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侍捧著那捲聖旨的手穩如磐石,皇帝卻親自上前,指腹輕輕拂過聖旨,綢緞觸手光滑,上麵用赤金線繡的五爪金龍,(赤金線在天光下泛著細碎的光澤,龍鱗紋路層層疊疊,連龍鬚的弧度都繡得格外精緻。),緩緩遞到王子卿麵前。他的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了什麼珍寶,指尖帶著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觸到她手心時,竟讓她莫名一怔。——他遞向王子卿時,指尖刻意放緩了動作,似是怕那聖旨太重,累著她。“莫怕。”他的聲音不高,比剛纔更沉了幾分,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真誠,壓過了廳外隱約的風聲,“古話說‘金紫萬千誰治國,裙釵一二可齊家’,說到這句時,他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臉上,似要將這份期許刻進她心裡,“朕瞧著你,不止能齊家,往後未必不能為大周添幾分力。”他頓了頓,目光向下落在王子卿緊攥聖旨的手上,語氣軟了些,“往後你儘管放心大膽做你想做的事,京城冇人敢攔你,朝堂上也冇人敢輕慢你。”他頓了頓,喉結輕輕滾動,語氣又軟了幾分:“皇家不是困住你的囚牢,是能護著你的最堅實的後盾,是你的家。君無戲言,朕說過要保你一世無憂,便絕不會食言。”
王子卿垂著眼,指尖觸到皇帝遞來聖旨時的溫度——不似龍袍那般涼,反倒帶著幾分人體的暖意,順著明黃綢緞滲進皮膚。她緩緩抬起頭,睫羽輕顫著,目光直直撞進皇帝深邃的眼眸裡。眼底還帶著未散的迷茫,像蒙著一層薄霧。她原本想從那雙深邃的眼眸裡,找出半分虛偽的算計,找出一絲將她視作棋子的冷漠——畢竟這“皇太子妃”的尊榮,太像一場裹著蜜糖的交易;在這波譎雲詭的朝堂裡,突如其來的恩寵往往藏著算計。可她望進去時,隻看到一片坦蕩的真誠,那裡麵盛著對她才華的真切欣賞;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疼惜,像父親看著犯錯時卻勇於擔當的女兒;還有幾分對晚輩的殷殷期許,像師長望著有天賦卻膽怯的弟子的殷殷期許;像冬日裡曬過太陽的棉被,暖得讓人猝不及防。
那一刻,她心裡那塊因“皇權逼迫”而凍硬的角落,忽然被這暖意撞了一下——像是河麵的冰層裂開一道細縫,先是極輕的“哢”聲,隨後便有細碎的暖意滲進來。之前攥著聖旨的指尖,不知何時鬆了些,原本死死掐著掌心的力道,也漸漸卸去。她眼底那片早已黯淡的星光,竟慢慢亮起細碎的光點——不是燎原的火,卻是足以驅散些許恐慌的暖。
她低頭看著手中的聖旨,明黃的綾緞晃得人眼暈,上麵的金龍彷彿要從布帛上躍出來,依舊帶著皇家特有的壓迫感。心裡的迷茫也未完全散去,可“皇家是家”這四個字,卻在心裡輕輕晃了晃,剛纔那種深入骨髓的恐慌,淡了許多。讓她忍不住想:或許,事情真的冇有她最初想的那麼糟?至少,他冇把她當任人擺佈的木偶。
皇帝見她神色鬆動,便轉身坐回主位,一旁的內侍早已捧著盞官窯青瓷茶杯候著,杯沿描著淺青的纏枝紋,茶水是剛泡好的雨前龍井,熱氣嫋嫋地升著,在空氣中散出淡淡的清香。皇帝接過茶杯,指尖摩挲著杯壁的紋路,動作從容不迫,他輕輕吹了吹浮在水麵的茶葉,淺酌了一口,溫熱的茶湯滑過喉嚨,他才慢悠悠開口:“如今離你及笄還有大半年光景,你且在都城好好陪陪父母,儘儘孝心。平日裡若得空,也可多看看朝事相關的書冊——你父親書房裡該有不少,若是對朝政有什麼想法,不必藏著,讓你父親代為轉達給朕便是。朕倒也想聽聽,你這從鄉野回來的‘通透人’,能看出些什麼不一樣的東西。”
他放下茶杯,目光掃過廳內眾人,最後落回王子卿身上,補充道:“待明年你及笄之前,便先回京城,熟悉一下京城事物,朕會為你舉行,正式而隆重的冊封大典,授你寶冊金印,讓全天下都知道,你是朕欽點的皇太子妃。在此之前,你若覺得京城王家老宅住著拘束,也可先入住東宮——雖東宮尚未立主,卻早已按規製收拾妥當,宮裡的人也會照著太子妃的份例伺候,你住進去自在些。”
“東宮”二字入耳,王子卿指尖微微一頓,心裡又泛起一絲疑惑——冇有太子,卻讓她先住東宮,這舉動太過反常,卻也透著幾分皇帝的考量:或許,他是真的想讓她自己選未來的夫君,而非強行指派?
不等她細想,皇帝已轉向王硯與王子旭,語氣裡多了幾分對臣子的期許:“王大人在都城任職滿三年後,便可調回京城,也好一家團聚,不必再兩地牽掛。”王硯聞言,眼底瞬間泛起感激的光,剛要跪地謝恩,卻被皇帝抬手攔住:“不必多禮,這是你應得的——你在建州這些年,吏治清明瞭不少,朕都記在心裡。”
接著,皇帝的目光落在立在一旁的王子旭身上,那目光裡帶著審視,卻也藏著看重:“至於王校尉——你在守備軍中好好曆練,既是對你的磨鍊,也是朕對你的考驗。軍中不比朝堂,苦是自然的,雜事也多,往後要麵對的不僅是練兵,還有地方軍務的協調、糧草的調度,這份擔子不輕,不知道你能否接得住?”
王子旭早就在一旁屏氣凝神,聽到皇帝點自己的名字,他立刻上前一步,雙手抱拳,手臂繃得筆直,指節因用力而泛著淡青。他微微垂首,聲音沉穩得冇有半分顫抖,字字鏗鏘:“卑職定不負皇恩,不辱使命!軍中再苦再雜,卑職也能扛住;糧草調度、軍務協調,卑職也會用心學、用心做,絕不給陛下丟臉!”他的聲音鏗鏘有力,連帶著肩線都繃得更緊,眼底滿是破釜沉舟的決絕——那是對皇恩的敬畏,也是對自己的激勵。
“好,有魄力!”皇帝聞言,眼底露出讚許的笑,輕輕拍了拍桌案,“朕要的就是你這股韌勁。年輕人多受些苦,往後才能擔起更大的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