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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禾宰輔 第4章 祠堂開蒙 農諺驚四座

作者:清止先生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5-12 08:00:06

日頭斜斜地穿過陳家祠堂那扇早已褪儘朱漆的雕花木窗,在坑窪不平的青石板地上,投下一方搖晃的、毛茸茸的光斑。光斑裡,無數微塵在無聲地浮沉、旋舞,像極了秋日曬穀場揚起的金色穀屑。

蘇老童——蘇進,蘇先生——坐在上首那把漆皮斑駁、榫頭已然鬆動的太師椅上。他枯瘦的身子深深陷在寬大的椅背裡,彷彿隨時會被那厚重的陰影吞噬。手裡攥著一卷邊角磨損、浸滿汗漬的《三字經》,書頁黃得發脆。他眼皮沉沉地耷拉著,稀疏花白的眉毛下,眼縫裡偶爾漏出一點渾濁的光,掃過底下那十來個坐得東倒西歪的蒙童。背書的聲音有氣無力,拖遝黏連,像夏日午後被曬得發蔫、即將垂到泥裡的瓜蔓。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習相遠……」

陳二狗的聲音在這裡打了個磕絆,他慌忙抬眼,飛快地瞟了一下上首的蘇老童。見先生彷彿泥塑木雕,毫無反應,才鬆了口氣,趕緊接上,聲音卻更低了,帶著心虛的顫:「苟不教,性乃遷……」

青禾坐在最後一排,緊挨著冰冷的磚牆和那扇透光的窗。這個位置是蘇老童今早他來時,用下巴隨意一點指定的——「你,坐那兒,旁聽。」冇有桌椅,他自己從家裡搬來一張三條腿的瘸腳小板凳,另一頭用半塊青磚墊著,坐上去需得小心翼翼保持著平衡。屁股被硌得生疼,腰桿卻挺得筆直,像田埂邊那杆被風吹雨打卻始終不肯倒伏的旗禾。

他的目光,卻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窗外。

窗外是祠堂前空曠的曬穀場,場上還散落著些未掃淨的穀殼。更遠處,越過幾排參差的茅草屋頂,他能望見村外那片屬於他家的、窄窄的三畝水田。稻子已返了青,該是第二次追肥的時候了。爹昨日還說,要攢點錢,去鎮上鐵匠鋪看看有冇有便宜的舊鋤頭,家裡的那把,豁口太大,實在不頂用了。孃的眼睛,夜裡穿針越發吃力……這些細碎的、沉甸甸的念頭,像田裡的稗草,總在他想專心聽講時,悄悄冒出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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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二狗!」

蘇老童忽地睜開了眼,那一直有一下冇一下敲著掌心的舊竹戒尺,「啪」一聲脆響,重重落在麵前那張佈滿刀刻劃痕的棗木桌案上。聲音不大,卻驚得樑上兩隻打盹的麻雀「撲稜稜」亂飛出去,撞在窗欞上,又慌忙逃遠。

學堂裡霎時死寂。所有蒙童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雞雛,縮起了脖子。

蘇老童耷拉的眼皮此刻完全抬起,露出那雙雖渾濁卻自有一股威嚴的眼睛,直直盯住已經嚇白臉的陳二狗:「你起來。說說,方纔唸的這句,『性相近,習相遠』,是何意啊?」

陳二狗「噌」地站起來,動作太猛,帶得身下那條凳「哐當」一響。他雙手死死攥著自己那兩條打滿補丁、短了一截的褲腿,臉先是漲紅,隨即又慢慢褪成灰白,嘴唇囁嚅著,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像破風箱似的聲音:「就、就是……人生下來,都、都差不多……後來,後來學壞了,就、就遠了……不、不親了?」

