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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君書 第15章

作者:張百萬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5-10-20 16:28:54

辰時的洛水碼頭,天光未明,寒意刺骨。

沈青君裹緊徐岩給的羊皮襖,跟著十餘名臨時招募的賬房、文書,在漕幫一名小頭目的帶領下,踏著凍得硬實的積雪,走向停泊在河灣深處的一排大型漕船。這些船吃水頗深,船身覆蓋著厚厚的冰雪,如同蟄伏的巨獸。空氣中瀰漫著河水的腥氣、煤灰味,以及一種貨物堆積特有的、陳腐與新鮮交織的氣息。

她的臨時腰牌在腰間輕輕晃盪,木質粗糙,上麵那道波浪紋卻清晰可見。她低眉順眼,混在人群中,努力讓自己看起來與其他為了幾文錢奔波勞碌的寒門學子或落魄文人無異。

領隊的小頭目姓胡,是個嗓門洪亮、麵色赤紅的漢子。他將眾人帶到最大的一艘漕船旁,指著船上正在被苦力們用繩索、撬杠緩緩卸下的、一塊塊灰褐色、大小不一的石塊,大聲道:“都瞧清楚了!這就是‘壓艙石’!瞧著不起眼,可每一塊都有數,從哪兒來,到哪兒去,損耗多少,都得給老子記得明明白白!誰要是出了岔子,扣工錢是小事,仔細你們的皮!”

壓艙石,顧名思義,是用來穩定空載船隻的配重。漕運北上時多載糧鹽布匹等輕貨,南下時為防船隻傾覆,便需裝載這些沉重的石塊。這些石頭本身價值不高,但其運輸、交接的過程,卻往往被用來夾帶、隱匿一些見不得光的東西——或是私鹽,或是鐵器,甚至可能是……禁藥。

沈青君的心微微提起。她知道,自己的機會就在這裡。清點、記錄這些看似普通的石塊,正是觀察漕幫運作細節,尋找異常的最佳位置。

她被分配與一個姓王的老賬房搭檔,負責記錄其中一艘船的卸貨數量與編號。王賬房年近花甲,頭髮花白,戴著副斷腿後用棉線綁住的老花鏡,性子有些迂腐,但算賬極為認真。沈青君樂得如此,她需要這樣一個不起眼的掩護。

工作枯燥而繁重。苦力們喊著號子,將沉重的石塊從船艙抬出,放在岸邊的空地上。沈青君和王賬房便需上前,覈對石塊上模糊的原始編號(有些是刻上去的,有些是用顏料寫的),記錄在冊,再由專門的人用紅漆重新標記,分類堆放。

河風如刀,刮在臉上生疼。沈青君握著冰冷的毛筆,手指凍得僵硬,墨汁在硯台裡都幾乎結冰。她不得不寫幾個字就嗬一口氣,搓搓手。王賬房倒是頗為敬業,眯著眼,湊得很近去辨認那些模糊的編號,嘴裡還不停地唸叨著:“甲字柒號……嗯,對上了……戊字叁號,這漆都快掉光了……”

沈青君一邊記錄,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周圍。她注意到,並非所有的壓艙石都被隨意堆放。有幾批編號特殊、石質似乎也略有不同的石塊,被單獨放置在離那棟波浪旗木樓較近的一片區域,由幾名看起來更精乾的幫眾看守著,清點記錄的人也換成了幫內的核心賬房。

那裡,會不會就藏著貓膩?

中午,漕幫提供了簡單的飯食——兩個雜糧饅頭,一碗飄著幾點油星、能照見人影的菜湯。眾人圍坐在背風的船艙裡,就著熱水,狼吞虎嚥。沈青君小口吃著饅頭,耳朵卻豎起著,捕捉著幫眾和工頭們的閒聊。

“今年這雪可真邪性,河麵封得死,南邊最後這幾船石頭,卸起來真他孃的費勁!”

“費勁也得卸!陳管事交代了,年前必須清完庫,特彆是‘丙字庫’那邊,一點都不能耽擱!”

“丙字庫?不就是堆放那些……”

“噓!少打聽!吃你的飯!”

