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卿翻看著賬目,眸色平靜:“我看看那幾本話本。”
老掌櫃連忙讓人取來幾本話本,王子卿翻開一本,快速瀏覽了幾頁,發現劇情老套,語言平淡,確實難以吸引讀者。“難怪銷量不好。”她放下話本,說道,“你讓人去搜羅一些民間流傳的奇聞異事,或是請幾位文筆好的秀才,編撰一些貼合時事、情節曲折、人物鮮活的話本,比如將軍征戰沙場、書生奇遇、閨閣女子智鬥惡人之類的題材,要突出一個‘新’字和‘奇’字。另外,書齋後院可開闢一處雅間,擺放幾張桌椅,掛上字畫,供學子們讀書論道、吟詩作對,茶水點心按市價收費,再準備一些紙筆,方便他們隨時記錄靈感。這樣既能聚攏人氣,也能為書齋增添幾分文人氣息,吸引更多顧客。”
老掌櫃聞言,眼前一亮:“姑娘說得極是,老奴這就照辦。”
隨後,瓊衣坊、母親遺留的城南綢緞莊、外祖父留下的糧鋪、銀莊與當鋪,王子卿都一一走訪。每到一處,她都仔細詢問經營狀況,檢視貨物品質,與掌櫃們細細商議調整之策。對於經營得當、業績突出的,她不吝誇讚,並給予些許賞賜;對於存在問題的,她也不疾不徐,逐條指出改進方向,給出具體可行的解決方案。一圈走下來,已是暮色四合,夕陽的餘暉灑在青石板路上,將一行人的身影拉得長長的,晚風帶著幾分涼意吹散了白日的燥熱。
回到靜思院,夜色漸濃,丫鬟們早已備好晚膳。王子卿用過晚膳,坐在燈下,將各店鋪的調整方案整理成冊,最終敲定由秋月統一管理所有產業,負責傳遞訊息、核對賬目、監督執行情況,遇事及時向她稟報。安排好產業的瑣事,王子卿的思緒不由得飄向了千裡之外的神醫穀。
自師祖過世後,神醫穀便閉門謝客,神醫穀弟子盡數撤回穀內守孝,遍佈各地的四診堂醫館也大多關閉,僅剩寥寥數家聘請了當地小有名氣的大夫坐診,勉強維持著運轉。京城的四診堂更是冷清,如今隻剩兩位大夫坐堂,麵對城中百姓的需求,常常捉襟見肘。
王子卿沉吟片刻,喚來冬雪。冬雪身著一身青衣,身姿挺拔,眼神銳利,她本是暗夜閣裡赫赫有名的醫毒雙絕高手熒惑,後來的易容術更是爐火純青,成為了她的貼身侍女之一。“熒惑,你醫術精湛,在江湖上也是首屈一指,如今四診堂人手緊缺,你且易容一番,每隔五日去坐診一日。”王子卿緩緩說道,“一來可以解百姓之急,二來也能暗中留意城中動靜,尤其是朝中官員及其家眷的動向,有任何異常,及時向我稟報。”
冬雪(熒惑)聞言,躬身領命,語氣堅定:“屬下遵命,定不辱使命。小姐放心,屬下會易容成普通大夫的模樣,絕不暴露身份。”
府中的一應事務,則交由春華與夏荷打理。春華心思細膩,擅長輕功訊息,負責府中的採買、訊息打探等事務,夏荷性格爽朗,辦事利落,掌家宅庶務,將院中的飲食起居、丫鬟僕役的排程安排得井井有條;兩人配合默契,將靜思院打理得妥妥噹噹。此外,三皇子肖懷湛感念王子卿的救命之恩,又知曉她剛回京城,事務繁雜,擔心身邊人手不足,特意送來了四名手腳麻利、懂事貼心的宮女與兩位經驗豐富的嬤嬤,教導王子卿宮廷禮儀的同時還幫著分擔了不少瑣事,有效的震懾住了祖母李氏等人明裡暗裏的刁難。
左一(天慧)與右一(旬空)在大燕劫囚事件中身受重傷,箭矢穿骨,險些喪命。這幾個月在靜思院悉心調養,每日服用神醫穀的療傷聖葯,又有冬雪親自診治,傷勢已然痊癒。如今兩人跟在王子卿身邊,愈發沉穩可靠,眼神中多了幾分歷經劫難後的堅定與銳利,時刻警惕著周圍的動靜,成為王子卿最堅實的後盾。
這般忙碌了數十日,纔算漸漸清閑下來。夜色漸深,靜思院內萬籟俱寂,唯有幾盞燈籠在廊下輕輕搖曳,投下昏黃的光影。王子卿獨自立在窗前,望著天邊那輪殘缺的明月,眸色複雜,帶著幾分悵惘與無奈。
那日接到祖父暴斃的訊息時,她正在神醫穀內為師祖守孝,當即星夜兼程趕回大周京城奔喪。踏入京城的那一刻,她心中便清楚,有些事情,從她回來的那一刻起,就再也回不去了。
師祖的離世,像一道無形的鴻溝,隔開了她過往的肆意時光與如今的身不由己。曾經,她或許還能懷揣著幾分年少的任性,揹著行囊四處遊歷,看遍山河湖海,憧憬著無拘無束的生活;可如今,師祖已死,暗夜閣弟子半數已亡血海深仇未報;更何況,家人尚在,祖父又死的蹊蹺,背後似乎牽扯著朝堂爭鬥,她肩上扛著太多的責任與使命,早已沒有了任性的資格。
大周皇帝冊封她為太子妃的旨意,如同一張無形的網,將她牢牢困住。她無法抗旨,也不能抗旨——父親雖在朝中任職,卻根基微薄,母親身體孱弱,外祖父留下的產業雖豐厚,卻無對應的權勢支撐。若是抗旨或者假死脫身,不僅會連累家人,師祖及同門的血海深仇也難報。就像此刻,那枚象徵著太子妃身份的寶策金印,正靜靜躺在妝奩最深處,冰冷的觸感彷彿還殘留在指尖,時刻提醒著她如今的身份與處境。
年少輕狂時的肆意張揚,那些與同門並肩同行、飲酒作樂的時光;少年慕艾時的青澀心動,那些藏在心底的歡喜與憧憬,那些純粹而美好的情義,如今想來,都像是一場遙不可及的夢,隻能沉澱在記憶的深處,偶爾翻閱,徒增悵惘。
她不由得想起了大梁國的鎮北王蕭宸翊。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白袍勝雪的少年將軍,策馬奔騰時的英姿,眉眼間的桀驁與坦蕩,至今仍清晰地印在她的腦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