「噗嗤——」

不知是誰先冇忍住,緊接著,滿堂爆發出壓抑不住的低笑和嗤笑。有個坐在前排、穿著體麵細布衫子的半大孩子,捏著鼻子,怪聲怪氣地學舌:「學、學壞了就遠了!不親嘍!」

是王栓子,王大戶一個遠房侄孫,家裡在鎮上開著雜貨鋪,算是這群蒙童裡的「體麪人」。

蘇老童的臉色沉了下來,像陰了天的水潭。他戒尺一轉,指向那個捏鼻子的孩子:「王栓子!你笑什麼?看來你是懂了?那你來說!」

王栓子不慌不忙地站起來,甚至還抬手撣了撣並不存在的灰塵,清了清嗓子,拿捏著一種與他年紀不符的、略帶炫耀的腔調:「回先生,學生以為,此句出自聖賢,微言大義。是說人之初生,本性原是相近的,並無賢愚貴賤之別。然則,隻因後天所處環境不同,所受教化各異,所染習氣有別,日積月累,方纔漸行漸遠,有了雲泥之分,高下之判。」說完,他微微昂起下巴,目光掃過麵紅耳赤的陳二狗,又似有意似無意地,掠過窗邊坐得筆直的青禾,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得意。

蘇老童的臉色稍霽,枯瘦的手指在戒尺上摩挲了兩下,點了點頭:「嗯。雖隻照本宣科,未得深味,但字麵意思總算不錯。坐下吧。」

他目光再次掃過學堂,孩子們或低頭,或閃躲。最後,那目光落在了窗邊那個始終安靜的身影上,頓了頓,開口道:「陳青禾。」

青禾心頭一跳,依言站起身,先朝蘇老童的方向,規規矩矩作了個揖。他今天穿的是娘周氏連夜用草木灰漿洗過、又就著灶膛餘溫仔細熨平的粗布衣裳,灰撲撲的,補丁摞著補丁,但乾淨、平整,袖口和領子都收拾得一絲不苟。

「你既來此旁聽,」蘇老童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也算半個學子。方纔他們所言,你也聽了。你可有不同見解?或有所悟?不妨也說說看。」

所有的目光,好奇的、鄙夷的、等著看熱鬨的,再一次「唰」地聚攏過來,像無數根細針,紮在青禾背上。

他吸了口氣,那氣息裡帶著祠堂陳年的木頭味、塵土味,還有窗外飄來的、若有若無的泥土腥氣。他抬起頭,目光清淩淩的,越過前排孩子們黑乎乎的頭頂,望向蘇老童。

「回先生話,」他聲音不高,甚至有些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但一字一字,吐得清晰,「學生愚鈍,讀聖賢書少,懂得的道理也淺。方纔聽王同學釋義,學生……學生卻由此想到田裡的莊稼。」

「莊稼?」

學堂裡靜了一瞬,隨即像是冷水滴進了滾油鍋,「轟」地炸開一片更響亮的鬨笑。

「哈哈哈!聽見冇?莊稼!陳青禾,你莫不是昨夜夢裡還在鋤地,冇醒過神吧?」王栓子拍著桌子,笑得幾乎岔氣,他周圍幾個平日巴結他的孩子也跟著前仰後合。

「肅靜!成何體統!」蘇老童的戒尺再次重重敲下,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看向青禾的眼神裡帶上了一絲不悅和更多的審視,「陳青禾,此地是聖人門下,誦讀經義之所,非是田間地頭,閒話桑麻之地。聖賢大道,關乎人倫天理,豈能與土坷垃裡的營生等同而論?」

青禾等那鬨笑聲在戒尺的威懾和先生嚴厲的目光下漸漸低下去,變成零星的嗤笑和竊竊私語,才重新開口。他臉上冇有羞惱,也冇有畏懼,隻有一種近乎執拗的認真。

「先生容稟,學生正是將聖賢的話,與土坷垃裡的營生比照著想,才似乎……似乎明白了一點。」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詞句,「先生,您看咱們種稻。留種的穀子,都是從同一塊最好的留種田裡,一穗一穗挑出來,顆粒飽滿,色澤金黃。這般『種子』,本性可算得是『相近』了吧?」

蘇老童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問得一怔,下意識順著他的話想了想,含糊地「嗯」了一聲。

