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當,帶人先走,往西,去景縣方向,趁著清妖反應過來之前,拿下景縣”李峰沉聲下令,目光卻死死鎖住身後被火光照應的營寨,“我在這裡接應丞相。”
看到李峰那雙在火光映照下冷硬如鐵的眼睛,甘當立刻抱拳:“是!將軍!”
大部隊繼續蜿蜒向西,沒入黑暗。
李峰帶著幾十名親衛,孤零零地立在寒風中。
這一刻,時間彷彿被拉得很長。
每一秒的等待,都像是在油鍋上煎熬。
終於,沉悶的馬蹄聲踏碎了夜的寂靜。
“來了!”身邊的小花子低呼一聲。
影影綽綽的騎兵循著太平軍突圍而來的道路顯現出來。
李峰心中一喜,那是林鳳祥的親衛騎兵,北伐軍中的王牌。
按照計劃,他們應該有兩百多騎。
然而,隨著距離拉近,李峰臉上的喜色瞬間凝固。
這哪裡是兩百騎兵?
沖在前麵的,隻有不到百人。
而在他們身後,是被繩索牽連著的一匹匹空馬。
李峰掃視一圈領頭的騎兵,竟然沒看到林鳳祥
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騎兵隊伍在李峰兩丈外停了下來。
李峰看向領頭的書理官恆夫子
“丞相呢?”
李峰的聲音有些發顫。
這一百多名騎兵勒住戰馬,許多人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神情淒楚到了極點。
幾個年輕些的廣西老兵,見到李峰問起,再也忍不住,在馬上大哭起來。
“哭什麼!給老子閉嘴!”
總製書理官恆夫子端坐在馬上喝道。
這個平日裡如同私塾先生般的沉穩智囊,此刻髮髻散亂,臉上糊滿了黑灰和血痂,雙眼通紅。
他手裡提著一把馬刀,刀尖還在滴血。
“那是給清妖看的眼淚,不是給自家兄弟看的!”恆夫子大口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顯然是剛剛經歷了一場惡戰。
他轉過頭,看著李峰,聲音嘶啞:“丞相有令!”
李峰渾身一震,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
“地官正丞相麾下將軍李峰,即刻率領突圍部隊南下,務必儲存實力,與李開芳丞相匯合!”恆夫子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像是要刻進李峰的骨頭裡,“這是將令!不得有誤!”
“那丞相呢?他在哪?”李峰咬著牙,眼眶瞬間充血。
恆夫子沒有回答,隻是回頭看了一眼身後被營寨擋住的連鎮。
喊殺聲即便隔著這麼遠,依然隱約可聞。
“丞相說,若是他也走了,僧格林沁的騎兵半個時辰就能咬住你們的尾巴。”恆夫子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顫抖,“必須要有人把釘子釘死在那裡。”
李峰的手指深深嵌入掌心。
他明白了。
之前軍議時,林鳳祥那淡然的笑容,那句“到時候若是我也拖累了諸位兄弟們,也把我留下來吧!”,根本就不是什麼萬一的策略,而是決定了的事。
從一開始,林鳳祥就沒打算走。
他用自己的命,與那兩千多名無法突圍離去的老弱傷兵,還有這幾十個自願留下的精銳騎兵的命,在連鎮編織了一張網。
這張網,是為了攔住僧格林沁這頭惡虎,給李峰他們爭取更多的時間。
那幾十匹空馬的主人,就是剛剛和林鳳祥一起留下的騎兵精銳。
“李峰!”恆夫子猛地策馬靠近,一把抓住李峰的肩膀,手指用力得幾乎要捏碎李峰的肩胛骨,“別做小兒女姿態!丞相是用兩千條命換我等突圍!你若回頭,這筆買賣就虧了!不要讓丞相白白犧牲”。
李峰腦海中浮現出那個隻有三十歲,卻已經在戰火中蒼老得像個老農的北伐主帥。
從牙縫裡擠出這一個字:
“走!”
事已至此,回頭就是送死,就是辜負。
慈不掌兵,婦人之仁在戰場上就是最大的罪過。
李峰大步跨向旁邊一匹親衛牽過來一匹雄壯的黑馬。
“這是丞相的戰馬!從北伐開始就一直跟在丞相身邊,希望你別辜負丞相的一片用心”
恆夫子說道。
臨危受命,又是贈送戰馬。
林鳳祥此時已經將剩下的北伐軍將士完全託付給李峰。
李峰翻身上馬,動作利落得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全軍聽令!跟上大部隊!全速向西!”
