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父皇的眾多子女中,獨獨我是被寵壞的那一個。
仗著長公主的身份和他的偏愛,我在皇城內一向為所欲為,容不得旁人半點忤逆。
太行山頂的雪頂翠芽,隻要我想要,下午就能品上頭泡的茶湯。
丞相在宴上下我麵子,惹得我不快,當場便下令把人攆出了城。
所以送庶妹妘晚棠出嫁那天,我對新郎官裴曜恒一見傾心,不顧綱常倫理,光天化日之下直接把人綁回了公主府。
瘸腿的庶妹來要人時,我隨手將她許給了門口的乞丐:
“走路都費勁,還想和我爭?你和他倒是很相配得很。”
那之後,群臣上書參奏我這位長公主德不配位,有辱皇家顏麵。
我知道後也不甚在意,依舊我行我素地將裴曜恒玩弄股掌中。
他願意取悅我時,我便讓下人以駙馬的禮儀敬他。
他多看彆人一眼,我就將他軟禁了在房間半個月。
直到半年前的圍獵,我和裴曜恒同時墜崖。
醒來後,所有人都察覺到我性情大變。
裴曜恒讓我彆打擾他看公文,我便聽話地乖乖離開。
得知妘晚棠因腿疾整夜難眠,我請我的禦醫為她紮針。
甚至賞花宴上,貴女們放蛇想她出醜時,也是我強忍著害怕將她抱在懷裡。
世人都覺得我憋著壞,但我卻實打實地維護了她九十次。
而此時我正帶著麵紗,坐在天香酒樓的角落。
我看了一眼對麵的裴曜恒,眼神複雜:“非去不可麼?”
裴曜恒捏著手中下下簽的簽文,麵色凝重:
“公主當然可以不去,不過是前九十次的贖罪全都作廢,日後公主想安穩度日恐怕也不能如願了。”
“上一世就是今天,妘晚棠被迫作陪使臣纔會失了身。她有腿疾逃不了,可您能跑。就算使臣真的對您不敬,您還有長公主的身份。”
“隻要您替她去一趟,就能改寫前世的結果,還清我們欠的冤孽,公主你不想麼?”
我想,我當然想!
妘晚棠的腿疾就是我及笄禮那日,她為我唱戲助興,纔會從戲台上摔下來。
前世她**後,使臣便將這事當成談資,在朝堂上提出和親。
妘晚棠的母妃無法承受,得了失心瘋,溺斃於荷花池。
我終究無法感同身受她的痛苦,隻覺得她們時運不濟。
彼時,父皇體健,我和裴曜恒情好甚篤。
我成了全大昭最得意最幸福的女娘。
而妘晚棠失去至親,又不願受辱,和親前夜懸梁自儘。
從她自殺之後,我和裴曜恒便再冇了安寧的日子。
我十月懷胎難產生下一個死胎。
敵國也藉著毀親的藉口,發動戰事,大昭軍隊節節敗退,屍橫遍野。
城破的那日,裴曜恒被一箭穿心,我悲痛欲絕,飲下早就備好的毒藥。
醒來後,我們原以為一切都隻是黃粱一夢。
直到裴曜恒抽出那根下下簽,方丈說前世孽果未了,百件事才能贖清冤債。
我們都心知肚明這筆債的債主是妘晚棠。
我深吸了一口氣:“好,我去。”
說完我站起身,卻被裴曜恒驀地抱進懷中。
“羲和,”他痛苦地喊著我的名字,“是我無能,纔會讓你一次次犯險,可我太想乾乾淨淨和你在一起了。”
我閉上了眼睛,輕輕撫摸著他的背脊。
我都明白的,我也是,我也不願再看見大昭血流成河的模樣。
雅間內酒氣熏天,我皺著眉坐到使臣身旁。
他醉眼朦朧地將我上下打量一番,伸手就要來撩開我的麵紗。
我側身避開後,屋內的官員諂媚一笑:“既然使臣如此有雅興,我等就不打擾了。”
待眾人退卻,使臣終於暴露本性,不顧我的掙紮,將我按倒在床榻上。
眼看著外衣被扯開,我拔下髮釵紮進他的肩膀,而後慌不擇路跳窗而逃。
我擦去臉上的血漬,扶著牆顫顫巍巍地站起身。
在約定的巷口,我終於看見了裴曜恒,強忍的眼淚決堤。
我朝他奔過去,卻聽見他和侍衛的對話。
“駙馬爺這般愁容,可是在擔心公主的安危?”
裴曜恒點了點頭,緩緩轉過身:“裴風,你相信人有前世麼?”
裴風不解地抬頭:“駙馬可是最近夢到了什麼奇怪的事?”
裴曜恒閉上了眼睛,眉頭緊緊皺起:
“前世我在羲和安神的枕頭裡摻了麝香,讓她生下一個死胎,甚至喪心病狂到通敵叛國,讓大昭變成了一片廢墟。”
裴風一怔:“駙馬仁善,斷不會無故這樣做,定然是有苦衷的。”
“仁善?”裴曜恒自嘲地笑了一聲,“我實在不配,若不是為死去的晚棠報仇,我也不知道我居然會是如此心狠手辣的人。”
“大仇得報多痛快啊?可看著羲和每日以淚洗麵,我竟然也生出了幾分難過和愧疚。”
“她欠晚棠的是該還清,但不能搭上她的性命,我還要和她一起補上那些缺憾。”
裴風出聲安慰:
“駙馬重情重義,一場虛無的夢,也不必介懷。”
是啊,這樣的事誰會相信?我何嘗不想那真的隻是縹緲的夢?
喪子之痛、亡國之仇、永失所愛,痛到我了結自己時都冇有半點猶豫。
可最後,罪魁禍首居然就是我的枕邊人。
風吹得我搖搖欲墜,胸口像是缺了一大塊,麻木得連眼淚也冇了。
我動作遲緩地後退,一步步消失在巷子的陰影中。
回宮時,父皇還在和大臣們商談政務。
我知道邊界的關係緊張,最近常有騷動,父皇為此好幾天冇閤眼。
“陛下,軍心渙散,於大昭而言,不是長久之兆啊!”
“邊界雖有晉王和世子坐鎮,但終要有個位高權重的皇子,還望陛下早做決斷!”
屋內陷入長長的沉默,我不願父皇為難,推門而入跪在殿前:
“兒臣願意代父皇禦駕親征,以振我大昭軍隊的士氣。”
“請父皇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