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記得初次相見,他身著白袍,手持銀槍,於賊匪中奮勇救下她的同門,宛若戰神降臨,那一刻,陽光灑在他身上,彷彿為他鍍上了一層金光。後來的相處中,他的溫柔、他的守護、他的深情,都曾讓她心動不已。
可如今,那個鮮衣怒馬的小將,也已換上了一身沉重的墨袍,深陷在大梁國君王博弈的明爭暗鬥之中,身不由己。
王子卿通過蕭宸翊留給她的秘密聯絡點“鴻蒙軒”,斷斷續續得到了他的訊息。得知他已返回大梁京城,接下了皇帝的賜婚聖旨,卻並未迎娶正妻,隻是將懷化將軍府的小姐從後門抬進了王府,對外隻稱是納妾。
聽到這個訊息時,王子卿心中說不清是何種滋味,或許有幾分釋然,又或許有幾分悵然。她輕輕勾起唇角,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笑,嗬嗬,世事無常,命運弄人,似乎所有的事情,都早已註定,一旦踏上征程,便再無回頭之路。既然如此,便隻能放下過往的糾葛與遺憾,走好當下的每一步。
時光荏苒,轉瞬便到了八月十五中秋節。這一日,天朗氣清,惠風和暢,午後的陽光透過雲層,灑在京城的大街小巷,處處張燈結綵,洋溢著節日的喜慶氛圍。夜幕降臨後,一輪皎潔的明月高懸於夜空,清輝灑滿大地,銀裝素裹,格外靜謐美好。
大周皇帝在宮中設宴,宴請了京中豪門望族、三品以上官員及其家眷,共慶中秋佳節。宮中燈火通明,絲竹管絃之聲不絕於耳,珍饈佳肴擺滿了餐桌,一派熱鬧繁華的景象。作為欽點的太子妃,王子卿自然也收到了入宮赴宴的鎏金請柬,然而,她思忖再三,終究還是決定不去。
一來,祖父的孝期未過,她身為孫女,理應恪守孝道,身著素服,靜心守孝,不宜參加這般熱鬧喧囂的宴席,以免落人口實;二來,太子之位尚未正式確立,朝中幾位皇子明爭暗鬥,局勢複雜,她此時若是過於高調地出現在大眾視野中,與任何一位皇子走得過近,都容易引來非議與猜忌,甚至可能被捲入奪嫡之爭,於自身、於家族都無益處。
自回京奔喪以來,王子卿與三皇子肖懷湛也僅見過兩麵。一次是在府中為祖父守靈時,兩人偶遇,隻是點頭示意,並未言語;另一次是在城外的寺廟上香時,遠遠望見,亦是頷首問好便作罷。兩人始終保持著恰當的距離,恪守著男女之防,避免引來不必要的流言蜚語。
中秋夜,靜思院內,王子卿命人在庭院中擺上一張圓桌,桌上放著幾碟精緻的瓜果點心——桂花糕、蓮蓉酥、杏仁酪,還有一壺溫熱的湄潭翠芽。她獨自坐在院中,仰頭望著天上的明月,月光如水,灑在她素色的衣裙上,勾勒出纖細的身影,眉宇間帶著幾分淡淡的疏離與落寞。
不多時,院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伴隨著侍衛的通傳:“三皇子殿下駕到!”
王子卿起身相迎,隻見肖懷湛身著一身月白色錦袍,腰束玉帶,玉帶鉤上鑲嵌著一顆碩大的寶石,熠熠生輝。他麵如冠玉,劍眉星目,嘴角噙著一抹溫和的笑意,身後跟著幾名宮人,手中捧著皇帝賞賜的月餅、果盤、禦酒等物,此外,還有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是從都城返回京城的林肅。
林肅身著一身青色長衫,身姿挺拔,麵容俊朗,隻是眉宇間帶著幾分旅途的疲憊,以及一絲難以察覺的侷促。他與肖懷湛是表兄弟,也是肖懷湛的貼身謀士,更是一年前在都城與王子卿有過命交情的少年郎。
“王大小姐,陛下感念你為祖父守孝,不便入宮赴宴,特意命我將這些賞賜送來,與你共慶中秋。”肖懷湛說話時,目光溫和地落在王子卿身上,語氣中帶著幾分關切,刻意避開了“太子妃”的稱呼,以免讓她難堪。
王子卿屈膝行禮,聲音溫婉:“謝陛下隆恩,勞煩殿下親自跑一趟,實在過意不去。”她側身讓兩人進入院內,又吩咐丫鬟重新添了碗筷與茶水,笑著說道:“殿下與林公子一路辛苦,宮中宴席想必喧鬧,不如就在小院內賞月閑談,以茶代酒,還請莫要見怪。”
“如此甚好。”肖懷湛笑著應下,目光掃過庭院,隻見院中有一口荷花池,池麵上漂浮著幾片殘荷,月光灑在水麵上,波光粼粼,意境清幽。“靜思院雖小,卻雅緻得很,難怪小姐不願入宮赴宴。”
三人圍坐在庭院中的圓桌旁,賞月暢談。月光如水,灑在三人身上,營造出一種靜謐而溫馨的氛圍。肖懷湛談笑風生,講述著宮中的趣聞軼事,言語風趣幽默,巧妙地避開了朝堂紛爭等敏感話題;王子卿偶爾應答幾句,言語得體,舉止優雅;林肅則大多時候沉默不語,隻是靜靜聽著兩人交談,目光時不時落在王子卿身上,帶著幾分複雜的情緒。
席間,林肅望著眼前皎潔的月光,不由得有些出神。他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了一年多前的都城,那一夜,也是這樣皎潔的月光,刺史府的後花園中,百花齊放,花香滿園。王子卿一襲淺綠襦裙,裹著纖細身姿,鵝黃輕紗隨步伐輕晃,宛如花間遊走的光影,站在花樹下,手中捏著一支剛折下的海棠花枝,以花枝為劍,在花叢中翩躚起舞。她的身姿輕盈靈動,宛若月下仙子,裙擺飛揚,衣袂飄飄,海棠花花瓣落在她的發間、肩頭,美得不可方物。她的動作時而剛勁有力,時而柔美婉轉,眉宇間帶著幾分肆意與灑脫,那驚鴻一瞥,深深烙印在了他的心底,至今難以忘懷。
沒成想,僅僅一年未見,再次相見時,昔日的月下仙子已然成了高高在上的太子妃。身份的鴻溝,如同天塹,不可逾越。林肅心中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有悵惘,有遺憾,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失落。他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滑過喉嚨,卻難以驅散心中的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