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我在紐約的日子,像被陽光慢慢熨平的紙。
人工耳蝸適應得越來越好。
清晨能聽見窗外鬆鼠踩過落葉的聲響。
課堂上能聽清教授的每一句話。
走在街頭,風掠過耳畔,都是鮮活又溫柔的聲音。
我不再需要留長長的頭髮遮掩耳後痕跡。
曾經的那些侷促不安,正一點點被新生活融化。
我主修聽力康複,也向陸修遠請教一些心理學知識,課程忙碌卻充實。
課餘我泡在圖書館,跟著導師做聽障兒童療愈課題。
偶爾去社區公益中心。
用自己的經曆鼓勵那些和我曾經一樣被困在無聲裡的人。
陸修遠也會帶我去吃地道的 brunch,逛中央公園的市集。
他從不多言,卻總能把一切安排妥當。
他會在我聽不懂俚語時輕聲翻譯。
在我偶爾想起過去失神時,默默陪我坐一會兒。
我們像兩棵並肩生長的樹,安靜、踏實。
轉眼半年過去。
學院與隔壁院校聯合發起聽障人士心理療愈公益活動。
我和陸修遠作為核心負責人,見麵愈發頻繁。
我們一起改方案、跑場地、培訓誌願者。
在深夜的辦公室對著資料輕聲討論,在午後的陽光裡覈對流程。
他看我的眼神越來越溫柔。
我心跳的頻率,也漸漸偏離了從前的軌跡。
那天下午,我們在學校附近的咖啡館開完小組會,陽光斜斜灑在人行道上。
我剛和陸修遠笑著說:“整天吃三明治快吐了,好想念國內的煎餅果子。”
身前就突然投下一片陰影。
我抬頭,呼吸猛地一滯。
沈青舟。
他站在我麵前,頭髮淩亂,下巴冒著青色胡茬。
他的目光死死黏在我身上:“淺淺,我們談談。”
陸修遠隻是輕輕點頭。
我平靜地看向沈青舟:“好。”
重新走進咖啡館,靠窗的位置,空氣沉悶。
我這才認真打量他。
半年不見,他瘦了太多。
“淺淺,”他開口,聲音顫抖,“我知道我錯得離譜,我不配求你原諒。”
“當年宋聽雪求我善後,我確實答應了。”
“可我第一次看見你蹲在樓梯口,默默撿起被踩臟的助聽器,紅著眼卻不肯掉一滴淚時,我就已經動心了。”
“我跟著你、護著你、為你擋下鐵棍,不是演戲,是我真的捨不得你受一點委屈。”
“我每天往返學校,為你溫牛奶、擦助聽器、陪你練發音,是我心甘情願。”
“我對著朋友說那些混賬話,是我虛榮、我懦弱、我混蛋。”
“我明明早就愛上你,卻不敢承認。”
“還用最殘忍的方式,把你推遠,把你傷得遍體鱗傷。”
“半年了,我想過放手。”
“我知道我不配求你回頭,可我真的不能冇有你......”
他的話帶著泣音,滿是懺悔,可我隻覺得平靜。
那些遲來的深情,比草芥更廉價。
我抬手打斷他:“沈青舟,不用再說了。”
“我現在的生活很好,我不想再做那株離不開你的菟絲花。”
“也不想做那個可以被你隨意欺騙、隨意踐踏的殘次品。”
“你的愛與悔恨,都和我沒關係了。”
“我不想再和過去有任何牽連。”
我站起身,冇有再看他一眼,推門走出咖啡館。
剛出門,一道身影就快步朝我跑來。
是陸修遠。
他手裡捧著一個還冒著熱氣的煎餅果子。
紙袋被焐得溫熱,酥脆的香氣撲麵而來。
“剛纔路過一家華人小店,剛好有賣。”
他喘著氣,眼底帶著溫柔的笑意:“你不是說,想吃這個很久了嗎?”
我愣在原地,鼻尖一酸。
我不過隨口一提。
我接過煎餅果子,陸修遠自然地接過我手裡的檔案袋。
我們並肩往公寓的方向走。
陽光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腳步輕快又安穩。
咖啡館內,沈青舟隔著玻璃窗,怔怔看著窗外漸行漸遠的兩道身影。
他終於明白,他親手弄丟了那個滿心滿眼都是他的人。
沈青舟望著那兩道並肩的背影,低聲呢喃。
“這一次,希望你真的得到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