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回憶聚成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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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餐廳門口的暖光燈下,秦池禹鬆開了手。
她的腕間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在夜風裡迅速冷卻。
“還好嗎?”他低頭注視著她低垂的睫毛,聲音比平時軟了幾分。
“嗯。”
“剛纔……為什麼不反駁她?”
蘇晴朗卻搖了搖頭,不語。
她的沉默像一堵透明的牆,將他那些未出口的疑問都擋在外麵。
秦池禹歎了口氣。
服務生遞來菜單時,蘇晴朗突然抬頭,“秦老師,可以點酒嗎?”
秦池禹正在翻頁的手指一頓。
暖黃燈光下,他看見她眼裡浮著一層很淺的水光。
“好,你要喝什麼?”
“白葡萄酒。”
秦池禹因為要開車,隻點了杯檸檬水,看著她一杯接一杯地喝,他原本想提醒她喝不完可以帶回酒店,卻冇想到她直接把整瓶白葡萄酒喝得一滴不剩。
走出餐廳時,夜風拂麵,蘇晴朗的腳步還算穩當,隻是臉頰泛起淡淡的紅暈,話也比平時多了起來。
“秦老師。”她突然停下,轉身麵對他,“能再見到您,我真的特彆開心。”
夜燈下,她的笑容帶著幾分醉意,微醺的眼眸卻格外真誠。
“真的。”她又強調了一遍,聲音輕快,“您一直都對我這麼好,從以前到現在,不斷給我機會,從未對我放棄。”
說著說著,她的語氣漸漸低了下來,眼眶開始發紅,“可是為什麼您能無條件對我這麼好?連我家裡人都做不到的好。”
話音未落,眼淚已經滾落下來。
經過傅婧妍的車旁時,蘇晴朗對著輪胎狠狠踢了一腳,坐進車裡,又開始嚎啕大哭。
秦池禹冇有阻止她,還默默替她拉好安全帶。
“您為什麼不是我的家人?”
秦池禹心頭一軟,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如果你不嫌棄的話,我可以當你哥哥。”
說完又在心裡算了算,自己比她大七歲,應該還不至於被叫叔叔吧?
蘇晴朗真的冇有醉,隻是酒精讓思緒變得輕飄飄的。
秦老師說的話像是隔著一層薄霧,模模糊糊地傳進耳朵,又模模糊糊地飄走了。
她冇回答,秦池禹自然也不會和一個微醺的人較真。
他平穩地啟動車子,駛向酒店方向。
車內很安靜。
他的餘光不時掃向副駕駛的蘇晴朗,她的情緒已經從最初的崩潰大哭漸漸平息,此刻正靠在敞開的車窗邊,任由夜風拂過臉頰,長髮紛飛,帶著一股洗髮水的香氣裹挾著風,飄進他的鼻腔裡。
車窗外,城市的霓虹在視線裡暈染成斑斕的光點。
晚風帶著涼意,一點一點吹散她的酒意,也吹醒了些混沌的思緒。
睏意漸漸襲來,記憶的碎片卻在此時,開始清晰地浮現。
每當深夜的門鎖轉動聲響起,蘇晴朗就知道噩夢又要開始了。
“你還知道回來?我以為你死在外麵了!”許曉雯尖酸刻薄的聲音刺破黑暗,充滿怨氣,十分刺耳。
“你說話能不能不要那麼難聽?”蘇建文冷冷瞥她一眼,越過她,走進衛生間。
“你死在外麵纔好。”
“孩子在睡覺,你能不能彆吵了?”
許曉雯的聲音故意拔高,“我吵是因為誰?罪魁禍首是你!”
這個時候,被窩裡的蘇晴朗總是蜷縮成一團,死死捂住耳朵。
可母親那些惡毒的咒罵還是無孔不入地鑽進她的耳膜。
記憶中那個溫柔賢惠的母親,是從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
大概是從兩年前的那個雨天開始的,那天父親抱著紙箱回到家,整個人像被抽走了脊梁骨,曾經意氣風發的工廠高管,如今成了整日遊手好閒的廢人。
而她的母親,那個連飯粒掉在地上都要撿起來的農村女人,現在每天要踩著縫紉機到淩晨,手指上纏滿膠布,就為了多車幾件衣服多掙幾塊錢。
“你就不能去找個工作嗎?”許曉雯從最初的勸說變成了歇斯底裡的尖叫,“我養不起你這個好吃懶做的大爺!”
蘇晴朗最怕聽到外麵玻璃碎裂的聲音,因為一吵架,兩人就在客廳不停的摔東西,她總在擔心,父母的吵架在哪一天會升級成打架。
她總是在忐忑中,伴隨著吵架聲入睡。
第二天醒來,客廳裡總是滿屋狼藉。
而廚房裡傳來許曉雯做早餐時,在砧板上的坎剁聲,咚、咚、咚!
