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又一年冬,父皇的身體每況愈下。
我接到京城的信時正在看軍報,太子哥哥在信中說父皇連日咳血,太醫束手無策。
我放下軍報便去尋了閆珩,說我要回京。
他替我備好車馬,送我出城那天,涼州的風颳得比往常更烈。他站在城門口,披風被吹得獵獵翻飛,看著我的眼睛說:“你還會回來麼?”
我拉開車簾看了他一眼:“也許吧。”
馬車駛出很遠之後,我掀開簾子回頭望了一眼。
涼州的城牆縮成一條線,城門口的人影卻還站在原地。
回京那日,我路過公主府,往宮牆裡看了一眼。
那棵裴曜恒當年種下的紅梅已經不見了。
原先長梅樹的地方隻剩下一片光禿禿的土,像是被人連根挖走了。
我在宮裡陪了父皇最後一段時日。
他瘦得脫了相,可每次見我來,還是儘力撐出一個笑來:“羲和回來了,朕就放心了”。
我握著他的手,一天比一天更涼。
那天晚上,父皇看著窗下的小榻,突然喊了一聲母後的閨名。
母後生前常常坐在那繡花,我知道父皇等了幾十年,終於又看見了母後。
他神誌清明後,精神甚好,拉著我說了許多母後的事情。
我忍不住地流淚。
國喪那天,滿城縞素。
我披著麻衣站在靈前,一抬眼,看見了人群中的閆珩。
他從涼州趕回來了,遠遠地站在角落裡,隔著滿殿的哀哭和香火,與我遙遙對望了一瞬。
太子哥哥登基之後,用雷霆手段清除異黨,將妘晚棠的母妃關進了冷宮。
而我依舊是那個受寵的長公主,隻是性子比從前沉靜了許多。
一日在禦書房手談,他落下一子後忽然問我:“羲和,你的心願是什麼?”
我想了想,說:“願大昭河清海晏,永世太平。”
妘羲承撚著棋子笑了笑:“隻怕有些人不願意太平。”
隻是這笑意背後,我品出了幾分涼薄和忌憚。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登基不久根基未穩,而閆珩手握涼州重兵,是功高震主的隱患。
這一次他又未經傳召私自回京,已經讓妘羲承生了猜忌。
哪怕閆珩隻是想回京看看我,也冇法徹底消除他心中的疑慮,降罪隻在他一念之間。
我擱下棋子,抬頭看他:“羲和願意永駐涼州,替皇兄守著這大好河山。”
離京那日,閆珩與我同車。
馬車駛出城門時,他忽然問我:“後不後悔?”
我靠在他肩上,望著車窗外漸漸遠去的京城輪廓。
“冇什麼好後悔的,”我笑了笑,“至少能得一人終老。”
他沉默了一瞬,然後握住了我的手,十指交扣。
“其實我也願意,”他說,“為了公主,捨棄這一世的功名利祿。”
那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