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鸞照我歸 第18章

馬車停在靖王府側門時，晨露正順著朱漆門環往下淌。林薇踩著老馬搭來的木凳下車，玄色披風的下襬掃過門階上的青苔，帶起細碎的涼意 —— 那是蕭珩的披風，方纔他見她衣衫染血，不由分說便解下來裹在她身上，雪鬆香混著淡淡的硝煙味，漫過鼻尖時竟讓人莫名心安。

“王爺在書房等著。” 長風候在廊下，眼尾的紅血絲比往日更重，顯然是連夜趕路的模樣。他接過林薇手裡的狼頭銀符，指尖觸到符麵內側的刻痕時微微一頓，抬眼看向她的目光裡多了幾分複雜，“姑娘受苦了。”

林薇搖搖頭，目光落在他腰間的令牌上。那令牌比尋常侍衛的更寬，正麵刻著 “靖” 字，背麵卻用極小的篆字刻著 “寒”—— 與柳先生臨死前說的 “寒梅”，顯然同屬一脈。她忽然想起蕭珩母妃的姓氏，胡族的 “寒” 姓，在中原很少見，卻在二十年前那場 “胡族叛亂” 後，成了禁忌的代名詞。

“柳先生的屍身……” 林薇的聲音有些發澀。昨夜逃離幽州時，她回頭望見那抹藏青身影倒在石榴花叢裡，鮮血漫過火紅的花瓣，像幅被揉碎的畫。

長風的喉結動了動，聲音低沉如鼓：“王爺已讓人去收斂了。按寒梅衛的規矩，骨灰會撒在北疆的草原上 —— 那是她們故鄉的方向。”

林薇的心輕輕一顫。故鄉。原來那些隱姓埋名的死士，也有魂牽夢縈的故鄉。她忽然想起母親梳妝盒裡那張泛黃的地圖，上麵用胡族文字標註的 “寒水”，或許就是柳先生們魂歸的地方。

穿過月洞門時，廊下的秋海棠落了滿地，沾著晨露的花瓣像極了凝固的血。林薇下意識地避開，卻聽見書房傳來蕭珩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意：“查！給本王查清楚是誰走漏了風聲！”

推開門的瞬間，她看見蕭珩正將一卷密信摔在紫檀木桌上，信紙散落一地，其中一張飄到她腳邊 —— 上麵 “太子” 二字被硃砂圈著，旁邊用墨筆寫著 “七星草”，墨跡淋漓，像是剛寫下的。

“你回來了。” 蕭珩轉過身，玄色錦袍的袖口沾著些暗色的汙漬，細看竟是未乾的血。他眼底的紅血絲比長風更重，顯然是徹夜未眠，見她進來，緊繃的下頜線才稍稍柔和了些，“冇受傷？”

林薇搖搖頭，彎腰撿起腳邊的信紙：“王爺在查七星草？”

蕭珩的目光落在她沾著血汙的衣袖上，眉頭瞬間蹙起：“誰傷的你？”

“翻牆時被瓦片劃的，不礙事。” 林薇避開他的目光，將信紙放在桌上，“幽州的賬本是假的，裡麵藏著炸藥。柳先生為了救我，引開了追兵……”

“我知道。” 蕭珩打斷她，聲音裡帶著難以言喻的疲憊，“長風已經報過了。” 他走到她麵前，指尖輕輕拂過她手臂上的傷口，動作輕柔得不像他，“疼嗎？”

林薇的心跳漏了一拍，連忙後退半步：“不疼。” 她看著他眼底的紅血絲，忽然想起昨夜他策馬而來的模樣，晨光中他的披風被風吹得獵獵作響，馬蹄踏過晨露時濺起的水花，像極了他此刻眼底的水光，“王爺…… 為何親自去了幽州？”

蕭珩冇有回答，隻是轉身走到書架前，取下一個黃銅盒子。打開時，裡麵躺著半支斷裂的銀簪，簪頭的梅花隻剩半朵，與柳先生給的那個香囊正好湊成一對。“這是我母妃的‘寒梅引’。” 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遙遠的往事，“二十年前，她就是用這支簪子，在敵國為質時傳遞密信，最後卻被誣陷成胡族細作，一尺白綾賜死在冷宮。”

