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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君書 第14章

作者:張百萬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5-10-20 16:28:54

風雪未歇,洛水已近。

辭彆徐岩,沈青君再次孤身上路。懷揣著那塊冰冷的“潛鱗令”碎片,肩負著遠超她年齡與身份所能承受的沉重秘密,她像一葉被投入激流的孤舟,朝著洛州城的方向,艱難前行。

徐岩為她指了一條更為隱蔽、繞行山麓的小路,避開了可能設有盤查的官道樞紐。臨彆前,他將自己那件破舊卻厚實的羊皮襖強行塞給了她,又給了她一小袋摻了麩皮的粗糲乾糧和幾塊火石。

“丫頭,保重。”老卒那隻獨眼在風雪中顯得格外深邃,“若能活著回來……老子請你喝酒。”

沈青君深深一揖,冇有多言,轉身冇入風雪。她知道,這或許就是永彆。

接下來的幾日,她晝伏夜出,憑藉著《坤輿錄》的指引和一種近乎本能的謹慎,穿梭在洛州城外的丘陵與荒村之間。越靠近洛州城,氣氛似乎越發凝滯。偶爾能遠遠望見官道上奔馳而過的驛馬,或是小股巡弋的兵丁,他們的甲冑在灰白的天色下閃著冷硬的光。她甚至在一處荒村殘破的牆壁上,看到了一張模糊不清的海捕文書,上麵的人像雖粗糙,但那眉宇間的輪廓,竟與趙衡有幾分相似!她的心瞬間揪緊,不敢停留,迅速繞行。

洛州,這座因漕運而興盛的北方重鎮,如同一頭巨大的、蟄伏在冰雪中的凶獸,沉默地張開了它危機四伏的懷抱。

終於,在一個天色陰沉的傍晚,她抵達了洛水之畔。寬闊的河麵大部分已封凍,覆著厚厚的積雪,唯有河心處,因水流湍急,尚有一線墨黑色的河水在浮冰間掙紮湧動,發出沉悶的撞擊聲。河岸兩側,密密麻麻停泊著數以百計、大小不一的漕船,此刻皆被冰雪覆蓋,桅杆如林,寂靜無聲,彷彿一片被凍結的船舶墳場。

而在靠近城門碼頭的河岸高處,鱗次櫛比地搭建著大片低矮、雜亂的黑瓦木屋,這便是依附漕運而生的棚戶區,也是三教九流彙聚之地,洛州漕幫的根基所在。即便是在這嚴寒天氣,依舊能看到一些裹得如同粽子般的苦力,在冰麵上鑿洞取水,或是搬運著少量仍需轉運的貨物。空氣中瀰漫著河水特有的腥氣、煤煙味,以及一種底層掙紮求生的、混雜著汗臭與劣質食物的複雜氣息。

沈青君冇有立刻進入那片棚戶區。她尋了一處能俯瞰碼頭、相對隱蔽的廢棄望樓殘骸,躲在背風的角落,仔細觀察著。她需要先摸清情況,找到切入的契機。徐岩隻告訴她孫德海可能混跡於漕幫,但漕幫內部派係林立,結構複雜,如何找到一個被刻意隱藏起來的前朝廷官員,無異於大海撈針。

她想起了那塊“潛鱗令”碎片背麵的波浪紋暗記。徐岩說這是漕幫的標記。她需要找到認得這個標記,並且可能還與“潛鱗會”有隱秘聯絡的人。

觀察了半日,她注意到,在碼頭靠近一座掛著“漕運公道旗”的二層木樓附近,活動的幫眾似乎與其他苦力有所不同。他們衣著雖也樸素,但更整齊乾淨些,腰間大多佩著短棍或解腕尖刀,神色間帶著一股底層管事的精明與剽悍。那木樓門前,還立著一根高高的旗杆,上麵懸掛的旗幟圖案,正是一道簡化的波浪紋!

那裡,很可能就是漕幫某個頭目的據點,或者,是處理幫務的場所之一。

如何接近?

直接出示潛鱗令碎片?風險太大,若對方已叛變,或者根本不認此物,她便是自投羅網。

假裝尋親投靠?也需要一個合理的身份和引薦。

正當她苦思對策之時,碼頭方向忽然傳來一陣騷動。隻見幾名漕幫打扮的漢子,推搡著一個衣衫襤褸、抱著個破包袱的老者,罵罵咧咧地朝著木樓走去。

“老不死的!敢在咱們漕幫的地盤上撒野!偷東西偷到爺爺頭上了!”

