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歌 章十六此情何寄中

- 褚玉一番發作，法陣空間破破爛爛，燭火熄滅，四處有點點漏洞，大如碗碟，時不時有風嘯之聲，這法陣本是在一處二層閣樓，許仙從幻境脫身而出，以為自己到了二樓，實不知自己又陷入另外一個幻境，不過此法陣隻有一間房屋大小，褚玉法力太甚，這法陣，已經被打的瀕臨崩潰。

褚玉見許仙如臨大敵，開口道：

“許兄這是作何，莫非以為憑藉這一柄長劍，就以為我奈何不了你。”

說完，也不顧許仙臉色難堪，伸出手抓向前方祭壇，將綠娥畫像撕的粉碎，撒手一揚，紙屑亂舞。

“許兄不必如臨大敵，我對你是友非敵。”

許仙收去靈虛。散去法力，遠遠看著褚玉連番動作，一言不發，褚玉實力高強，絕非自己可敵，若真是要出手對付自己，即便有淩虛，也無異於螳臂當車，既然如此，不如坦誠颯然一點，可惜大五行劍訣尚有三劍未成，不然，又何須如此。

褚玉見許仙收去法力，嘴角輕笑，拍手道：

“識時務者為俊傑，許兄當得讀書人，許兄可知我為何要來此見你。”

話語剛落，袖中飛出一麵法陣，法陣落入半空之中，發出玉光，眨眼間便像是展開畫卷一般，一座座山峰平白而出，青山如黛，樹影蔥榮，山峰插入白雲，空中偶有飛鳥，振翅高嘯，遠飛而去，畫卷再展，便有處處生機，鳥吟蟲嘶，一間小茅屋隱在半山腰處，茅屋前去，一株桃花樹，一方青石，桃花之外，卻是千尺崖壁，洶湧大江在兩崖之間奔湧而去，浩浩蕩蕩，水聲徹耳，彼時應是春月，桃花浪漫，大團大團的火紅抱成一團，隱在樹枝之間，宛如火灼。

褚玉打爛幻境，抬手間卻又佈置下另一處幻境，這幻境比起先前，更是栩栩如生，讓人不覺，若許仙不是親眼所見，絕不會相信竟有如此仙家法術。

幻境佈置完，三人已經換了光景，置身在茅屋前，褚玉抬步走到桃花樹下，坐在石凳之上，吱呀一聲，一個木偶小人打開茅屋，手裡端著茶水，徑直走到褚玉身前，在石桌上擺下三杯熱茶，搖晃著腦袋，對著許仙和綠娥招手，示意兩人前來坐下。

許仙看向綠娥，卻見綠娥麵色冰冷，拒人千裡之外，坐在石凳上，一言不發，許仙站立一會，便也走到石桌前，麵對著褚玉坐下。

褚玉卻對兩人動作視若未見，癡癡順著山崖向著遠處江水看去，許仙順著褚玉看去，前方卻是一處處低低矮矮的山丘，窮目天際，大江在相對平旦的地麵收回聲勢，緩緩流去，一處處大片的火紅順著兩江沿岸蔓延鋪設開去，正似那一張秀女巧手織就，隨手一灑而成的絲綢畫卷，卻是一處處桃花林。

許仙轉頭看向兩人，褚玉神情波動，極為蕭瑟，又滿是期待，綠娥卻是無喜無悲，許仙卻從中看出，有一絲怨恨和難堪，轉頭在看那天邊，卻遠遠望著一支小舟從下流逆流而上，似有歌聲飄來，聲音清脆乾淨，珠落玉盤，許仙運轉法力，方纔看清，那是一個穿著布衣的少女。不施粉黛，卻音容天成，很是小家碧玉，略微思索，如何不知，這正是那褚玉心愛漁家女子，許仙不由歎氣，看褚玉這樣子，怕是時長在這桃花樹下端坐，隻為看那漁家女子，一次又一次，逆江而來。

時間恍若靜止，褚玉不說話，許仙和綠娥便各懷心思，也不講話，過了許久，褚玉回過神，麵上又恢複那冰冷神色，將桌子上的茶水傾倒，灑在桃花樹邊，抬眼看著許仙，見許仙身前茶水未飲，示意邀飲，淡淡道：

“許兄，為何不嚐嚐這早春淡茶，這茶頗有君子風味，唐時最得讀書人喜歡，如今到了這偽宋，都喜濃茶，許兄尚未飲過。”

許仙端起茶杯，抬眼看去，茶水清澈見底，茶杯底部金絲繡成的鳳鳥清晰可見，茶葉漂浮，也是紋路清晰，被熱水沖泡，也不暗黃，無奈苦笑一聲，舉杯飲下，冇有任何滋味，平淡如水，還未開口，褚玉繼續說道。

“古語都道君子之交淡如水，可知並非君子，便如那戀人，也應如此，既見卿心，我所歡喜，已見卿心，天涯相依，魚鳥之歡，江湖兩忘，都比丟了性命強。”

許仙側耳聽著，並不答話，綠娥卻是不屑一笑，麵上露出譏諷，將桌上茶杯狠狠拿起，向著褚玉擲去，茶水潑在褚玉身上，雪白的衣袍便有了大片水漬。

“倒是好情深，隻不過你和那女子魚鳥之歡時，是不是也告訴她你曾和另一女子在桃樹下說琴瑟相約，朝夕相伴纔是情深。”

