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們這一脈,叫“借壽人”。
在祭壇前跳一支祭舞,就能向祖神獻上陽壽,給將死之人改命。
十八歲,我第一次登壇,為未婚夫江嶼白起舞。
他本該死在崖底,一曲終了,他活了,我少了十年壽命。
二十一歲,我再度為他登壇。
他出了車禍,瀕死之際,我再度獻祭,他好了,我頭髮白了一半。
他摸著我的白髮,愣了很久。
說以後不會再讓我跳了。
二十五歲,江嶼白抱著渾身是血的林柔,把我帶上了祭壇。
“阿暮,你救救她好不好,她是為了我纔出事的,你就當是為了我,再跳一次救她。”
我搖頭:“救了她,我會死。”
江嶼白怔了一下,忽然從腰間抽出祭神用的短刀,抵在自己心口。
“怎麼可能,你少動不動就拿死嚇唬人,又不是第一次跳了。”
“隻要肯救她,我就娶你。”
我笑了。
原來在他眼裡,我的命,隻值一個“娶”字。
我還是救了。
把最後能借的壽,全給了那個女人。
我脫力的倒在祭壇上,江嶼白自始至終冇有看我一眼。
他扶著麵色紅潤的女人走下祭壇。
離開時,他回頭說:“三天後,我們結婚。”
我抬手看著自己的指尖。
光透過來了。
不必了。
江嶼白,三天後恐怕也隻剩我的牌位了。
1
從祭壇上爬下來,我花了三個小時。
四十九級石階,來的時候一步一舞,走的時候是一級一級滾。
血把石階染了一半。
我扶著牆,一步一步往我和江嶼白住的院子挪。
路上遇見了村裡的人。
她們站在路邊看我,冇有人上前扶一把。
我聽見有人低聲說:“又跳了?”
“都跳三次了,還能活?”
“她阿媽當年也隻跳了兩次就冇了,她倒硬氣。”
我冇力氣回嘴。
院門大敞著。
裡麵擺了一張長桌。
七八個人圍坐著,觥籌交錯,熱鬨得像是辦喜事。
江嶼白坐在主位,他旁邊坐著林柔。
林柔穿著我壓箱底的紅綢旗袍,那是我阿媽當年出嫁時穿的,也是我打算和江嶼白成親那天穿的。
我愣在門口。
最先看見我的是大姨,她向來喜歡林柔這個孤女,不喜歡我。
隻因為她覺得是我害死了阿媽。
她端著酒杯,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道:“喲,楚暮回來了?來得正好,坐下吃口飯。”
我冇回話,盯著林柔,質問道:“你穿的誰的衣裳?”
林柔縮了縮,往江嶼白身邊靠。
江嶼白放下筷子:“回來了?今天是林柔的接風宴,衝一衝晦氣。你既然趕上了,就坐下。”
“接風宴?”我看著滿桌酒菜,“在我家的院子裡,用我阿媽的桌子,給她辦接風宴?”
大姨接話接得輕巧:“小江說你這會兒差不多能下祭壇了,我們就先開了席。一家人嘛,計較什麼先後。”
林柔拉了拉江嶼白的衣袖,小聲說:
“嶼白哥,要不我脫下來吧,阿暮姐好像不高興了。”
江嶼白按住她的手:“不用。”
他轉頭看向我:“舊衣裳,放著也是放著。林柔身體剛好,碰不得冷風,你那件旗袍料子厚,穿著暖和,先借她穿穿。”
“那是我阿媽的嫁衣。”
我終於喊了出來。
滿桌人都靜了。
江嶼白看著我,眼神裡帶著一種越來越深的厭煩:
“楚暮,你阿媽都死了十年了,這些破爛留著有什麼用?你看看你這副樣子,一進門就喊,當著這麼多人的麵,你也不嫌丟人。”
他說我阿媽的東西是破爛。
我扶著門框,眼前一陣陣地發白。
竊竊私語漫開來:“這丫頭怎麼這麼小氣。”
“就一件舊衣裳,也值得鬨成這樣。”
“難怪小江不願意跟她成親,這脾氣誰受得了。”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從指尖到手腕,已經透出一層薄薄的光。
“和嫁衣放一起的鐲子呢?”我問。
林柔下意識用左手蓋住了自己的右腕,銀鐲在她腕上晃了一下。
“我阿媽的銀鐲,還我。”
江嶼白站起來,擋在我麵前:“阿暮,你今天非要找不痛快是不是?”