「可是,」青禾的話調微微揚起,目光似乎透過祠堂的牆壁,看到了遠處那片焦渴過又剛剛緩過氣的土地,「有的種子,被撒在了向陽的肥田裡。地主捨得下本,上了足量的底肥,佃戶勤快,按時引水,一遍遍薅草除蟲,稻子便長得精神,抽穗時沉甸甸的,秋後打下來,粒粒圓潤飽滿,是上等的好糧。」

他的聲音漸漸有了力量,像是在陳述一個再樸素不過的事實:「可有的種子呢?或許是被風吹,或許是不小心灑落,掉在了田埂邊、水渠旁,那地是貧瘠的坡地,石頭多,土薄。冇人專門為它施肥,澆水全靠老天爺賞臉,野草長得比它還凶,拚命搶那一點點地力。這般長大的稻子,能抽穗已是僥倖,結出來的穀粒,多是乾癟癟的,成了餵雞都嫌碎的癟穀。」

他環視了一圈學堂,目光在陳二狗、還有另外幾個衣衫格外破舊的孩子臉上停留了一瞬,最後又看回蘇老童:「先生,您說,這同樣的好種子,後來一個成了上等糧,一個成了癟穀,是不是就因為它們落在不同的『地』裡,得了不同的『照料』?這……算不算是『習相遠』?」

祠堂裡徹底安靜下來。連王栓子臉上的譏笑都僵住了,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卻發現一時找不到話頭。陳二狗和那幾個貧寒孩子,則怔怔地望著青禾,眼神裡有茫然,有觸動,還有一種難以言說的、微弱的共鳴。

青禾的聲音低了下去,卻更清晰地鑽進每個人的耳朵裡:「學生常聽村裡的老人講古,說這人啊,也差不多。生在富貴殷實之家,落地便有錦衣玉食,稍長便有明師教導,讀的是聖賢書,見的是寬廣世麵,耳濡目染,自然容易明事理,知禮義,向著『善』的那邊走。可若生在窮家小戶,落地睜開眼,看見的就是爹孃愁苦的臉,聽見的就是田租、丁銀、青黃不接。日日為了一口吃食奔波,汗水摔八瓣,也未必能填飽一家人的肚皮。若是再趕上災年,或是被惡人欺淩,被官府逼稅,到了賣兒鬻女、走投無路的地步……」

他停了下來,冇有說下去。但祠堂裡那些年紀稍大、已略知世事艱辛的孩子,包括蘇老童,心頭都像被什麼東西重重撞了一下。陳二狗死死咬著下唇,眼圈有些發紅。

「……到了那般田地,為了活命,為了家裡人能有一口吃的,做出些……不合常理、甚至觸犯法度的事情,」青禾的聲音輕得像嘆息,「或許,也並非天生就是惡人,隻是……隻是冇了活路。先生總教我們『教化』,可這教化,總得讓人先吃飽了肚子,穿暖了衣裳,心裡不總是慌著、怕著,那道理,才能慢慢聽進去,才能在心裡紮根吧?」

話音落下,餘音彷彿還在樑柱間裊裊盤旋。夕陽的光柱又移動了一些,恰好將青禾大半個身子籠在其中,給他那身破舊卻潔淨的衣裳,鍍上了一層淡淡的、毛茸茸的金邊。他站在那裡,身姿挺直,眼神清澈,卻彷彿承載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重。

蘇老童沉默了許久。他教了三十年的「人之初,性本善」,訓誡過無數頑童「子不學,非所宜」,卻從未有哪個學生,用這樣的方式,將聖賢的話與泥土、汗水、活生生的饑寒聯繫在一起。他看著青禾,這孩子臉上稚氣未脫,可那雙眼睛裡的光芒,卻沉靜、執拗,甚至帶著一絲悲憫,絕不像個十一歲的鄉村少年。恍惚間,他彷彿又看到了那個雨夜,那個渾身濕透、氣息奄奄,卻依舊挺直脊樑不肯彎曲的身影——蘇硯。他又想起那日酒後失言,提及的瓊林舊事,以及那兩塊隱隱透著皇家氣派、沾著不祥血色的蟠龍玉佩。

這孩子,到底從蘇硯那裡,承繼了些什麼?又到底……是什麼來歷?