褚玉被綠娥潑了一身茶水，也不生氣，先前他狀如瘋癲，和那傳聞不和，到了這方幻境，方纔卓絕不凡，清清朗朗，君子之風，揮手彈去衣裳茶水，平淡道：

“此事過後，一切塵埃落定，我自會給你交代。”

話語說完，轉頭對著許仙道：

“我那日在張府上影遁，知道你是張府請來，後來又在畫中幻境同你見過，你可知我為何要來找你。”

許仙放下茶水，拱手說道：

“先前在畫中得駙馬相救，還未答謝，如今和駙馬在此相聚，有何吩咐，但說不妨，隻是若是牽扯張府小姐，我雖法力低微，也不得不做魚死網破。”

褚玉颯然一笑：

“我不喜彆人叫我駙馬，你便叫我褚兄便是，不錯，我乃正是有事相求。”

“願聞詳情。”

許仙眼中明暗交錯，心中卻是忐忑，寧公主已經法力高深，在加上褚玉，即便是請來名門仙家，也不一定能救回張小姐，更何況如今隻有自己，張夫人是為救自己魂飛魄散，連輪迴轉生的機會都冇有，她終前所托，許仙如何也不能熟視無睹。

“許兄，我正是要助你一臂之力。”

褚玉看了許仙麵上表情變換，不由苦笑，他通讀書籍，其義自見，後來修道有成，城府更深，輕易不展露自己喜怒，可許仙卻是如若明鏡，心中所想，麵上便可以一清二楚，還是個雛，如此，真能助自己讓寧公主魂飛魄散，褚玉思索，臉上不由露出懊惱深色，頓了頓繼續道：

“我和寧公主有殺妻之仇，此仇不報，我褚玉焉能為人，隻是寧公主法力高深，被困二十年，潛心修煉，如今更是神鬼莫測，許兄受人所托，躺這趟渾水，可知有性命之憂。”

褚玉說的情真意切，他抬頭看著許仙，眼中滿是期待，言談舉止，更是頗為符合古風，讓人生不出拒絕的心思，其實他這也是情急之下胡亂作為，亂了分寸，寧公主與他而言，亦師亦仇，早年間在長安四目相對，寧公主性格火辣，相貌嬌魅，女色動人，成親之後有不少快樂時光，隻是新婚尚未。寧公主便丟下他上了峨眉閉關，數年過去，音序全無。他本是探花郎，苦讀詩書，是時正是大亂初起，民不聊生，山河有傾覆之險，隻願平生所學，安撫社稷，開民間太平，可機緣巧合卻做了駙馬，駙馬雖然尊貴，卻不得入朝為官，正是壯誌未酬，苦悶無樂，新婚嬌妻，卻又獨自遠上，一彆經年，好不痛快，想到此處，褚玉不由露出苦澀笑容，抬頭環顧，目光看見那逆流女子，沉重心思便不由輕了，端起石案上茶水，自斟自飲。

許仙正經端坐，聽褚玉說起，臉色凝重，眉頭緊蹙，原本隻是簡單的一起失蹤事件，許仙修劍數年，自持還能應對，隻是後來峯迴路轉，低微道行便不夠看了，性命之憂倒是輕的，隻是若自己死了，在家父母又如何是好，可一走了之，張夫人的身影又浮現眼前，如何是好，一時間心中百感交替，念頭相互搏鬥，不由頭痛。

三人一時又陷入沉默，褚玉自是看著那江上女子，綠娥挺背坐在左側，一雙眸子盯著褚玉，神色冰冷，見後者對自己一眼不看，獨獨對那江上女子滿懷柔情，不由恨極，突然咬牙狠狠地抬手拍向石桌，茶杯應聲傾倒，水撒了一地。

“褚玉，你欺人太甚，”

綠娥拍案而起，橫眉對著褚玉，痛斥出聲，後者茫然回顧，似是未覺，綠娥冷笑一聲，鬼氣瀰漫，化為一道道滾滾狼煙，向著那江上女子撲去，眨眼間，狼煙到了天邊江麵，轟隆之聲傳來，天邊炸開巨大水花。

水花之中，那漁家女子被撕的粉碎，小船也被打到空中，炸開木屑，綠娥痛快一笑，看向褚玉，後者依然古井無波，綠娥心中一愣，眨眼間回頭看那女子，卻見水花落地，又一漁家女子逆流而來，如何不是那褚玉心心念之人，綠娥突覺乏力，直愣愣坐下，不知寒暑的身子似乎有寒氣生起，如墜冰窖，看著石桌上傾倒茶杯，伸出手扶起，將散落的茶葉拾起放進杯內，抬手將熱水倒進，熱氣氤氳，綠娥吸了一口，身子有些溫暖，看見那石桌上的水漬，狼藉不堪，嘴角不由露出嘲諷笑容，讓人心碎。

褚玉依然卓爾，滿頭白髮披在肩頭，抬眼靜靜看著綠娥動作，見她苦笑，淡然道：

“過去的已經過去了，你重新拾起茶杯，重新沏茶，妄圖又能回到舊日。”抬手指著石桌上的水漬：“可狼藉不堪的，依然狼藉不堪。”

綠娥恍若未覺，聞言抬頭看著褚玉，冷冷道：“你便是這般絕情？”

褚玉聞言，颯然一笑，抬手將石桌上水漬抹去，石桌又恢複如初，卻冇有回答綠娥問題，隻是抬眼探著低頭苦思抉擇的許仙，渾濁的眼中凝成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