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門前的侍衛見她過來,齊齊抱拳行禮,動作利落,眼神裡帶著敬佩與擔憂。他們都知道這位王家小姐不僅是深閨嬌女,更是能在刀光劍影裡站穩腳跟的人物。王子卿微微頷首,推門而入,潮濕的風捲著她的衣袂,在門檻處留下一道轉瞬即逝的殘影。左一緊隨其後,將門輕輕合上,隔絕了門外的風雨,卻隔不斷那瀰漫在空氣中的,愈發濃重的硝煙味。
書房的窗欞半掩著,漏進幾縷昏沉的天光,恰好落在案頭那尊青瓷香爐上。爐中沉香燃得正穩,一縷清煙不疾不徐地裊裊上升,在梁下打了個旋,又悄然散開,空氣中漫著淡淡的木質香氣,偏生壓不住滿室焦灼。王硯枯坐案旁,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盞邊緣,釉色被磨得發亮。他身旁坐著兩人,左側是身著玄色錦袍的三皇子肖懷湛,雖麵帶倦色,眉宇間卻自有皇家氣度;右側的林肅一身勁裝未卸,手按在腰間佩刀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三人目光都黏在書房門口,連呼吸都放輕了些。門旁立著的右三如同一尊石雕,脊背挺得筆直,唯有眼角的餘光隨著廊下動靜微微動了動。
“吱呀”一聲,門軸輕響。
王硯猛地抬頭,眼中霎時迸出亮色,幾乎是踉蹌著起身。三皇子肖懷湛與林肅也齊齊站起,視線落在門口那道身影上——王子卿,一身墨綠勁裝,袍邊沾了點不易察覺的泥灰,想來是趕路急了,鬢角幾縷髮絲微亂,卻絲毫不減那份清朗。
王硯眼底一鬆,快步迎上去,側身介紹道:這位是三皇子殿下。
王子卿心頭咯噔一下,暗暗叫悔不該來這書房——來到這世間這些年,除了父母師父,早已冇再行過跪拜大禮。這萬惡的尊卑等級規矩......她定了定神,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氣,正欲屈膝行跪拜大禮,腕上卻覆上一隻溫厚的手。
不必多禮,三皇子肖懷湛抬手扶住她的手腕,聲音帶著幾分真切的溫和,王大公子與我年歲相仿,往後相見不必拘禮。
王子卿抬眸看他,見他眉眼坦蕩,便順勢直起身,拱手道:“見過殿下。”
一番寒暄落了座,侍女添上新茶,茶煙嫋嫋與爐香纏在一起。王子卿端盞淺啜,茶味清苦,剛壓下幾分風塵,三皇子肖懷湛已起身抱拳開口,語氣裡滿是懇切:這次多虧了王大公子,短短幾日不僅探得實情,還能全身而退,更救我等於危難。這份能力、膽量與氣魄,實屬難得。上次恩情未報,此番又添新恩,肖某……銘記在心。
林肅也跟著起身,抬手行了個軍中禮,聲如洪亮:林某亦心感五內,大恩不言謝,日後若有差遣,刀山火海,在所不辭。
殿下與林公子言重了。王子卿忙放下茶盞,抬手回禮道,這本是分內之事,不過是替父分憂,當不起這般謝。說罷從袖中取出一卷軸,卷軸邊緣用錦緞裹著,顯見得被仔細收著,她遞向三皇子肖懷湛,“殿下,這是從興王府書房尋來的,或許能解您心中疑惑。”
肖懷湛接過卷軸,展開時動作都放輕了。目光掃過那幾行字,他臉上的溫和霎時褪儘,猛地一拍案幾,茶盞被震得跳起,茶水潑出濺在袍角,他卻渾然不覺,隻雙目赤紅地低吼:可惡!枉我父皇那般信任他們,我可是他們親侄兒,他們竟能下此毒手!”他胸口劇烈起伏,指尖因攥緊卷軸而泛白,指節抵著案麵,發出“咯吱”輕響:“難怪我們步步謹慎,偏在關鍵時走漏風聲——原來從踏入這地界起,就進了他的圈套!內鬼竟是他……竟是他!”
話音未落,他猛地鬆了手,卷軸飄落案上,他垂首望著自己的手,聲音陡然低啞:“是我們識人不明,害了身邊那些弟兄……他們跟著我出生入死,卻……”
最後幾個字幾乎被哽咽吞了回去。林肅站在一旁,眼圈也紅了,握著刀柄的手緊了又緊,指腹磨得刀鞘發燙。
書房裡靜得可怕,隻有香爐裡的香灰偶爾“簌簌”落下。
片刻後,王子卿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將都城所見、兩次夜探興王府的經過簡單敘述了一遍,那些撤退時的驚心動魄,卻都輕描淡寫地帶過。彷彿說的不是生死一線的凶險,隻是尋常的遊園。
眾人聽得心頭髮緊,臉上無不露出義憤填膺之色。可聽在肖懷湛與林肅耳中,卻字字驚心。他們如何不知興王府守衛森嚴?他們帶了一眾高手,查了兩個月,不僅進展寥寥,還在前些時候差點被圍殺在城郊——而眼前這少年,比肖懷湛還小兩歲,矮一頭的少年,身形單薄些,竟能在短短幾日裡,摸到興王府的核心,拿到鐵證,布好局還能毫髮無損地回來。
這般心思縝密,身手不凡,竟能將全域性儘握手中。他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肖懷湛怔怔地看著王子卿。她端坐著,茶盞在指尖輕輕轉著,側臉線條乾淨利落,眉宇間帶著點少年人特有的清俊,可那份談及凶險時的雲淡風輕,又絕非尋常少年所有。
她分明有經天緯地的智謀,偏生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慵懶;既有世家子弟的從容,又有江湖俠士的銳氣,兩種氣質揉在一起,竟生出一種說不出的和諧,渾然天成,絲毫不顯違和。讓人看不透,卻又心生敬佩。
王硯見氣氛凝滯,打破沉默,聲音帶著幾分疲憊,卻透著篤定緩聲道:我們已傳信京城,大將軍近日便到。隻要撐過這幾日,便能風平浪靜。
屋內人都冇接話——誰都清楚,那夥人既敢對皇子下手,此刻必定狗急跳牆。甚至如果能生擒了三皇子肖徹,就多了一個擋箭牌。這最後幾日的反撲,隻會是魚死網破的狠勁,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複。
挺過這幾日,說易做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