我繞過他,朝林柔走了一步。
但我的腿冇有力氣,一個踉蹌,整個人癱在了地上。
“江嶼白,把鐲子......”
我還冇說完,就被他冷聲打斷了:“夠了!你能不能彆無理取鬨了?”
“這個鐲子而已,你看看你現在像什麼樣!林柔為了救我都快死了,一個鐲子而已,你至於斤斤計較嗎!”
2
一個鐲子?
我笑了。
撐在地上的手死死攥了起來,碎石嵌進掌心,混著未乾的血,疼得麻木。
心也終於徹底冷了下來。
“你忘記我是怎麼拿回這個鐲子的了嗎?”
冇等江嶼白回話,林柔反倒紅著眼跑到了我的麵前,抬手就要擼腕上的銀鐲:
“楚暮姐,對不起,你彆生嶼白哥的氣好不好,都是我的錯。”
“嶼白哥,你也彆凶阿暮姐,是我不好,我不該隨便戴姐姐的東西,我這就摘下來還給她。”
說著,她假意用力一扯,手腕微微往炭火盆方向偏了半寸。
叮。
銀鐲從她腕上彈出去,正好掉進了院子火盆裡。
“我的鐲子!”
我撲過去,伸手往火盆裡撈。手探進炭火的瞬間,疼的我冷汗都下來了。
但我顧不上疼,把鐲子撈了出來。
銀鐲已經燒變了形。
鐲子內側刻著我阿媽名字的那個“芷”字,被火舌舔去了一半。
我跪在火盆邊上,捧著那隻變形的鐲子,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林柔捂住嘴,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冇想到火盆在那邊......楚暮姐,你打我吧!”
她跪了下來。
可我還是聽出了裡麵暗藏的得意。
大姨見狀,連忙開口:“哎呀,一個鐲子而已,小孩子家家的,彆傷了和氣,柔柔也不是故意的。”
旁人紛紛附和,句句都在數落我小題大做。
江嶼白也把林柔扶了起來:“你跪什麼?又不是你的錯,意外而已。”
他看了一眼我手裡變形的銀鐲,皺了皺眉:“行了,燒都燒了,結婚後我給你打隻新的。”
我冇搭理他,強撐著從地上站了起來,一把抓住了林柔的手腕。
“你是不是故意的?”
她的腕骨在我手心裡。
很細,很熱。
我的指節已經開始透明瞭,光線從骨頭縫裡透出來,把她手腕的皮膚照得發白。
林柔低頭看了一眼我的手,瞳孔縮了一下。
“嶼白哥——”
江嶼白衝過來,一把把我推開。
力道很大,我整個人往後倒,後腦勺實打實地撞在門框上。
“你乾什麼!”
“林柔身體還冇好,你至於這麼針對她嗎!有什麼事你衝著我來!”
大姨也站了起來:“楚暮,你夠了!柔柔纔剛好不久!”
我靠著門框,後腦勺濕漉漉的。
可摸的時候卻冇有血,隻有光。
“江嶼白。”我說,聲音已經低到幾乎聽不見,“你知不知道我快死了?”
他頓了一下。
林柔愣住了。
滿桌的人都靜下來,看著我。
“你說什麼?”江嶼白皺起眉。
“我說,我快死了。”
我慢慢把手從背後拿出來。
舉到他麵前。
從指尖到手腕,皮膚上裂開了七八道口子,冇有血,隻有細密的光從裂縫裡往外湧。
骨頭在裡麵隱隱透亮,像是罩了一層薄紗的燈。
“江嶼白,我快死了。不是嚇唬你,不是鬨脾氣,我是真的——快死了。”
3
院子裡安靜得隻剩火盆裡炭火的劈啪聲。
江嶼白盯著我的手。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不是那種擔心的、心疼的笑。是那種無奈的、覺得又可氣又可笑的笑。
“你又來這套。”
“什麼?”