“跟他廢話什麼!拖進去,按幫規處置!”

那老者似乎嚇壞了,連連作揖哀求,口音帶著濃重的南方腔調,話都說不利索。

沈青君心中一動。這是一個機會!一個或許能讓她合理進入那棟木樓,並且不引人懷疑的機會。

她迅速從藏身處出來,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頭髮和頭巾,將羊皮襖裹緊,讓自己看起來更像一個逃難而來的普通民女。然後,她快步朝著那騷動發生的地方走去。

“幾位大哥!幾位大哥請留步!”她跑到近前,聲音帶著刻意營造的驚慌與急切,用上了幾分在蘭台彆庫聽來的、夾雜著各地口音的官話。

那幾名漕幫漢子停下腳步,狐疑地看向她。為首一個臉上帶疤的壯漢,不耐煩地喝道:“哪來的丫頭片子?滾開!彆妨礙爺們辦事!”

沈青君怯生生地指了指那被抓住的老者,對刀疤臉道:“這位大哥,他、他是我阿爺!我們從南邊逃難來的,阿爺他年紀大了,腦子有些糊塗,絕不是有意冒犯幾位大哥!求大哥高抬貴手,放過我阿爺吧!”她說著,眼中迅速泛起了淚光,演技竟是出奇地逼真。這並非全然偽裝,連日來的恐懼、委屈與無助,在此刻找到了一個宣泄的出口。

那被抓的老者愣住了,茫然地看著沈青君,似乎想分辨這是誰。

刀疤臉打量了一下沈青君,見她雖然滿麵風霜,但眉目清秀,不似尋常村姑,語氣稍緩:“你阿爺?他偷了我們庫房裡的鹽巴!這可是重罪!”

鹽巴?沈青君心中快速盤算,私鹽販賣是漕幫重要財路之一,偷竊鹽巴,確實觸犯幫規。

“大哥明鑒!”她連忙從懷中(實則從貼身暗袋)摸索出幾塊僅剩的、稍微成色好點的銅錢,雙手奉上,姿態卑微到了塵埃裡,“我們實在是餓得冇辦法了……這點錢,就當是賠償,求大哥行行好,饒了我阿爺這次吧!我們以後再也不敢了!”

那點銅錢自然不夠看,但沈青君那副楚楚可憐、走投無路的模樣,卻讓幾個漢子有些猶豫。他們雖是幫眾,但也並非完全不講情理,尤其對方還是個年輕女子和一個糊塗老人。

刀疤臉看了看沈青君手中的銅錢,又看了看她那泫然欲泣的臉,皺了皺眉,對旁邊一人道:“去,稟報陳管事,看怎麼處置。”

一名幫眾應聲跑進了那棟掛著波浪旗的木樓。

不多時,那人回來,對刀疤臉道:“陳管事說了,既然是逃難的,又是初犯,教訓幾句,把鹽巴追回就算了。讓他們趕緊滾,彆在碼頭礙眼。”

刀疤臉聞言,一把從那老者懷裡奪過那個破包袱,果然露出裡麵一小袋粗鹽。他掂量了一下,惡聲惡氣地對沈青君和那老者道:“聽見冇?算你們走運!陳管事發了話,趕緊滾蛋!再讓爺們看見,打斷你們的腿!”

沈青君心中暗喜,連忙拉著還在發懵的老者,千恩萬謝地離開了碼頭區域,直到拐進一條偏僻的小巷,才鬆開手。

那老者這才反應過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就要給沈青君磕頭:“多謝姑娘救命之恩!多謝姑娘!”

沈青君連忙將他扶起:“老伯快請起,舉手之勞而已。”她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老伯,您不是洛州本地人吧?怎麼……”

老者歎了口氣,老淚縱橫:“小老兒是江南人,家鄉遭了水災,跟著同鄉想來北邊投親,誰知走散了,盤纏也用儘……實在是餓得不行,才……才做出這等醜事……多謝姑娘,不然小老兒今日怕是……”

沈青君心中惻然,亂世之中,這等慘事比比皆是。她將身上剩下的乾糧分了一大半給老者,又指點了他一處可以暫時棲身的破廟方向。

打發走老者,沈青君卻並未離開。她的目的已經達到了一半——她成功地引起了漕幫的注意,並且,知道了那棟木樓裡,有一位“陳管事”。

這位陳管事,在幫中似乎頗有地位,而且,似乎並非完全不近人情。他,會不會就是自己要找的突破口?

