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後半夜下起來的。
起初隻是淅淅瀝瀝的雨點,敲在茅草屋頂上,沙沙作響。冇過多久,雨勢驟然轉急,嘩啦啦如同天河倒灌,密集的雨線在漆黑的夜幕中織成一張無邊無際的灰白色巨網,將整個陳家村牢牢籠罩。
驚雷在低垂的雲層中翻滾、炸響,慘白的電光時而撕裂天穹,將村莊、田野、山林照得一片詭異的慘白,旋即又沉入更深的黑暗。狂風裹挾著雨點,瘋狂抽打著一切,樹木狂舞,茅草飛揚,積水迅速在低窪處匯聚成渾濁的溪流。
陳大一骨碌從炕上坐起,側耳傾聽片刻,臉色變得極其難看。「壞了,這雨……」他低吼一聲,胡亂套上衣服,抓起蓑衣鬥笠就往外衝。
「當家的!這麼大的雨,你去哪兒?」周氏驚醒,急聲問道。
「去看看田!溝渠怕是要滿!」陳大的聲音淹冇在門外的風雨雷聲中。
青禾也醒了,心頭一緊。他家那三畝田地勢不算最低,但田邊的排水溝年久失修,若是上遊王家的水閘不開,或者雨水太大,極易倒灌淹了秧苗。他也迅速起身:「爹,我跟你去!」
「你在家待著!」陳大頭也不回地嗬斥,身影已冇入瓢潑大雨之中。
青禾哪裡待得住。他看了一眼滿臉擔憂的娘和揉著眼睛被驚醒的石頭,飛快地說:「娘,我看著爹,冇事!」也抓起一件破舊的蓑衣,衝進了茫茫雨幕。
冰冷的雨水瞬間劈頭蓋臉澆下,即使隔著蓑衣,也立刻濕透了單薄的衣衫。腳下泥濘不堪,深一腳淺一腳。電光閃過時,能看到村道上已是水流縱橫。震耳欲聾的雷聲和嘩嘩的雨聲充斥天地,幾乎聽不見別的聲音。
青禾眯著眼,艱難地朝著自家田地方向挪動。遠遠地,他看到田埂上有一個模糊的人影,正奮力揮動著什麼,在疏通田邊的排水口。是爹!
他加快腳步,連滾爬爬地趕到田邊。隻見田裡已然有了積水,渾濁的水麵幾乎要漫過稻秧的根部。陳大正用鋤頭拚命地挖著排水溝與主渠連接處的淤塞,那裡被衝下來的雜草和泥沙堵住了大半,水流不暢。
「爹!我來!」青禾喊道,摸到田邊,也顧不上找工具,直接用手去掏那淤塞的泥草。泥水冰冷刺骨,雜物粗糙,很快手指就被劃破,但他渾然不覺,隻想快點疏通。
父子倆在狂風暴雨中拚命忙碌著。雨水迷了眼,喘不過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水汽。雷聲在頭頂炸響,彷彿天公震怒,要摧毀這人間微末的生機。
也不知過了多久,排水口終於被挖開一個豁口,田裡的積水打著旋,洶湧地朝主渠泄去。水位開始緩緩下降。
陳大拄著鋤頭,大口喘著粗氣,雨水順著他花白的頭髮和深刻的臉頰溝壑流淌。青禾也累得幾乎虛脫,一屁股坐在泥水裡,看著逐漸顯露的稻秧,心裡稍安。
就在這時,一道前所未有的、幾乎連接天地的紫色閃電,如同巨神的鞭子,狠狠抽在村子後山的方向!
「哢嚓——轟隆!!!」
震耳欲聾的巨響彷彿就在耳邊炸開,大地似乎都震顫了一下。閃電擊中的地方,隱約傳來樹木斷裂和土石滾落的轟鳴。
「是後山!祖宗祠堂那邊!」陳大臉色驟變。
陳家村的祠堂和祖墳,就在村子後麵的山坡上。
雨勢,在劈出那驚天動地的一閃後,竟然詭異地開始減弱。由傾盆大雨,漸漸轉為中雨,又慢慢變成淅淅瀝瀝的細雨。風也小了,隻有零星的雷聲在雲層深處悶響,彷彿巨獸疲憊的喘息。
天邊,泛起了一絲魚肚白。漫長而恐怖的一夜,終於即將過去。
「回去看看。」陳大聲音沙啞,透著疲憊和不安。
父子倆拖著沾滿泥漿、沉重無比的腿腳,互相攙扶著,深一腳淺一腳地朝後山祠堂走去。村裡的狗此起彼伏地叫著,不少村民也被那最後的炸雷驚動,陸續有人家亮起燈火,披著蓑衣出門張望。
通往祠堂的山路更加泥濘難行,不少地方被雨水衝垮,露出黃褐色的山石。越靠近祠堂,空氣中的焦糊味和土腥氣就越重。
祠堂那一片,果然遭了殃。一道閃電似乎擊中了祠堂後麵、靠近祖墳邊緣的一棵百年老柏樹。樹乾被劈開大半,焦黑一片,冒著縷縷青煙,枝葉散落一地。樹根處,被雷火和倒塌的樹乾連帶,崩開了一大片山土,形成了一個觸目驚心的大坑。
已經有幾個早起的村老和住在附近的村民圍在了大坑邊,指指點點,議論紛紛,臉上都帶著驚悸和後怕。
「老天爺發威啊……」
「這柏樹長了上百年,怎麼說劈就劈了?」
「是不是……祖宗不安?」
陳大和青禾擠到近前,朝那大坑裡望去。坑裡除了散落的焦木、碎石和濕泥,似乎還露出了別的什麼東西。
一截灰撲撲的、厚重的石頭邊緣。
「那是……碑?」有眼尖的村民嘀咕。
陳大心裡咯噔一下。祖墳附近,怎麼會有不認識的碑?他下意識地看了青禾一眼。青禾也緊緊盯著那截石緣,心頭莫名一跳。
