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百級------------------------------------------,晏清每天掃兩遍。,他就停手,把最後一階留給明天。,說你這孩子,笤帚都舉到跟前了,順手一掃的事,何必天天留一階。晏清答不上來。說不上為什麼。台階跟人一樣,得留個念想,明天纔有由頭再來。,說行,那你留著,留到你娶媳婦那天。,入門三年,是青崖劍閣排行最末的掃灑弟子。什麼叫掃灑弟子?就是劍還冇摸熱,笤帚先禿了三把。。全閣上下,數他吃得最好。……“晏——清——”,尾音拖得老長,隔著兩個院子都能聞見蔥花味兒。,撒腿就往灶房跑。趙四在後麵喊:“台階——”“留著的!”晏清頭也不回。。方舟師兄說,麪湯要吊夠兩個時辰:雞架子、豬筒骨、一把乾貝,文火咕嘟到湯發白,這碗麪纔算有了底氣。,方舟正掂著勺,往他碗裡臥蛋。,他碗裡兩個。“師兄,為什麼我的總多一個?”
“你長個兒。”方舟頭也不回,“吃了蛋,長大個兒,掃得動山門口三百級台階。”
“可我每天隻掃到二百九十九。”
“那就對了。留一階,明兒接著掃。”
晏清覺得哪裡不對,又說不上來。反正師兄總是有道理的,全閣都這麼說。
灶房牆上掛一本手劄,藍布麵,邊角磨出了毛。那是方舟的菜譜,旁人碰不得,隻有他自己能翻。翻到最後一頁時,他聲音會放輕,像怕吵醒誰。
“太平麵。”晏清踮腳念過一回,“師兄,什麼叫太平麵?”
“等這事了了,我回青州開家麪館,招牌麵就叫太平麵。”
“什麼事了了?”
“就是這事,了了。”
“哦。”晏清冇聽懂。但他記住了要緊的,“那我能去吃嗎?”
方舟笑了,拿勺背敲他腦袋:“給你留桌子。靠窗第二張,看得見麵鍋,看不見賬房。”
“大師兄呢?”
“窗邊第一張,他要看著街。”
“二師兄?”
“角落裡。他要搖扇子,嫌煙大。”
“三師兄不是不吃麪嗎?”
方舟往灶裡添了根柴,火光跳了一下。
“給他留門口那張。”他說,“嘴硬的人,得坐在一抬腳就能走的地方。”
晏清把這話記在小本本上。他有個小本本,記全閣每個人的事:大師兄怕辣,四師姐怕黑,七師姐怕疼,八師兄……八師兄那一頁是空的。他還冇想出來八師兄怕什麼。
本子的最後幾頁還空著。晏清想,等他再長大些,山下的名字也要記上去:山腳的船家,青陽鎮的說書先生,還有五師兄老掛在嘴邊的那個“阿繡”——雖然誰也不知道阿繡是誰。
……
吃過早飯是早課。
照雪坪上,大師兄裴照一身白袍,教他們站樁遞劍。晏清的劍是木劍,比他人還高半寸,舉著直打晃。
“手腕沉下去。”裴照屈指,在他腕上輕輕一彈,“劍不是舉著的,是掛著的。”
晏清“哦”了一聲,照做,劍還是晃。
裴照也不惱,由著他晃。大師兄的劍穗上係一條紅繩,歪歪扭扭,像條凍僵的蚯蚓。那是晏清入門第一年編的,全閣就這一條,醜得獨一份。有人勸大師兄換一條,大師兄不換。
坪子另一頭,有人在喂招。
說是喂招,其實是八師兄燕辭單方麵的打法——他出劍冇有守式,一劍換一劍,招招往同歸於儘裏去。陪他喂招的外門弟子臉都白了,十招不到,棄劍認輸。
“燕瘋子。”那人下場時低聲罵。
晏清看見,八師兄的手腕光溜溜的。全閣弟子演武都係護腕,隻有他不繫。
“大師兄,”晏清湊過去,“八師兄為什麼不繫護腕?”
裴照往那邊看了一眼,看了很久。
“彆學他。”大師兄最後隻說了這三個字。
晏清“哦”了一聲。
……
下午的活是掃藥廬。
藥廬簷下掛著一串風乾藥囊,風一吹,滿院子都是苦的香味。四師姐阮蕎在碾藥,七師姐桑桑趴在竹榻上,胳膊上紮著三根銀針,正抓著四師姐的袖子掉眼淚。
“疼~~”
“不疼。”阮蕎說,“疼就不叫針了,叫刀。”
“那你輕點兒……”
“再叫就加一根。”
桑桑立刻閉嘴,眼淚還掛在腮幫上。晏清在門口笑出了聲,被桑桑抓了個正著,揚言要紮他三針。晏清抱著笤帚跑了,跑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藥廬的房梁上,掛著一隻蝴蝶風箏,骨架是新的,還冇糊紙。
那是桑桑給他紮的,說好了開春放。
晚飯前,晏清還有一項差事:給灶房試菜。
方舟說全閣就數他的舌頭最刁,鹹了淡了一口就嘗得出來。晏清覺得這是奉承,可他愛吃這套奉承。今天試的是醃篤鮮,他喝了三口,鄭重其事地說:“筍老了。”
“筍老了?”方舟把勺子一撂,“這筍是你趙四師兄天不亮下山買的。”
“那就是趙四師兄老了。”
方舟笑得直不起腰,往他碗裡多舀了一勺。
……
閣裡輩分最高的人,晏清反而不常見。
掌門師父謝無咎,整天待在碑林。聽外門的師兄們說,師父的劍術是天下第一,可晏清入門三年,隻見他擦碑。清明擦一遍,冬至擦一遍,擦一塊,站一會兒,像跟碑說話。
晏清背地裡管他叫“碑林爺爺”——當然,不敢當麵叫。
有一回他掃到碑林邊上,師父忽然開口:“台階掃到第幾階了?”
“二百九十九。”
“嗯。”師父說,“留一階好。”
晏清覺得這山上的人都怪怪的,連留台階都說得一樣。
回去的路上他想,師父是天下第一,天下第一都說留一階好,那看來是真的好。
他就這麼定了:這三百級台階,他要留一輩子最後一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