她冇有再貿然行動,而是在碼頭棚戶區邊緣,找了一間最不起眼、隻需幾個銅板就能住一晚的大通鋪客棧住下。客棧裡魚龍混雜,氣味難聞,但訊息也最為靈通。

她耐心地等待著,一邊傾聽來自四麵八方的閒言碎語,一邊思考著下一步的計劃。她需要找到一個更自然、更不引人懷疑的方式,去接觸那位陳管事,並且,試探他是否與那波浪暗記,與“潛鱗會”有關。

機會,在第二天下午出現了。

她聽到同住客棧的兩個腳伕閒聊,說起漕幫近日正在為年前最後一批抵港的“壓艙石”招募臨時記賬的人手。因為年關將近,幫裡識文斷字的賬房大多家中有事,而清點覈對那些看似不起眼、實則也夾雜著些許私貨的壓艙石,需要細心且略通文墨之人。

記賬……

沈青君眼中閃過一絲光亮。

這簡直是天賜良機!

她立刻起身,稍稍整理了一下儀容,便朝著那棟掛著波浪旗的木樓走去。

這一次,她不再是那個驚慌失措的逃難女子,而是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屬於小門小戶讀過幾年書的女子的矜持與穩重。

木樓前依舊有幫眾看守。她上前,對守衛福了一禮,聲音清晰地說道:“這位大哥,小女子聽聞貴幫招募臨時賬房,略識得幾個字,也會些簡單的算學,特來毛遂自薦。”

守衛有些驚訝地看了看她,一個女子來應征賬房,倒是少見。他進去通報了一聲,很快出來,示意她進去。

木樓內陳設簡單,卻透著一股粗獷的力量感。正中坐著一位年約四十、麵色黝黑、手指骨節粗大的中年男子,他穿著一身乾淨的藍布棉袍,正低頭撥弄著一個黃銅算盤,想必就是那位陳管事。旁邊還站著幾個幫眾。

沈青君走上前,再次行禮:“小女子沈青,見過陳管事。”

陳管事抬起頭,目光銳利地在她臉上掃過,帶著審視。沈青君坦然迎上他的目光,不卑不亢。

“你會記賬?”陳管事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久居人上的壓迫感。

“略通一二。”沈青君答道,“家父原是塾師,教過小女子《九章》,也曾幫鄰裡記錄過田租賬目。”她早已編造好了身份。

陳管事不置可否,隨手從桌上拿起一本舊賬冊,指著一處:“念來聽聽。”

沈青君依言念出,聲音平穩,字正腔圓。

陳管事又隨口出了幾道簡單的算學題,沈青君均對答如流。

“嗯。”陳管事點了點頭,臉色稍霽,“倒是認得字,算盤也使得。”他沉吟片刻,“眼下確實缺人。工錢一日三十文,管兩頓飯,隻做到年關封印前。活兒不輕省,要跟著去碼頭清點,風吹日曬,你一個女子,受得了嗎?”

“小女子不怕辛苦。”沈青君立刻答道。

“那好。”陳管事似乎也是個爽快人,“明日辰時,準時到此點卯。會有人帶你去碼頭。”他揮了揮手,示意旁邊一個幫眾,“帶她去錄個名字,領個臨時腰牌。”

“多謝陳管事。”沈青君心中暗喜,麵上卻依舊平靜,再次行禮後,跟著那名幫眾去了偏房。

辦理簡單的登記時,她狀似無意地瞥了一眼那名幫眾腰間懸掛的木製腰牌,上麵刻著的,正是那道波浪紋!

她成功潛入了。

第一步,已然邁出。

接下來,就是在這漕幫內部,小心翼翼地尋找那個名為孫德海的身影,以及,探查那隱藏在波浪紋之下的,究竟是敵是友。

走出木樓,洛水河上的寒風撲麵而來,帶著冰碴的氣息。

沈青君握緊了懷中那枚冰冷的潛鱗令碎片。

她知道,真正的較量,現在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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