「坐吧。」蘇老童最終揮了揮手,聲音有些乾澀。他冇有斥責,也冇有褒揚,隻是用那雙看儘世態炎涼的眼睛,深深看了青禾一眼,淡淡道,「讀書貴在明理,能聯繫實際去想,用心體察世事,總好過死記硬背,人雲亦雲。你能如此想,算是有心。不過,聖賢微言大義,包羅萬象,不止於稼穡一事,亦不止於眼前一方鄉土。你如今所見所思,不過一隅。日後還需多讀、多看、多思,方能窺得堂奧。」

「謝先生教誨。」青禾依言坐下,這才發覺手心已微微汗濕。他知道自己方纔所言,近乎冒險,甚至有些「離經叛道」。但他忍不住。蘇硯靠在東屋炕頭,在油燈昏黃的光暈裡,教他「民為貴,社稷次之」時,那清亮而堅定的眼神;教他「知行合一」,學問要用於實處時,那殷切的叮嚀……那些話語,那些眼神,像一顆顆生命力頑強的種子,早已在他心底最深處紮了根,見了這沉悶學堂裡的「光」和「氣」,便抑製不住地要破土而出,舒展枝葉。

接下來的課,青禾聽得比以往任何一次偷聽都更加專注。蘇老童講「子不學,非所宜」,他便想起自己那些趴在祠堂破窗外,凍得手腳冰涼、卻貪婪記下每一句的日夜;講「幼不學,老何為」,他便瞥見蘇老童在講解間隙,望向窗外夕陽時,那眼底一閃而過的、深刻的落寞與蕭索。每一個陌生的方塊字,每一句拗口的經文,他都努力用樹枝在帶來的沙盤上劃下歪扭的痕跡,同時在心裡,和自己短短十一年生命中所見的不公、所經歷的貧苦、所感受的溫暖,以及蘇硯那些振聾發聵的話語,一遍遍印證、叩問。

散學的時辰到了。蘇老童一句「今日到此」,孩子們便如蒙大赦,歡呼一聲,抓起各自簡陋的書包(多半是塊布包袱皮),推搡著、笑鬨著,一窩蜂湧出祠堂那扇吱呀作響的破木門,像一群終於掙脫了籠子的雀兒,頃刻間便四散飛入夕陽的餘暉裡。

王栓子隨著人流經過青禾身邊時,故意將肩膀狠狠一撞。青禾正低頭小心撫平沙盤,不提防被撞得身子一歪,那條瘸腿板凳險些翻倒。

「哼,種地的,腦袋裡果然裝的都是泥巴!」王栓子從鼻子裡哼出一聲,斜睨著他,聲音不高,卻足以讓周圍幾個還冇走遠的孩子聽見,「聖賢道理也是你能胡亂比劃的?也就先生仁厚,不與你計較。」

青禾扶穩板凳,慢慢直起身,拍了拍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抬眼看向王栓子。他的目光平靜無波,既無憤怒,也無怯懦,隻是那麼看著,直到王栓子被他看得有些發毛,強撐著瞪回來。

「王同學說的是。」青禾忽然開口,聲音平淡,「我腦袋裡裝的,確實多是泥土、莊稼、還有村裡鄉親們汗水的味道。這些東西,雖然不值錢,卻讓人踏實,知道每一粒米來的不易。聖賢的道理太高,我還在田埂上慢慢爬,或許一輩子也夠不著。但我知道,冇了泥土莊稼,冇了鄉親們的汗水,再高的道理,也養不活人。」

他說完,不再看王栓子瞬間漲紅又轉為青白的臉,彎腰拿起自己的沙盤和那截磨得光滑的樹枝,又將蘇老童早上給的那本薄薄《四書集註》小心地揣進懷裡,用衣襟掩好,轉身便朝著祠堂門口走去。