林薇的呼吸驟然停滯。母妃的銀簪，柳先生的香囊，斷裂的寒梅引…… 這些零碎的線索終於拚湊出真相。蕭珩培養的 “寒梅衛”，根本就是為了查清他母妃的冤案，而那些死士，怕是都與當年的 “胡族叛亂” 有關。

“我母親的簪子……” 林薇的聲音發顫，她終於明白為何蕭珩會認得母親的遺物，“是不是也叫‘寒梅引’？”

蕭珩轉過身，目光落在她鬢角的素銀簪上，眸色複雜如深潭：“你母親…… 林夫人，本名叫寒月，是我母妃的妹妹。”

轟 —— 林薇隻覺得腦子裡炸開一聲驚雷。母親是胡族人？還是蕭珩母妃的妹妹？那她…… 豈不是有一半胡族血統？前世母親總說她的眼睛像 “故鄉的湖”，此刻想來，那分明是胡族人特有的琥珀色，隻是她的瞳色偏淺，平日裡不仔細看便瞧不出來。

“當年胡族叛亂，我母妃被當成替罪羊賜死，小姨為了保命，改隨夫姓林，從此隱姓埋名。” 蕭珩的指尖摩挲著斷裂的銀簪，聲音裡帶著壓抑了二十年的恨意，“我找了她整整二十年，直到在佛寺發現那支簪子，才終於有了線索。”

林薇的指尖冰涼，忽然想起王氏總罵她 “野種”，想起父親看她時那複雜的眼神，原來他們早就知道她的身世。而母親臨終前塞給她的那封信，用胡族文字寫的 “歸期未定”，或許根本不是寫給父親的，而是寫給遠在京城的親人 —— 蕭珩的母妃。

“所以你接近我，不是因為我能做你的白手套……” 林薇的聲音發澀，像被砂紙磨過，“是因為我的身世？”

蕭珩的眸色暗了暗，冇有直接回答，隻是將那半支銀簪放在她手心：“這是你的東西。” 他的指尖觸到她的傷口，動作頓了頓，“當年的事，牽連甚廣。太子的生母，就是當年構陷我母妃的主謀之一。”

林薇握緊那半支銀簪，簪尖的斷口硌得掌心生疼。原來這場博弈，從一開始就不是簡單的權力之爭，而是跨越了二十年的血海深仇。她忽然明白柳先生為何甘願犧牲，那些寒梅衛，怕是都與當年的冤案有關，她們的死，是為了給自己的親人複仇。

“七星草……” 林薇想起信紙上的字跡，“是不是與你母妃的冤案有關？”

“是。” 蕭珩走到窗前，望著外麵飄落的海棠花瓣，“當年我母妃被賜死，體內就中了‘牽機引’，而七星草是唯一的解藥。太子生母當年負責掌管太醫院，是她扣下了七星草，眼睜睜看著我母妃毒發身亡。” 他的聲音裡帶著玉石俱焚的狠勁，“我留著這毒，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讓她嚐嚐同樣的滋味。”

林薇的心沉了下去。她終於明白蕭珩為何總對自己的毒發不以為意，他不是不怕死，而是把自己的命當成了複仇的籌碼。這樣的人，太決絕，也太讓人心疼。

“幽州的炸藥，是太子設的局。” 林薇將話題拉回正軌，指尖拂過桌上的密信，“他故意讓柳先生傳遞假訊息，就是想引我們上鉤，最好能讓王爺親自動身，然後……”

“然後嫁禍給胡族餘孽，說我勾結外敵，意圖謀反。” 蕭珩接過她的話，眸色冷得像冰，“可惜他算錯了一步，冇想到我會讓你去。”

林薇的心跳漏了一拍：“王爺早知道有詐？”

“猜的。” 蕭珩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太子那個人，向來喜歡弄這些虛張聲勢的把戲。隻是我冇想到，他會這麼狠，連自己的眼線都捨得犧牲。”

“柳先生不是他的眼線。” 林薇想起柳先生倒在石榴樹下的身影，聲音發顫，“她是真心想幫我們，她最後說…… 說‘寒梅完成任務了’。”

蕭珩的眸色暗了暗，轉身從書架上取下一個牌位，上麵冇有名字，隻刻著一朵小小的梅花。“這是寒梅衛的靈位。” 他將牌位放在香爐旁，點燃三炷香，“每犧牲一個，我就刻一個牌位，等複仇結束，一起送回北疆。”

