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卿指尖在案上輕點,目光掃過窗外,不知何時,雨越下越大。她抬眸看向王硯,語氣沉穩:“父親,今夜恐有硬仗。勞您安排,將殿下、林將軍,還有母親與弟弟都移到主院,集中安置,也好護衛。”
王硯點頭:“好,我等會就去辦。”
“左一。”王子卿揚聲喚道。
門旁的左一立刻上前一步,單膝跪地:“屬下在。”
“你即刻調遣府中所有守衛,全部聚於主院。內層布三道防線,外層設暗樁,主院四周埋好機括暗器,箭弩手沿牆根佈陣,箭頭……都浸了藥。”她語速不疾,指令卻清晰得冇有一絲含糊。
“遵命!”左一領命,轉身疾步退出。
“右三。”
門口的右三應聲上前:“屬下在。”
“今夜值守的弟兄,每人發一枚順脈丹、一枚解毒丸。”
“順脈丹?”林肅失聲低呼。他久在軍中,自然知道這丹藥的金貴——能瞬間提神補氣,提升戰鬥力,危急時可吊命,江湖上一顆難求,尋常富戶傾家蕩產也未必能得一枚。這小小的王府,竟能給守衛人手一枚?
三皇子肖懷湛也皺起眉,看向王子卿,眼中滿是震驚。
王子卿卻冇看他們,隻望著右三:“去吧。”
“遵命!”右三應聲退下。
她又轉向空處,沉聲喊道:“左二。”
一道黑影從梁上躍下,落地無聲,單膝觸地:“屬下在。”
“速傳信給右一、右四,讓他們即刻撤離城外據點,帶所有弟兄回府佈防。”
“遵命!”左二話音未落,人已如狸貓般躥出窗外,隻留下窗紙輕微的顫動聲。
書房裡再次陷入寂靜。肖懷湛與林肅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置信。解毒丸已是難得,順脈丹更是珍品,這王府不僅有,還能隨意分發;更彆提那隱於暗處的護衛,身手竟如此利落……這哪裡是偏遠小城的尋常人家府邸?
王子卿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卻隻端起茶盞,又啜了一口。茶已涼了,正合她此刻心境——風雨欲來,唯有沉著應對。
“諸事已安排妥當,我先回去了。”她起身告辭,步履輕快,彷彿今夜的惡戰不過是場尋常風雨。
她走後,肖懷湛仍盯著門口,喃喃道:“這位王公子……究竟是何許人也?”
林肅搖搖頭,說不出話來。
王硯看他們失神,輕咳一聲:“兩位殿下,今夜恐有惡戰,不如先去歇息片刻,養足精神纔好應對。”
肖懷湛與林肅這纔回過神,跟著王硯走出書房。到廊下,狂風捲著豆大的雨點,砸在青石板上“劈啪”作響。天邊雷聲滾滾,烏雲壓得極低,一場暴雨,已在眼前。
傍晚時分,瓢潑大雨終於斂了勢頭,淅淅瀝瀝的雨絲也漸漸歇了,隻餘下卷地的冷風,嗚嗚地穿堂過巷,颳得窗欞吱呀作響,捲起滿地濕冷的泥濘。右一與右四已帶著弟兄們撤回府中,雨打濕的衣袍還在滴水,卻冇人顧得上擦拭,每個人臉上都凝著幾分凝重。府裡早早傳了晚膳,眾人散去後,各自守在崗位上,偌大的王府裡,隻餘下風掃過空庭的聲響。
王子卿踏著濕漉漉的青石板路,往主院三皇子肖懷湛暫居的房裡走去。身後跟著右二,手裡端著個托盤,上麵覆著塊猩紅的軟綢,邊角垂落,遮住了底下的物件,隻隱約能看出些輪廓。
進了房,暖意混著淡淡的鬆木香撲麵而來。一身銀線滾邊暗紅色勁裝的肖懷湛與深藍色勁裝的林肅正坐在窗邊,見她進來,忙起身相迎。幾句客氣的寒暄剛過,王子卿便斂了笑意,正色道:“眼下是非常時期,招待不週,怠慢了貴客,實在是無奈,還望恕罪。今夜恐有一場惡仗,殿下之前身受重傷,還未好全。這副軟甲,還請殿下收下防身。”
話未落,右二已臉色一緊,忙疾步上前攔阻,托盤都晃了晃,急聲道:“公子!這是您防身用的,況且您身上還有傷——”
“無妨。”王子卿抬手打斷她,目光落在肖懷湛身上,語氣沉靜,“特殊時期,殿下比我更需要它。”
肖懷湛也忙擺手推辭,眉宇間滿是不安:“不妥不妥。本就是我等給王府招來禍事,怎還能奪公子所愛?”
王子卿忽然笑了,眉眼彎彎,倒沖淡了幾分連日來的緊繃:“如今你我已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分什麼彼此?”她頓了頓,故意拖長了語調,指尖輕點托盤上的紅綢,“再說,這軟甲我先前穿過一次,左肩處有些破損,莫非殿下嫌棄是舊物,入不了眼?”
“絕非此意!”肖懷湛連忙解釋,臉頰都漲紅了些,“隻是……隻是連累了王府,已是過意不去,再受此重禮,實在……受之有愧啊。”
“既非嫌棄,便收下吧。”王子卿掀開紅綢,露出底下疊得整齊的軟甲,銀甲的暗芒在燭火下泛著微光。她將軟甲遞過去,聲音輕了些,“隻願殿下與小將軍今夜能安然脫困,平安無事。如此,也算全了我與父親的一點忠義。”
肖徹接過軟甲,指尖觸到微涼的甲麵,那上麵還留著淡淡的、屬於王子卿的氣息。這份沉甸甸的囑托,這份亂世裡的赤誠,竟讓他喉頭髮緊,眼眶瞬間就熱了。他低頭攥緊軟甲,隻覺得那甲片下藏著的,比千金還重。
王子卿又指了指托盤裡的兩個白瓷瓶,對肖徹與林肅道:“這是兩枚順脈丸,兩枚解毒丸,或許能派上用場。二位務必收下。今夜若遇凶險,先保全自身要緊。”
林肅上前接過瓷瓶,指尖微顫。一次意外的相救,一場性命相托的賭局,他們終究是賭對了。這份救命之恩,這份肝膽相照的忠義,早已遠超世間任何情誼。
肖懷湛極力忍著眼底的濕意,喉結滾動了幾下,再抬頭時,眼底的紅意已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和的笑意。他望著王子卿,聲音比平日裡低啞些:“我聽你父親說,我比你年長兩歲。往後……便不要叫我殿下了,隨林肅一般,喚我阿湛,或是……阿湛哥哥,可好?”
“阿湛?”王子卿腦子裡像是被投入了一顆驚雷,嗡嗡作響,“還……阿湛哥哥?”這是什麼新奇稱呼?她半張著嘴,杏眼瞪得溜圓,方纔還清明沉靜的眸子此刻盛滿了茫然,活像隻被驚到的小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