丙字庫?沈青君默默記下了這個名字。那些被單獨存放的石塊,似乎就是運往丙字庫的。

下午的勞作依舊。臨近傍晚,天色愈發陰沉,眼看又有一場大雪將至。胡頭目吆喝著讓大家加緊乾活。沈青君趁著去船尾方便的機會,裝作繫鞋帶,快速掃視著船艙角落那些尚未卸下的壓艙石。她的目光,突然被幾塊堆在角落、與其他石塊略顯不同的石頭吸引。

那幾塊石頭顏色更深,近乎青黑,表麵似乎還殘留著一些難以清洗的、暗紅色的斑點,像是……乾涸的顏料?或者是……彆的什麼?而且,它們的編號前綴,正是“丙”字!

她的心猛地一跳。直覺告訴她,這些石頭不尋常。

就在這時,一陣壓抑的咳嗽聲從不遠處傳來。沈青君循聲望去,隻見一個穿著灰色舊棉袍、身形瘦削、微微佝僂的老者,正提著一個不大的木箱,在一個幫眾的陪同下,朝著那單獨存放丙字石塊的區域走去。

那老者約莫五十多歲年紀,麵容清臒,帶著一種讀書人特有的文弱氣質,但眉眼間卻籠罩著一股化不開的陰鬱與驚惶。他的動作有些遲緩,腳步虛浮,似乎身體並不好。

是他嗎?孫德海?

沈青君的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她不敢確定,但此人的氣質,與徐岩描述的、那個從奉常寺被貶黜的前官員,隱隱吻合!

她強壓下激動,迅速繫好鞋帶,若無其事地回到工作崗位,但眼角的餘光,卻始終鎖定著那個灰衣老者的方向。

隻見那老者走到丙字石堆旁,在幾名看守幫眾的注視下,打開了隨身攜帶的木箱。箱子裡似乎裝著些瓶瓶罐罐和小刷子之類的工具。他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塊丙字編號的石塊,用刷子輕輕掃去表麵的浮塵,又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些許無色液體,滴在石塊的暗紅色斑點上,然後湊近了仔細觀察,甚至還拿到鼻端嗅了嗅。

他的動作專注而熟練,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仔細,彷彿在鑒定什麼稀世珍寶,又像是在……檢查某種危險的證物。

他在乾什麼?清洗?還是在檢測那些斑點是什麼?

沈青君的心念急轉。孫德海在奉常寺任職,奉常寺掌宗廟禮儀,但也涉及一些宮廷器物、甚至……藥物的管理和鑒彆!難道他是在利用自己的專業知識,為漕幫處理這些可能夾帶了違禁品的壓艙石?或者說,他是在確認,“相思子”是否還安全地隱藏在其中?

這個發現讓她背脊發涼。如果孫德海真的是在為漕幫(或者說,為他背後的勢力)處理這些禁藥,那麼他此刻的行為,無疑是在銷燬證據,或者確保其隱匿性!

她必須想辦法接近他,確認他的身份,並設法從他口中套取資訊!

機會稍縱即逝。那灰衣老者檢查了幾塊石頭後,似乎並未發現異常,便將工具收回木箱,對旁邊的幫眾點了點頭,便在另一名幫眾的護送下,轉身朝著碼頭棚戶區的深處走去。

他要回去了!

沈青君心急如焚。她不能跟丟!但此刻她若擅自離崗,必然引起懷疑。

就在這時,胡頭目大聲喊道:“今天到此為止!收拾傢夥,回去交牌對賬!”

收工了!

沈青君如蒙大赦,連忙幫著王賬房收拾好筆墨紙硯,隨著人流,快步朝著那棟波浪旗木樓走去。她必須儘快交還工具,然後想辦法跟蹤那個灰衣老者。

交還工具、覈銷賬目的過程異常緩慢。負責覈對的幫眾漫不經心,隊伍排得很長。沈青君焦急地看著窗外,天色正迅速暗下來,雪花又開始飄落。那灰衣老者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密密麻麻的棚戶區中。

終於輪到她,她快速辦完手續,領了今日的三十文工錢,將臨時腰牌交還,便迫不及待地衝出了木樓。

寒風裹挾著雪沫撲麵而來,碼頭區域已是人影稀疏,隻有零星幾點燈火在風雪中搖曳。哪裡還有那灰衣老者的蹤影?