林薇看著那排整齊的牌位，忽然覺得鼻子發酸。這些無名無姓的死士，用生命鋪就了蕭珩的複仇之路，可她們的名字，怕是永遠不會被人記得。

“王爺打算怎麼辦？” 林薇問，指尖撚著那半支銀簪，“太子既然已經動手，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他會的。” 蕭珩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海棠樹上，那裡藏著他佈下的暗哨，“他以為炸了假賬本，就能銷燬私鹽的證據，卻不知道，柳先生早就把真賬本藏在了彆處。”

林薇的心猛地一跳：“真賬本在哪？”

“在你帶回的羊毛樣品裡。” 蕭珩的嘴角終於露出一抹淺淡的笑意，“柳先生在你離開銀號時，故意撞掉了你的羊毛籃子，趁機換了幾縷染過密信的羊毛。用明礬水浸泡後，就能顯出字跡。”

林薇連忙從袖中取出那包羊毛，果然在最底層發現幾縷泛著淡藍的纖維。她想起柳先生撞掉籃子時，手指在羊毛裡快速攪動的動作，原來那時她就已經留下了線索。

“這纔是她真正的任務。” 蕭珩看著那包羊毛，眸色裡閃過一絲痛惜，“犧牲自己，送出真賬本。”

林薇的眼眶紅了。她忽然明白，這些寒梅衛的勇氣，不僅來自複仇的信念，更來自彼此間的信任。她們知道自己的犧牲會被銘記，知道自己的任務能被完成，所以纔敢坦然赴死。

“接下來，該輪到我們反擊了。” 蕭珩將羊毛收好，目光落在林薇手臂上的傷口，“先讓蘇姑娘給你處理傷口，剩下的事，明日再說。”

林薇點點頭，轉身往外走時，忽然想起一事：“王爺，母親的信……”

“在我這兒。” 蕭珩從抽屜裡取出那封殘信，遞給她，“上麵寫的不是‘歸期未定’，而是‘寒水安在’。寒水是我母妃的小名，小姨是在問她姐姐是否平安。”

林薇接過信，指尖拂過那些熟悉的胡族文字，忽然讀懂了母親的牽掛。二十年前的那個夜晚，母親寫下這封信時，心裡該有多煎熬？既怕妹妹出事，又怕自己的身份暴露，隻能在字裡行間藏下無儘的擔憂。

“謝謝你。” 林薇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釋然。困擾了她兩世的謎團，終於在這一刻解開。

蕭珩看著她眼眶泛紅的模樣，忽然伸手，輕輕拂去她鬢角的花瓣。他的指尖帶著雪鬆香，觸到她的皮膚時，帶來一陣細微的戰栗。“以後，有我。”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林薇的心跳漏了一拍，抬頭時正撞見他眼底的溫柔，像冰雪初融的湖麵，漾開圈圈漣漪。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們之間的關係已經不再是簡單的利用與被利用，而是被共同的血脈與仇恨緊緊捆綁在一起的同盟。

走出書房時，長風正候在廊下，見她出來，連忙遞上一個小盒子：“林姑娘，這是王爺讓給您的。”

林薇打開盒子，裡麵躺著一支完整的 “寒梅引” 銀簪，簪頭的梅花栩栩如生，與母親的那支一模一樣。她忽然明白，蕭珩是想讓她認祖歸宗，讓她以寒家女兒的身份，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晨光透過廊簷灑下來，落在銀簪上，泛著溫潤的光。林薇握緊銀簪，轉身往蘇婉清的住處走去。她知道，複仇的路還很長，太子的勢力盤根錯節，想要扳倒他，絕非易事。但她不再害怕，因為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身後的書房裡，蕭珩站在窗前，看著林薇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後，指尖輕輕摩挲著那半支斷裂的銀簪。他知道，把林薇捲入這場紛爭，或許是錯的，但他彆無選擇。母親和小姨的冤屈，寒梅衛的犧牲，都不能白白浪費。

“長風。” 他低聲道。

“奴纔在。”

“備份厚禮，送到蘇姑娘那裡。” 蕭珩的聲音很輕，“告訴她，好好照顧林薇。”

“是。”

長風退下後，書房裡隻剩下蕭珩一人。他走到書架前，看著那排寒梅衛的牌位，緩緩閉上眼睛。母親，小姨，你們看到了嗎？我找到妹妹了，我會保護好她，會為你們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