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般不眠不休,足足耗了五日,才將閣中積壓的事務一一理順:陣亡弟子的撫恤安排、傷患的診治排程、閣中物資的清點入庫……案頭的燭淚堆了厚厚一層,王子卿眼底的紅血絲也愈發濃重,剛想伏在案上歇口氣,窗外忽然掠過一道黑影,傳來一陣極輕的羽翅振聲,是暗夜閣的信鴿。
“閣主,京城密信。”她起身開窗,信鴿腳上的銅管泛著冷光,裏麵的紙條展開,寥寥數語如驚雷在她耳邊炸響:“祖父王知鶴於府中暴斃,流言直指父親王硯,速歸京。”
“可真是個好祖父啊……”王子卿渾身一震,指尖猛地攥緊,紙條幾乎被揉碎,心頭瞬間沉到了穀底。神醫穀與暗夜閣剛遭重創,皆在風口浪尖,燕帝的追兵虎視眈眈,隻得隱匿在深山休養生息,堪堪避過燕帝的鋒芒,尚未尋得萬全的生存之法。如今京城突生變故,那個祖父驟然去世且流言纏身,她身為王家子孫,無論如何都要回京城奔喪守孝,處理京中爛攤子。
可雁盪山這邊怎麼辦?暗夜閣弟子們傷亡過半,根基動搖,若她離去,燕帝一旦派兵圍剿,神醫穀與暗夜閣便會萬劫不復。可是回京守孝是必然,隻是這般一來,神醫穀與暗夜閣便隻能暫且託付他人,她隻盼著自己離開的這段時日,燕帝能暫時按兵不動,給這些殘部一絲喘息之機。
無數思緒在腦海中交織,如亂麻般難以梳理,王子卿隻覺得焦頭爛額,頭痛欲裂,她扶著桌沿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指尖輕輕敲擊著案麵:眼下最關鍵的是,確保雁盪山上下的安全。燕帝暫時未必知曉她的行蹤,隻要短期內不派重兵圍剿,閣中自有師父坐鎮,憑現有的力量尚可自保。當務之急,是儘快趕回大周京城王家,幫著父親在王家穩住局麵。
心念既定,王子卿不敢耽擱,匆匆整理好衣袍,便朝著後山師父的居所而去。左北闕的住處隱於一片山峰中,茂密的竹林裡,竹影婆娑,與閣中的沉鬱氛圍截然不同。見王子卿神色慌張地進來,左北闕正臨窗煮茶,手中的茶盞微微一頓,沸水翻滾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待王子卿將京城的變故一一稟明,左北闕手中的茶勺微微一頓,茶湯濺出幾滴,落在青釉茶盤上,暈開淺淺的水漬。老閣主左北闕久久未言,抬眸定定地望著自己的弟子,那雙看透世事的眼眸中,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憐惜,有期許,亦有幾分宿命的感慨。眼前的少女,曾是那般聰明乖巧、嬌俏任性,如今卻已扛起了神醫穀與暗夜閣的重任,而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無疑是將她推向了更廣闊也更兇險的舞台——命運的齒輪,終究還是按著既定的軌跡開始輪轉,鳳凰涅盤,必經烈火淬鍊,方能一飛衝天。從今往後,這個小小的人兒,再也不能如從前那般肆意張揚,輕鬆度日了。
“月兒,”左北闕輕嘆一聲,似吹散了屋中的茶香,聲音低沉而鄭重,“暗夜閣的事,你暫且放下吧。雁盪山的陣法加固,為師自有安排,左氏一族的陣法高手,自會守住這片凈土。你先去安頓好神醫穀的瑣事,即刻走秘徑趕往大周京城王家奔喪,切記行蹤隱秘,莫要讓旁人察覺你此前不在大周都城,以免再生事端。”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語氣中帶著深遠的謀劃:“此去守孝,至少要一年有餘。從今往後,月兒,你的身份便是大周太子妃王子卿,神醫穀穀主、暗夜閣閣主崔子月從此隱匿江湖。隻要燕帝不重兵圍剿雁盪山,你便不必急於回來,安心在京城立足,處理京中事宜,做好這大周太子妃。你要明白,麵對一國帝王,僅憑匹夫之勇,無異於以卵擊石,絕無復仇可能。你需潛心蟄伏,暗中壯大自己在江湖與朝堂的勢力,輔佐大周朝走向強大鼎盛,屆時羽翼豐滿,再報神醫穀的血海深仇,便易如反掌。”
王子卿靜立在一旁,聽得字字入心。燭光映在她的臉上,褪去了往日的青澀,多了幾分與年齡不符的堅毅。待師父話音落下,她微微頷首,神情肅穆,語氣鏗鏘:“徒兒謹遵師父教誨。徒兒既是神醫穀穀主,亦是暗夜閣閣主,更是大周太子妃。往後,徒兒定當收斂心性,不再任性妄為,潛心蟄伏休養,既要守護好神醫穀,將暗夜閣發揚光大,亦要做好大周太子妃,壯大勢力,帶領大周走向巔峰,為師祖及暗夜閣弟子報仇雪恨。”
左北闕看著眼前脫胎換骨的弟子,她眼中的決絕,心中既有欣慰,隨即又添了幾分擔憂:“月兒,此去京城,雖不必直麵刀光劍影,但朝堂之上的波雲詭譎、人心叵測,遠比江湖上的廝殺更為兇險。如今暗夜閣折損過半,本應讓你多帶些弟子隨行護衛,可神醫穀正值多事之秋,暗夜閣也需人手留守自衛,你可挑選半數弟子隨行,餘下之人留守護衛雁盪山。”
“師父,不必。”王子卿聞言,眼眶微微泛紅,聲音帶著一絲哽咽,“京城局勢複雜,此次進京,不宜帶太多人手,目標過大反而容易引起懷疑。月兒隻需帶左部四人、右部四人,再加上春花她們四人便足夠了。其餘弟子留在閣中養傷休整,再加上此前鎮北王蕭宸翊留下的三十餘精銳,足以護衛雁盪山上下。那三十餘人,便交由師父調配。這一兩年,暗夜閣暫且停接所有任務,專心休養生息,以待來日。”
“好,都聽月兒的。你已學會審時度勢,師父放心了。”左北闕眼中的欣慰更甚,這孩子已然懂得放下個人情緒,不再是當初那個隻知快意恩仇的小姑娘了。
王子卿緩緩起身,在左北闕麵前雙膝跪地,額頭抵著冰冷的青石板,聲音中滿是愧疚與不捨:“不肖徒兒,多年來始終讓師父操勞,還連累師父受苦。您將畢生功力傳與徒兒,還要時時為我收拾殘局,讓您不得安生。今日一別,不知何日方能再侍奉左右,惟願師父保重身體,靜待徒兒功成歸來,再承膝下之歡。”說罷,她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響頭,額頭與石板相撞,發出沉悶的聲響,每一下都飽含著她的虔誠與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