悠遠，思緒如同被風吹起的柳絮，不由自主地飄回了那些交織著歡笑與傷痛、希冀與絕望的過往歲月，如同潮水般洶湧而來。

猶記當年，她遵師祖崔零榆之命，踏入雁盪山深處的神醫穀學醫，師徒二人約定，需潛心修行十年，待醫術大成後方可歸家。那十年的時光，她日夜沉浸在葯香之中，跟著師祖辨識百草、鑽研醫理，看穀中春去秋來，雲捲雲舒，日子雖平淡清苦，卻也安穩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