李峰一扯韁繩,戰馬嘶鳴一聲,調轉馬頭。
他不敢回頭。
怕那一回頭的軟弱,會擊碎好不容易築起的鐵石心腸。
……
與此同時。
連鎮東麵。
僧格林沁站在高聳的望樓上,麵沉如水。
東麵土牆的戰鬥已經結束了,清軍擊破太平軍的‘大軍’,一路攻進連鎮東鎮。
就在剛才,他調集了重兵,甚至動用了最精銳的蒙古騎兵,終於擊潰了那支“突襲”東牆的太平軍。
然而,勝利並沒有帶來絲毫喜悅。
當清軍衝進東鎮的那一刻,看到的不是驚慌失措的主力,而是一群衣衫襤褸的老弱,甚至還有許多傷兵,手裡拿著簡陋的兵器,發瘋一般地撲向全副武裝的清軍。
那一刻,僧格林沁就知道自己輸了。
輸在了那個看似魯莽的林鳳祥手裡。
“報——”
一名戈什哈連滾帶爬地衝上望樓,滿臉驚恐:“王爺!西營……西營破了!長毛主力從西邊殺出去了!人數超過兩千!”
“兩千……”僧格林沁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
林鳳祥先是將計就計,敗退引清軍深入,後銜尾追擊,聲東擊西。
自己小心再小心,防備著林鳳祥的每一手棋,雖然調動騎兵精銳,但是在西麵仍佈置上萬重兵和堅固的堡壘。
起初,李峰開始衝破西牆長圍時,他就已得到軍情彙報,有數百人太平軍攻城,就是堅信西營裡的重兵,可保萬無一失。而且認為林鳳祥既然在東側,太平軍主力也在這裡,那麼西側的數百太平軍最多就隻能突圍土牆而已。
但他沒想到,林鳳祥這個瘋子,居然用自己的帥旗做誘餌,在東麵發起佯攻,實則是為了掩護西麵的真正突圍。
“那些攻打東牆的長毛,不過是些棄子。”僧格林沁猛地睜開眼,目光銳利如刀,“林鳳祥好狠的心,好毒的計,對自己更狠!”
“王爺,那兩千往西跑了,現在追還來得及!”旁邊的副將焦急地說道,“騎兵馬隊就在旁邊,隻要……”
“來不及了。”僧格林沁冷冷地打斷了他,手指指向下方混亂的戰場,“馬隊已經衝進了東鎮的巷戰泥潭,想要撤出來重新整隊,至少需要半個時辰。這半個時辰,足夠那群長毛跑進荒野。”
“可是...”副將還想說什麼,就被僧格林沁打斷
“不用擔心,我們從天津一路追來,沒有哪次追不上的。給他們先多活幾日!”
僧格林沁對自己的騎兵信心十足。
在這廣闊的華北平原上,擁有強大騎兵的清軍有足夠的速度優勢。
而且……
僧格林沁的目光投向了連鎮。
那裡,一麵殘破的“天官副丞相”大旗,依然在火光中獵獵作響,正在迅速往連鎮西鎮移動。
“林鳳祥還在那裡。”僧格林沁的聲音裡透著一股複雜的意味,既有憤怒,也有一絲作為武人的敬重,“他沒走。”
如果是為了逃命,林鳳祥作為主帥,早就可以和他的騎兵親衛一起離開。
但他還在西鎮。
甚至依託著連鎮的防禦工事,擺出了一副死戰到底的架勢。
“他是在求死。”
僧格林沁看穿了一切,
這個太平軍的統帥,是用自己的命,把自己這幾萬清軍主力死死釘在這裡。
那麼就成全他吧!
“傳令!”
僧格林沁猛地轉身,大紅色的披風在風中甩出一聲脆響,看向身後的親衛。
“博爾濟吉特部的五百親衛騎兵,立刻繞過西鎮,向西追擊!不求殺敵,隻需跟上就行”
這是他的親衛騎軍營,剛才並沒有投入東線的戰鬥。
“剩下的各營,隨本王去西鎮!”
僧格林沁抽出腰間的寶刀,刀鋒直指那麵依然屹立不倒的大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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