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江入海 第14章 夾克男又來

週六早上江臨起得早。母親還沒出攤，在廚房熱昨晚的剩菜。他坐下來吃，母親把菜端過來，又放了一碟鹹菜。

“今天還出門？”

“嗯。”

“早點回來。”

江臨說好。吃完飯洗碗，回屋換衣服。灰色長袖，黑色褲子卷兩道邊。褲兜裏裝折疊刀。出門前把枕頭底下的錢拿出來看了看，裝進兜裏。一百七，跟刀分兩個兜。

騎車到青江大橋，十二月中的風硬得割臉。江水鐵灰色，淺灘上的鵝卵石被水淹了大半，釣魚的人全走了，隻剩采砂船停在江心，燈亮著，黃黃一點。煙囪不冒煙。他騎過去，沒停。

下橋進南渡。五金店老闆蹲門口修一個電飯煲，內膽放旁邊地上，底子燒黑了。糧油店門口黃貓縮成一團，尾巴蓋住鼻子。發廊旋轉燈沒轉。錄影廳卷簾門關著。紅棉路路口木棉樹葉子落光了，樹幹上的刺在十二月的光裏顏色發黑。阿康不在。江臨把車鎖在電線杆上，彎腰進了檯球室。

趙峰在櫃台後麵擦杯子。看見他進來，下巴往裏麵揚了一下。檯球室裏人比平時多。瘦子老何在最裏麵那張台子一個人打，動作比平時慢，每杆瞄的時間更長。靠門口兩張台子都有人。一張是柳巷張姐男人和老孫，兩個人邊打邊聊，說的是過年的事。另一張三個學生，上週來過的那撥，今天沒吵，打得也認真。

江臨在櫃台後麵坐下來。趙峰把抽屜開啟給他看了一眼——零錢比上週多，用橡皮筋紮成兩捆。他把抽屜關上。

“阿康呢。”

“下塘。下午回來。”

趙峰沒多說。江臨也沒再問。他把手插在兜裏，左手摸到折疊刀，右手摸到那支按動筆。兩個東西在兩個兜裏，一個涼一個硬。兜裏還有一百七十塊，折疊刀旁邊的兜。

上午過得慢。老何打完球走了，經過櫃台放了錢，跟上次一樣兩塊錢，放完點了個頭。張姐男人和老孫打到十一點也走了，走的時候還在聊過年的事。張姐男人說今年肉貴，老孫說貴也得吃。兩個人彎腰出了卷簾門，聲音被卷簾門隔在外麵。

三個學生打到中午，付了錢，其中一個多給了兩塊，說上次沒給。江臨收進抽屜。學生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走了。

下午兩點，檯球室人又多起來。來了幾個生臉，不是上週那幾個，是住南渡的，趙峰認識。進來跟趙峰打了個招呼，拿杆子開打。球打得熱鬧，但氣氛不緊。江臨坐在櫃台後麵，把抽屜裏的錢又數了一遍。數到一半，卷簾門被人從外麵推上去。

光線湧進來，在地上切出一道白。三個人彎腰走進來。

夾克男，上週那兩個，今天多了一個。多的那個走在最前麵，比兩個夾克男高半頭，穿一件深藍色棉襖，不是夾克，是工地上那種。四十多歲，臉上沒什麽表情，但眼睛在動。站在門口把屋裏掃了一遍，目光在櫃台後麵的江臨身上停住。

兩個夾克男跟在他後麵。上週問話那個往前走了半步。

“老闆呢。”

“出去了。”江臨說。

深藍棉襖看著他。目光從江臨臉上移到櫃台台麵上，又移回來。

“你是那天說‘該來的都來’的那個。”

不是問句。江臨說嗯。

深藍棉襖嘴角動了一下。他從兜裏掏出二十塊錢放櫃台上。“三瓶水，三局球。”江臨把水遞過去。他拿水的時候手指在瓶蓋上停了一下，沒說什麽，轉身走向最外麵那張空球檯。兩個夾克男跟過去。三個人開始打。深藍棉襖打球跟兩個夾克男不一樣。他力氣不大，但準。不怎麽瞄，杆子出去球就往袋裏走。打了兩局，兩個夾克男基本沒上手。第三局打到一半，他把杆子往台子上一擱，走到櫃台前。櫃台上放著喝了一半的水。

“你們這兒，平時都這些人？”

江臨看著他。“週末都差不多。”

“差不多是多少。”深藍棉襖把礦泉水瓶拿起來擰開喝了一口。喝水的動作不緊不慢，喉嚨動了一下，水瓶放下。“我聽說紅棉路往西那兩條巷子，明年要拆。有這回事嗎。”

江臨的手在抽屜邊上放著。右手拇指在抽屜拉手上按著，沒動。

“聽誰說的。”

深藍棉襖看著他。目光不長，但重。

“外麵都在傳。說馬宏達在那邊收錢，收了幾年，現在巷子要拆了，錢去哪兒了沒人知道。”他把礦泉水瓶蓋擰上，“街坊們不問問？”

檯球室裏球撞擊的聲音沒停。南渡那幾個人還在打，嘴裏聊著天，沒注意這邊。兩個夾克男在球檯邊上站著，杆子拿在手裏沒打，目光往櫃台這邊飄。

“巷子拆不拆，不是馬哥說了算。”江臨說。

深藍棉襖看著他。

“那誰說了算。”

江臨沒接話。兜裏的折疊刀硌著大腿，按動筆硌著手指。他右手拇指從抽屜拉手上拿開，放到櫃台上。

“該問的人問，不該問的人不問。這是紅棉路的規矩。”

深藍棉襖看了他幾秒。然後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把什麽東西收回去的表情。他把礦泉水瓶拿起來，轉身走回球檯。第三局打完，三個人付了錢走了。經過櫃台的時候深藍棉襖停下來。

“你叫什麽。”

“江臨。”

他點了個頭，彎腰出了卷簾門。兩個夾克男跟在後麵。卷簾門晃了一下停住。

檯球室裏的球還在撞。南渡那幾個人打到四點多走了，付了錢，跟趙峰說了句過年再來。趙峰點了個頭。人走光以後他把卷簾門拉下來一半，走到櫃台前。江臨把抽屜裏的錢推過去。趙峰沒數，看了一眼。

“那個人問巷子的事。”

江臨把深藍棉襖的話重複了一遍。趙峰聽完沒說話，從櫃台下麵拿出個杯子倒水喝。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

“他說‘外麵都在傳’。”趙峰把杯子轉了一圈，“傳的不是巷子拆不拆。傳的是馬哥的錢去哪兒了。”

他看著江臨。

“這兩種傳法不一樣。前一種是要說法，後一種是要命。”

卷簾門被人從外麵推上去。阿康彎腰走進來。灰色夾克，肩膀上落了一層灰，像是趕了遠路。他走到櫃台前，趙峰把杯子推過去，阿康接過來喝了一口。

“下塘那邊怎麽樣。”趙峰問。

阿康把杯子放下。“老周被人找過。”

江臨看著阿康。老周，下塘修車的，他送過兩次帶子，從老周手裏收回五百塊的那個人。

“誰找的。”

“穿深藍棉襖的。”阿康把杯子裏的水喝完，杯子放回櫃台上。“問老周馬宏達在下塘收過多少錢。老周沒說。”

趙峰沒說話。阿康轉身看著江臨。

“你今天跟他說了什麽。”

“我說該問的人問，不該問的人不問。”

阿康看了江臨幾秒。然後點了個頭。

“馬哥讓你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