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懷湛被王子卿那句,冷若冰霜的“可否滿意,”問得喚回神時,指節還僵著——方纔看她舞劍的模樣,銀輝裹著劍影,竟讓他忘了此行的目的。此刻見她轉身要走,肖懷湛連忙上前半步,聲音裡還帶著點未散的慌亂,連呼吸都急了些:“卿卿,等等!可否借個安靜的地方?我有要緊話跟你說。”
王子卿的腳步頓在梧桐樹底下,月光落在她素白的肩頭上,像落了層霜。她側過臉,眼尾的淡影在月色裡顯得有些冷,沉默了兩息,她才緩緩開口,語氣裡聽不出喜怒:“隨我來。”
話音落,她便轉身朝著宅院深處走。迴廊的燈籠每隔三步掛一盞,光影在青石板上投下交替的明與暗,她的影子被拉得細長,踩著滿地花瓣,悄無聲息。肖懷湛連忙跟上,玄色衣袍掃過迴廊的木柱,發出細碎的“沙沙”聲,身後的龍影衛剛要抬步,就被他回頭遞了個製止的眼神——那眼神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他知道,有些話,不能讓旁人聽見。龍影衛們立馬停在原地,雙手按在腰間佩刀上,目光警惕地掃過四周。
兩人最終停在一間掛著“墨香齋”匾額的屋子前。匾額上的漆皮已有些斑駁,門環是黃銅的,摸上去冰冰涼涼,還沾著點灰塵——這是王子卿的書房,明日就要搬去都城,裡麵的東西大多已打包入箱,隻留了些暫時用得上的物件。
推開門時,一股淡淡的鬆煙墨香,混著舊紙的氣息撲麵而來。書架空了大半,隻剩幾本邊角卷皺的舊書,斜斜地靠在架上;桌案上疊著一遝打包好的宣紙,用紅繩捆著,硯台裡的墨早已乾成深褐色,隻有中間那張梨花木椅還擺得端正,椅墊上繡的蘭草紋還能看清輪廓。
剛邁過門檻,王子卿就揚聲道,聲音清亮,帶著不容置喙的指令:“左一,守好房門,任何人不準靠近。”
門外立馬傳來左一沉穩的應答:“是,小姐。”緊接著便是腳步聲,移到門側的響動,像一尊石像落了位;同時暗處落下四五道身影,右一他們穩穩的守在了書房四周。那幾個跟來的龍影衛本想進去,靴尖剛碰到門檻,就被左一伸臂擋住——他身形挺拔,玄色勁裝襯得肩背更寬,眼神冷得像淬了冰:“我家小姐有令,閒雜人等不得入內。”龍影衛們對視一眼,手已按在刀柄上,剛想爭辯,就見肖懷湛回頭,聲音壓得低而沉,怒斥道:“誰讓你們跟來的,滾到院外候著,不必進來。”
待房門“吱呀”一聲緩緩合上,隔絕了院外的月色與風聲,肖懷湛才從袖中摸出火摺子,抬手點了桌上的燭台,火摺子湊近燭芯時,橘色的火苗“騰”地竄起來。
王子卿先走到梨花木椅旁坐下,指尖輕輕摩挲著椅沿的木紋。她冇說話,隻是抬眼看向肖懷湛,眼神平靜得像冇波瀾的湖水,隻有握著椅沿的指尖,悄悄收了收。
肖懷湛站在桌案對麵,雙手在身側攥了又鬆,指節泛白。燭火映在他臉上,把平日裡的爽朗都照得淡了,連眉峰都蹙著,滿是侷促。兩支白燭燃得筆直,燭淚順著燭台往下淌,在案上積了淺淺一層,把兩人的影子映在牆上,隨著燭火晃動,忽明忽暗。
他沉默了足足半盞茶的功夫,才終於開了口,聲音比剛纔低了些,帶著點試探:“卿卿,你可知……你的佩劍叫什麼名字?”
王子卿冇接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睫在燭光下投下細細的陰影,遮住了眼底的思緒,她心裡其實已經有了數——肖懷湛深夜上門要借劍,又在庭院裡盯著劍看了許久,此刻問起名字,必是認出了什麼。她不想先開口,隻想聽他到底要說什麼。
肖懷湛見她不答,輕輕歎了口氣,那口氣裡裹著點凝重,連燭火都晃了晃:“卿卿,你的佩劍……可是春秋時歐冶子鑄的湛盧劍?”
“湛盧”二字落進耳裡時,王子卿的指尖猛地一頓,眼底終於有了波動——師父當年把劍交給她時,隻說這是“春秋名器,祖傳寶貝”,讓她好生保管,絕不能輕易示人,以免惹來禍端。卻從未提過這劍竟是傳說中的湛盧劍。她依舊冇說話,隻是坐直了些,後背輕輕靠在椅背上,等著他往下說。
肖懷湛往前走了半步,燭火把他的影子拉得更長,幾乎覆住了桌案:“古書上說,湛盧劍是‘仁義之劍’,不為殺戮,隻為辨忠奸;更有人說它是‘天子的眼’,能擇明主而侍,若遇暴君便會自行離去,還能監察百官,洞穿人心。”他說到這裡,抬眼看向王子卿,見她眼神微動,才繼續往下說,語氣裡多了點真切的擔憂:“上次你暈倒,佩劍從你手中滑落,龍影衛的首領無意間瞥見了——他對兵器癡迷,早年研究過古兵器,對湛盧劍的描述印象深刻,一眼就認了出來。回去後他就上報給了父皇,父皇起初還不信,怕認錯了惹出麻煩,便讓我暗中詳查。”
他的聲音沉了些,帶著點急切:“卿卿,你想想,湛盧劍是天下名器,多少人想把它據為己有?若是被世人知道這劍在你手裡,彆說六國,就那些彆有用心的諸侯、權臣,還有江湖上的盜匪,絕不會放過你,到時候必會掀起腥風血雨。我怕你出事,便主動接了這個任務——你相信我,我一定不會讓訊息泄露出去,更不會讓人傷到你半分。”
王子卿看著他眼底的焦急,那神色不似作假——他的眉尖蹙得緊緊的,連語速都比平時快了些,說起“怕你出事”時,指尖還微微顫抖,像是真的怕她遭遇不測。她忽然輕輕笑了笑,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弧度,語氣裡帶了點不以為然,像是在調侃:“仁義之劍,天子的眼……這些不過是古書上的傳說罷了,殿下怎會信這道聽途說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