沈青君站在風雪中,一陣茫然與挫敗感湧上心頭。線索就在眼前,卻眼睜睜看著它消失。

不,不能放棄!

她回想起那老者離去的方向,是棚戶區的深處,那裡巷道錯綜複雜,但並非無跡可尋。他身體不好,走路不快,又有人陪同,目標應該不小。

她定了定神,循著記憶中的方向,快步追了過去。棚戶區的道路泥濘肮臟,積雪被踩得烏黑,兩旁是低矮破敗的木板房,窗戶大多用破布或草簾遮擋著,隱約能聽到裡麵傳來的咳嗽聲、孩子的哭鬨聲和模糊的說話聲。

她一邊走,一邊仔細辨認著地上的腳印。新舊腳印混雜,難以分辨。但她注意到,在某些岔路口,似乎有一深一淺兩種比較清晰的腳印,一直向著棚戶區更深處延伸。淺的腳印較小,像是普通幫眾的,而那個略深、略顯拖遝的腳印,會不會就是那灰衣老者的?

她不敢確定,但這是唯一的線索。她咬緊牙關,沿著那串腳印,繼續深入。

越往裡走,環境越發雜亂,燈火也越發稀少。寒風穿過狹窄的巷道,發出嗚咽般的怪響。沈青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袖中的匕首已然出鞘半寸,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終於,在一條死衚衕的儘頭,她看到了一間孤零零的、比周圍更加破敗的木屋。屋門緊閉,窗戶裡冇有透出絲毫光亮。而那串腳印,赫然消失在木屋的門前!

是這裡嗎?

沈青君屏住呼吸,緩緩靠近。木屋寂靜無聲,彷彿無人居住。但她能聞到,空氣中隱隱飄散著一絲極淡的、若有若無的……藥味。

是了!孫德海身體不好,又在接觸那些可能帶有毒性的東西,屋裡有藥味再正常不過!

她站在門外,心跳如鼓。是直接叩門,還是另尋他法?

就在她猶豫不決之際,木屋旁邊另一間稍好些的屋子裡,走出一個端著盆倒水的婦人。那婦人看到沈青君站在孫德海門口,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警惕的神色。

“你找誰?”婦人聲音粗啞地問道。

沈青君靈機一動,連忙露出一個怯生生的笑容:“這位大娘,請問……孫先生是住這裡嗎?我……我是他遠房侄女,從南邊來投親的。”

“侄女?”婦人上下打量著她,眼神狐疑,“冇聽孫先生提起過啊?他性子孤僻,很少與人來往。”

“家裡遭了災,實在冇辦法了……”沈青君低下頭,努力擠出幾滴眼淚,“聽說阿叔在這裡,就一路尋來了……大娘,您行行好,告訴我阿叔是不是住這裡?他……他還好嗎?”她的話語帶著濃重的南方口音,與她之前對王賬房等人說的官話略有不同,這是她刻意模仿那日所救老者的口音。

婦人見她形容狼狽,言辭懇切,不似作偽,警惕心稍減,歎了口氣道:“孫先生是住這兒。不過他身子骨不好,前些日子還咳了血,這會兒怕是睡下了。你也彆怪大娘多嘴,孫先生他……唉,日子過得也艱難,怕是幫襯不了你什麼。”

咳血?沈青君心中一動,這與她觀察到的孫德海身體狀況吻合。

“沒關係,沒關係,能找到阿叔就好……”她連忙說道,“我就在外麵等等,等阿叔醒了再說。”

婦人搖了搖頭,似乎覺得她可憐,也冇再說什麼,端著盆回屋了。

沈青君退到巷口的陰影裡,找了個背風的角落蹲下,目光緊緊盯著那扇緊閉的木門。

風雪更緊了。

她知道,自己不能離開。孫德海就在裡麵,這是她距離真相最近的一次。

她必須等。

等他出來,或者,找一個合適的時機,進去與他“相認”。

懷中的潛鱗令碎片冰冷依舊,但沈青君的心,卻因為獵物的臨近而灼熱起來。

黑夜與風雪,掩蓋了殺機,也掩蓋了一個孤身女子,那執拗而危險的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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