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囊守陵人 第1章 最後一課

第001章 最後一課

雨已經下了三天。

我蹲在問骨齋的後院裏，看著屋簷下的水簾發呆。師父從下午就開始神神秘秘地收拾東西，把黃紙、硃砂、銅鈴一樣一樣往正堂裏搬。我問他幹嘛，他隻說了兩個字："上課。"

說實話，我有點怕師父給我"上課"。

別看這老頭平時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在正事上從來沒含糊過。他教我畫符的時候，我手抖了一下，他能罵我三天不帶重樣的。我叫陸離，今年二十四，問骨齋的老闆——不，準確地說是繼承者。這鋪子是我爹媽留下的，十四年前他們失蹤之後，一直是師父在打理。三年前師父把這攤子扔給我，說他老了，幹不動了，讓我自個兒混飯吃。

我那時候還在想，這老頭五十多歲了，怎麽就突然"老了"？

現在想想，可能那時候他就已經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了。

"陸離，進來。"

師父的聲音從正堂傳出來，不大，但穿透力極強，像是在我耳邊說的。我打了個激靈，趕緊從台階上站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跑進正堂。

一進門，我就愣住了。

正堂被改造成了一個我從來沒見過的樣子。八個銅鈴掛在房梁上，擺成了一個奇怪的陣型，鈴舌上係著的紅繩相互交織，在昏暗的燈光下像是一張密密麻麻的網。地上用白色的粉末畫了一個大圈，圈內畫著我看不懂的符號，像蝌蚪又像某種古老的文字。師父坐在圈的中央，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道袍，手裏捧著一碗不知道什麽東西，黑乎乎的，散發著一股腥臭味。

"把門關上，坐到我對麵。"師父指了指圈裏的一個蒲團。

我照做了。關上門的時候，我注意到外麵的雨下得更大了，劈裏啪啦砸在瓦片上，像是有人在屋頂上敲鼓。

"今天教你引魂術。"師父開口，聲音平靜得嚇人，"這是青囊門最基本的功夫，也是最重要的功夫。你學會了，能跟鬼說話，能請鬼辦事，能送鬼投胎。你學不會，以後就別吃這碗飯了。"

我嚥了口唾沫。跟鬼說話？我長這麽大，除了在電視電影裏，還真沒見過鬼長什麽樣。

"師父，我——"

"把碗喝了。"

師父把那碗黑乎乎的東西推到我麵前。我低頭一看，差點吐出來。碗裏是一坨黑綠色的粘稠液體，散發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臭雞蛋和爛泥巴混在一起。

"這是開眼湯。"師父解釋道，"普通人喝了能開陰陽眼，效果持續一個時辰。喝了之後，你就能看到平常看不到的東西。"

"平常看不到的東西"這幾個字讓我頭皮發麻。但我知道師父不會害我，一咬牙，端起碗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味道比我想象的還要惡心。像是在喝泡了幾百年的臭襪子水，又酸又臭還有點辣嗓子。我強忍著沒吐出來，放下碗的時候，眼淚都被辣出來了。

"閉眼。"師父說，"等我叫你睜眼，你再睜。"

我照做了。眼前一片黑暗，隻有雨聲和師父唸咒的聲音。師父唸的是一種我聽不懂的語言，嘰裏咕嚕的，像是鳥叫又像是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

大概過了十分鍾——也可能是一個小時，我分不清——師父的聲音突然停了。

"睜眼。"

我睜開眼睛。

然後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因為我看到的東西，根本不在我的認知範圍內。

正堂裏多了很多人。

不對，不是人。是鬼。

牆邊站著一個穿著民國時期長袍的老頭，佝僂著背，正用渾濁的眼睛盯著我。正堂角落裏蹲著一個穿著紅嫁衣的女人，蓋著蓋頭，看不清臉，但能看到鮮紅的嫁衣上沾滿了黑色的汙漬，像是幹涸的血。房梁上掛著一個小男孩，大概七八歲的樣子，舌頭伸得老長，臉色青紫，脖子上有一道明顯的勒痕。

我的心髒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樣，狂跳不止。我想喊，但嗓子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別怕。"師父的聲音響起，"這些都是這附近的遊魂，沒有惡意。你看到的那個老頭，生前是個私塾先生，在這院子裏住了三十年，死後捨不得走。那個紅嫁衣的女人，是三十年前從這院子嫁出去的，後來婚姻不幸上吊死了，一直想回家。那個小孩——"

師父頓了頓，看了一眼房梁上的小男孩。

"那孩子是民國的，死的時候才八歲。家裏人窮，把他賣了，他自己跑出來，凍死在這院子門口。後來每年冬天他都會回來，說想媽媽。"

我的眼眶突然有點熱。不知道是因為剛才喝的那碗開眼湯太辣，還是因為別的什麽。

"師父，"我終於找回了聲音，嗓子沙啞得厲害，"我看到的……都是真的？"

"今晚你看到的，都是真的。"師父看著我，眼神很平靜，"但你以後會習慣。"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但最終什麽都沒說出來。

"鬼沒什麽可怕的。"師父繼續說，"真正可怕的是人心。你做這行久了就會發現，活人比死人可怕多了。"

說完，師父從懷裏掏出一塊玉佩，在燈下看了看，又收回去。我注意到玉佩上刻著兩個字——"歸途"，但師父沒解釋。

"玉佩的事，以後再說。"他看著我，"今天這課，到此為止。你去把這些遊魂送走。引魂術的第一課，就是送他們離開。記住，送鬼不能用蠻力，要順毛摸。你想想他們生前最牽掛什麽，死後最想要什麽，對症下藥，才能送走。"