雨徹底停了。天色大亮,晨曦穿透稀疏的雲層,灑在濕漉漉的山林和這片狼藉的墳地上。
「挖開看看!底下是啥?」有膽大的後生提議。
幾個村老商量了一下,也覺得莫名其妙出現個石碑在祖墳邊,是得弄明白。於是招呼幾個年輕力壯的後生,拿來鐵鍬、鎬頭,小心翼翼地清理大坑邊鬆動的泥土,慢慢將那石碑周圍的覆土挖開。
隨著泥土被一點點清除,石碑的全貌逐漸顯露出來。
那是一塊高約四尺、寬約兩尺的青色石碑,質地看起來頗為堅硬,但表麵佈滿了風化和水蝕的痕跡,邊角也有破損。碑身大半埋在地下,不知經歷了多少歲月。
當最後一大塊濕泥被鏟開,露出石碑正麵的刻字時,圍觀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隨即爆發出更大的驚疑聲。
碑上的字,是陰刻的楷書,雖然部分被泥土汙損,筆畫也因歲月侵蝕而模糊,但大致還能辨認。
最上方,是四個稍大的字:
「大雍永昌」
下麵還有小字,密密麻麻,但大多難以連讀,隻依稀能看到「敕令」、「追思」、「忠良」、「蒙冤」、「日月可鑑」等零星字眼。碑的下方,似乎還有落款,但破損嚴重,隻能勉強看出一個「林」字的半邊,和一個完全無法辨認的模糊字跡。
「永昌?!」一個白髮蒼蒼的村老失聲叫道,聲音發顫,「這、這是……前朝……不對,是當今聖上登基前的年號?!」
「永昌……忠良……蒙冤……」有人低聲念著那幾個能辨認的詞,臉色都變了。
在場的村民,哪怕再不識字,也對「永昌」這個年號有所耳聞。那是當今聖上即位前的年號,隻用過不到十年。關於那個年號末期發生的「大事」,雖然朝廷諱莫如深,但民間總有各種模糊的傳言,說什麼的都有,但都指向流血、清洗、大案。
如今,在這雷雨之後,在陳氏祖墳的邊緣,竟然挖出了一塊刻著「永昌」字樣、提及「忠良蒙冤」的石碑!
這石碑是誰立的?為何埋在此處?碑文到底記載了什麼?「忠良」指的是誰?「蒙冤」又是何冤?
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氣和詭異感,瀰漫在清晨濕冷的空氣中。所有人都感到頭皮發麻,彷彿不經意間,觸碰到了一段被刻意掩埋、充滿不祥的往事。
陳大手腳冰涼,他猛地想起貨郎張的話——「跟多年前一樁舊案有關」,想起王福陰冷的警告,想起兒子懷裡那來歷不明、帶著血色的玉佩……永昌!又是永昌!
他下意識地一把抓住身邊青禾的胳膊,抓得死緊,聲音乾澀至極:「走……回家!」
青禾卻像是被釘在了原地,眼睛死死盯著那塊殘碑,尤其是「永昌」和「忠良蒙冤」那幾個字。血液彷彿在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刻變得冰涼。
蘇先生……林文正……逆案……血玉佩……
所有的碎片,彷彿被這根突然出現的、刻著「永昌」的殘碑,猛地串了起來!雖然具體圖景依舊模糊,但那股濃重的、令人窒息的血色與冤屈的氣息,已然撲麵而來!
這塊碑,難道是為「永昌逆案」中蒙冤之人所立的?為何會出現在陳家村的後山?是巧合,還是有意掩埋?立碑者是誰?那個殘留的「林」字,是否就是蘇老童提過的、逆案主犯之一,國子監祭酒林文正?!
「青禾!」陳大又急又怕,低吼一聲,用力將他往後拽。
青禾回過神來,看到父親眼中深切的恐懼,也看到周圍村民驚疑不定、交頭接耳的神情。他知道,這事大了。這塊碑的出現,很可能打破村子表麵上的平靜,甚至引來意想不到的麻煩。
他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低下頭,順從地被父親拉著,踉踉蹌蹌地退出了圍觀的人群。
轉身離開時,他最後瞥了一眼那矗立在泥坑中、沐著慘澹晨光的殘碑。石碑沉默著,卻彷彿在無聲地吶喊,訴說著一段被黃土掩埋的悲愴與秘密。
而他的懷中,那兩塊冰冷的玉佩,似乎在微微發燙,與那石碑上的「永昌」二字,產生了某種無形的、令人心悸的共鳴。
雨後的山路更加泥濘,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踏在即將噴發的火山口。
陳大一言不發,隻是死死攥著兒子的手,腳步匆忙,近乎逃也似的往家趕。青禾能感覺到父親手心裡冰冷的汗,也能聽到自己胸腔裡,那沉重如擂鼓的心跳。
山風穿過濕漉漉的樹林,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彷彿無數亡魂在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