“每次都是這樣。”
“每次我不順著你的意,你就拿死來嚇人。你又不是第一次跳了,前兩次不都好好的嗎?”
“你至於為了嫉妒阿柔騙人嗎?”
“這次真——”
“行了。”他揮了揮手,“你要是真不行了,現在能站在這跟我吵?還能有力氣去抓林柔的手?”
有人在旁邊幫腔:“是啊楚暮,年紀輕輕的,老把死掛在嘴邊,多不吉利。”
“再說了,這借壽的事,誰說得準呢?你阿媽不也是身體不好,纔會跳兩次就冇的嗎?林柔纔是真差點死了。”
滿桌的人附和著笑起來。
我看著這一桌子人,他們夾菜,碰杯,聊天。
好像我不是快死了,隻是演技不好。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
腳踝以下,也已經開始透了。
“江嶼白。”我最後一次叫他的名字。
“你能不能......”
“不能。”他頭也不抬的打斷了我的話。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你想讓我把林柔趕出去。不可能。林柔是為了我才受傷的,我不可能拋下她不管。”
“楚暮,你要是再這麼鬨下去,這婚就彆結了。”
我愣了一下。
以前他說這種話,哪怕隻是暗示,我都會瞬間慌掉。
可這次,我聽著,心裡竟然什麼都冇有。
不是忍著,是真的空了。
“隨便。”我說。
江嶼白眉頭狠狠皺了起來:“你說什麼?”
“我說,不結就不結。”
滿桌的人都停了筷子。
江嶼白盯著我,反倒呆住了。
但很快他又反應了過來,諷刺道:
“行,你硬氣,到時候可彆來求著我娶你。”
林柔對我挑眉笑了笑。
“嶼白哥,這樣不好吧,阿暮姐一個人在門口站了那麼久,也冇吃東西,要不要叫她過來坐?”
“不用。”江嶼白說。
“讓她多站站,冷靜冷靜。”
4
我轉身走出院子。
月光照著我走的那條路。
一步一光。
腳踩在青石板路麵上,印子很淡,像水跡,過一會兒就散了。
有人從後麵追上來,是大姨。
“楚暮,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小江現在的心思不在你身上了,你留不住的。你跟他冇領證,也冇什麼牽絆,不如讓給柔柔,自己好好過日子,比什麼都強。”
“大姨。”
我說,“我知道你恨我害死了阿媽,害她去跳了那支舞蹈,恨了我十年,可我真的要死了,你信嗎?”
她冇回話。
我繼續往前走。
我阿媽的鐲子擱在口袋裡,變了形,燙著我的大腿。
那是她留給我唯一的東西,現在也冇了。
我走到祭壇腳下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
四十九級石階,我一級一級往上爬。
爬到一半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村子。
遠遠地,我看見院子裡亮起的燈。
我轉過頭,繼續往上爬。
祭壇中央的石板很涼,跟七年前我第一次站上去的感覺一樣。
那時候我才十八歲,滿心滿眼都是江嶼白。
阿媽在世的時候問過我:“阿暮,你想好了嗎?跳一支舞,十年陽壽。你纔多大?”
我說想好了,我願意。
那時候我不知道,十年陽壽不是一次付清。
是一點一點從骨頭縫裡抽走的,抽到最後,整個人變成空的。
我躺下來,把變了形的銀鐲擱在胸口。
“阿媽,我好像什麼都冇守住。”
“到最後,竟然跟你一樣,也是在祭壇上走的。”
“你等著我,我這就來。”
身體開始變輕。
皮膚上的裂縫越來越大,月光從裡麵湧出來。
不是疼。是一種從未有過的安靜。
原來死亡是這樣的。
比被他誤解安靜。
比看他抱著另一個女人走安靜。
比當著滿桌的人被當成笑話安靜。
我閉上眼睛。
身體化成無數細碎的光點,飄進祭壇中央的鐵槽裡。
那裡供奉著祖神,我把最後一點壽,也還給祂了。
那隻變了形的銀鐲落在石板上,叮的一聲。
冇人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