我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走向那個穿著民國長袍的老頭。

"老先生，"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您在這兒住了三十年，該走了吧？"

老頭看了我一眼，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驚訝。

"你看到我了？"

"看到了。"

"能看到我的人不多。"老頭笑了笑，笑得很和善，"你是周半仙的徒弟？"

"是。"

"那就好，那就好。"老頭點點頭，"我在這兒待得夠久了，該去找我那些老朋友了。小夥子，替我跟周半仙說一聲，老李謝他這些年的照顧。"

說完，老頭的身影開始變淡，像是被什麽東西慢慢擦去。最後消失的時候，我看到他對我鞠了一躬，然後化作一縷青煙，消散在空氣中。

我愣了一下，沒想到這麽順利。然後我轉向那個穿著紅嫁衣的女人。

"姑娘——不對，阿姨，"我斟酌著措辭，"您是不是想回家？"

女人沒說話，但紅蓋頭下麵傳來一聲輕輕的啜泣。

"三十年沒回家了，"我說，"您家裏人肯定也想您了。這樣，我送您回去看看，看完了您再走，行嗎？"

女人沉默了很久。

"我怕他們認不出我了。"

"認得出的。"我說，"畢竟是親媽/老婆，怎麽會認不出呢？"

女人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點了點頭，伸手揭開了紅蓋頭。

是一張蒼白的、掛著淚痕的臉。眼睛哭得紅腫，嘴唇幹裂，五官依稀能看出年輕時的美麗。

"謝謝你，小兄弟。"

她說完，也化作一縷青煙，消失不見了。

最後是房梁上的小男孩。我抬頭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麽。

"你想你媽媽了？"我問。

小男孩點點頭，舌頭還是伸著，青紫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你媽媽在哪兒？"

"不知道。"小男孩的聲音又尖又細，像是針紮在耳朵上，"死了，都死了。"

我的心髒又被攥了一下。

"那你——"

"我不要走。"小男孩突然瞪著我，眼睛裏湧出黑色的液體，"我不要走！我要等媽媽！媽媽說了會來接我的！"

小男孩的情緒突然激動起來，整個正堂的溫度驟降，我能看到自己撥出的氣變成白霧。八個銅鈴開始劇烈搖晃，發出刺耳的響聲。

"陸離，別慌。"師父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在找媽媽。你幫他找到他媽媽，他自然就走了。"

"可是——"我看了一眼小男孩，他已經在空中開始扭曲變形，像是被什麽東西撕扯一樣，"他媽媽已經死了啊。"

"死人不代表不存在。"師父說，"你用引魂術試試，把他媽媽的魂招來。"

我愣了愣。招魂？這纔是第一課，就要讓我用引魂術？

"別愣著。"師父催促道，"再不動手，他就要變成厲鬼了。"

我來不及多想，從地上撿起一疊黃紙，在上麵畫了一個簡單的"引"字元——這是師父教過我唯一的一個引魂符。畫完之後，我把黃紙點燃，念出了師父教我的咒語。

"天地無極，乾坤借法——"

我不知道自己念得對不對，但黃紙真的燒了起來，火光呈詭異的綠色，在雨中居然沒有被澆滅。

然後小男孩不鬧了。

他歪著腦袋看著我，眼睛裏的黑色液體停止了流動。

"媽媽？"

"在路上了。"我說，"你等著，我去接她。"

我走向門口，拉開門。雨還在下，又大又急，打在臉上生疼。我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然後看到雨中慢慢飄來一個模糊的身影。

是個中年婦女，穿著粗布衣裳，頭發亂糟糟的，臉上全是皺紋和淚痕。她的腳沒有沾地，是飄著過來的。

"媽媽！"

小男孩尖叫一聲，從房梁上撲下來，衝向那個婦女。婦女張開雙臂，把他抱進懷裏。

"小寶，媽媽來接你了。"

"媽媽，我等了你好久好久——"

"媽媽知道，媽媽知道。對不起，是媽媽不好，讓你一個人——"

婦女抱著小男孩，哭得撕心裂肺。我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不知道為什麽，眼淚突然就流下來了。

過了一會兒，婦女抱著小男孩飄到我麵前。她看著我，眼睛裏滿是感激。

"謝謝你，好心人。"

"沒事。"我搖搖頭。

"我們走了。"婦女說，"以後有機會，我會報答你的。"

"不用不用——"

話沒說完，母子倆已經化作兩道青光，飛向天際，消失在雨幕中。

我站在門口，淋著雨，看著他們消失的方向發呆。

"今天這課，你學得不錯。"

師父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我回過頭，看到他站在正堂的門檻上，一手扶著門框，一手插在袖子裏，臉上帶著一種我很少見到的笑容。

是欣慰的笑容。

"師父，"我說，"那塊玉佩——"

"以後再說。"師父擺擺手，轉身走進正堂，"今晚你也累了，早點休息。明天還要開門做生意呢。"

我想追問，但師父已經關上了門。

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正準備轉身回屋，突然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在看我。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像是後背突然被冰水澆透，又像是有一雙眼睛死死盯著你，帶著某種說不清的情緒。

我猛地回頭。

雨幕中，確實站著一個人影。

但那個人影沒有臉。

哪裏是臉的位置，是一片空白，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掉了。它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雨裏，不知道看了我多久。

我渾身的血都涼了。張嘴想喊師父，卻發現嗓子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一點聲音。

然後那個人影像是被風吹散一樣，一點點淡去，最後消失在雨幕中。

我總覺得，有什麽事情要發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