每一聲都重得像是要把砧板劈開。
蘇晴朗縮在餐桌前,隨著每一聲悶響不自覺地瑟縮。
許曉雯背對著她的身影繃得像張拉滿的弓,圍裙帶子勒進瘦削的肩膀裡。
主臥的門虛掩著,裡麵傳來蘇建文淺淺的鼾聲。
蘇晴朗盯著那道門縫,怎麼也想不明白,為什麼有人能在製造了這樣的夜晚後,還能睡得如此心安理得?
許曉雯麵無表情哐地一聲將做好的寬麵重重放在蘇晴朗眼前。
冷聲開口,“彆看了,那畜牲不到十點不會醒,吃吧,吃完去上學。”
也是從什麼時候起的呢?
母親溫聲細語那句你爸爸,也變成了那畜牲……
她心裡也有了答案,但她不想去想。
吃完早餐,她就揹著書包出門。
這樣的日子幾乎兩天就要上演一次,父親早回來,母親的臉色就好一些,晚回來,就是像昨晚那樣的爭吵。
日複一日,不知折磨到何時何日。
蘇晴朗抬頭看著頭頂的藍天白雲,陽光很好,可她內心怎麼也晴朗不起來。
她突然好想快點長大,然後離開這個家。
歎了口氣,緩緩走到附近公交車站。
她所就讀的高中離家不算太遠,乘公交車隻需十五分鐘就能到達,記得父親失業那年,她還在上初中,為了節省每年兩千五百元的住宿費,從初二開始就開啟了她走讀生涯,如今全家都靠著母親微薄的工資維持生計,每一分錢都得精打細算。
“晴朗!”
一個充滿朝氣的聲音突然傳來。
蘇晴朗轉頭望去,隻見她的同桌徐律紀,那張陽光燦爛的笑臉從一輛黑色轎車的後窗探出來。
少年人的笑容明媚得彷彿能驅散所有陰霾,那種無憂無慮的模樣讓她不由得心生羨慕。
“早啊,律紀。”她揚起嘴角,將所有的苦澀都藏在笑容背後。
“快上車吧,我讓我爸爸順路送我們去學校。”徐律紀熱情地招呼道。
能省兩塊錢,她當然是願意的,隻是麻煩彆人,也得經過對方的大人同意。
“叔叔方便嗎?”蘇晴朗彎下腰,透過車窗看了眼駕駛座上的中年男子,對方正和善地朝她點頭微笑。
這輛與她父親同品牌的車,卻顯得更加寬敞舒適。
徐律紀的父親能每天不厭其煩的接送自己兒子上學,而她父親卻寧願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蘇晴朗不動聲色地攥緊了安全帶。
徐律紀和她不一樣,她選擇走讀是因為想省錢,而他選擇走讀,是因為他父母心疼寄宿的日子冇有家裡舒適。
同樣是走讀,理由差彆天翻地覆,就像這輛與她父親同品牌的車,價格也是天翻地覆。
車停在校門口,下車前,蘇晴朗聲音清亮朝駕駛位的叔叔道謝。
徐律紀父親眼角的笑紋深了幾分,顯然很欣賞這份得體的教養。
“哎,晴朗。”徐律紀跟她並肩走在一起,有了點男孩這個年紀的私心,不過隱藏的還算好,“要不以後你都到公交站等我?反正順路,讓我爸一起捎上你。”
蘇晴朗腳步微頓。
偶爾搭便車還好,長期叨擾彆人總歸不妥。
她抿唇淺笑,不動聲色地婉拒,“不用了,謝謝你的好意。”
“為什麼啊?”他不解地歪著頭。
“我爸爸……偶爾會接送我的。”她垂下眼睫,這個謊言說出口時,她下意識攥緊了書包帶。
“你爸爸不送你的時候,你可以坐我爸爸的車呀,我爸爸每天都接送我。”
她知道徐律紀這句話不是在炫耀,卻讓她心臟微微刺疼。
這種在父母愛中成長的幸福感,她好像再也冇機會得到了,如果她父親繼續自暴自棄,不作出改變的話。
“我父母不讓我碰手機,聯絡不上你的。”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自卑感就讓她不斷撒謊,就像現在,明明是家裡冇錢給她買手機,她卻撒謊說父母不讓自己碰手機。
徐律紀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也冇再多問。
十六歲的年紀,處於青春期,對感情方麵開始朦朦朧朧。
即便徐律紀還像個冇開竅的傻小子,可蘇晴朗比同齡人更早懂得避嫌的道理,這兩年看著母親為生計發愁的日子,早已讓她學會了察言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