「你……!」王栓子在他身後氣得跺腳,卻一時噎住,想不出更厲害的話來反駁。

「青禾,你且留一步。」

蘇老童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味道。

青禾腳步一頓,轉身,見蘇老童已從那張太師椅上站起身,正慢慢地收拾著桌上散亂的書卷和那根光滑的戒尺。

等其他孩子嘈雜的腳步聲和笑鬨聲徹底遠去,祠堂裡重歸寂靜,隻餘下夕陽移動的微光和浮塵漫舞,蘇老童纔拿起桌上那本他親自批註的《四書集註》,踱步到青禾麵前。

「這個,你早上聽得入神,忘了拿。」他將書遞過來。

「謝先生。」青禾雙手接過,指尖觸到那粗糙溫暖的封皮,心裡微微一暖,將它更緊地抱在懷裡。

蘇老童看著他,昏黃的目光在青禾稚嫩卻已顯堅毅的臉上停留了片刻,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隻是壓低了聲音,用隻有兩人能聽清的音量道:「今日你在堂上所言……話糙,理卻不糙。甚至,頗有些見地。」

青禾愕然抬頭,冇想到會得到這樣的評價。

「但是,」蘇老童話鋒一轉,眼神變得銳利而複雜,聲音也更低,「切記,此等聯繫實際、體察民瘼的心思,可存於胸中,用於實處,卻不必、也不可時時宣之於口,尤其在這等學堂公器之所,更不可動輒以農事、以貧苦為例,引申聖賢之言。」

他微微前傾了身子,一股陳年墨汁和舊書頁的味道撲麵而來:「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堆出於岸,流必湍之。你年紀尚小,有些鋒芒,有些奇思,未必是壞事。可若不懂藏鋒,不知避禍,這鋒芒便會成為刺向自己的利刃。尤其是……」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穿透了祠堂的牆壁,望向了某個遙遠而危險的方向,聲音幾不可聞:「……尤其是,莫要再與任何人提起,你曾從那位『過路的蘇先生』處,學過些什麼,聽過些什麼。將他教你的那些話,好好放在心裡,化作你自己的筋骨血肉便是,萬不可再形之於外,授人以柄。記住我那日與你說的話,一字一句,都需刻在心上。」

青禾心頭凜然,如同被一盆雪水澆下,方纔堂上那一點點因「直言」而生的微熱,瞬間冷卻。他重重地點頭,喉頭髮乾:「學生……記住了。定當謹遵先生教誨。」

「嗯,去吧。明日莫要遲到。」蘇老童直起身,恢復了平日那種淡漠的神情,揮了揮手。

「是,先生。」青禾躬身行了一禮,抱著那本珍貴的《四書集註》,轉身快步走出了祠堂。

夕陽已沉下大半,天邊燃著壯麗的火燒雲,將整個陳家村染上一層瑰麗又即將逝去的金紅色。晚風帶著涼意吹來,拂動他額前柔軟的碎髮。他深吸一口氣,空氣中混雜著炊煙、泥土、還有遠處水塘裡淡淡的腥氣。

路過村中那間越發破敗的土地廟時,他下意識地放緩了腳步。廟門半掩,裡麵黑黢黢的,那尊泥塑的土地公依舊咧著嘴,笑得空洞而詭異。供桌上空空蕩蕩,連香爐裡的灰,都似乎比前幾日更厚了些。他想起懷裡那兩塊冰涼溫潤、合則成龍、分則殘缺的血色玉佩,此刻正靜靜地沉在自家水缸的最底下,用油紙緊緊包裹,彷彿沉睡的隱秘。他又想起蘇硯,想起他雨夜中清亮執拗的眼,想起他離去時挺直卻孤寂的背影,想起他說的「莊稼是根本,書是魂」。

「根本……魂……」青禾低聲咀嚼著這兩個詞,目光從土地廟收回,投向自家茅屋方向升起的、那道細細的、卻讓他心安的灰白色炊煙。

他知道,從今日起,從他踏進這祠堂,開口說出那番「離經叛道」的話起,他腳下延伸開的路,便不止是眼前這條坑窪不平、通往家的土路。另一條路,一條用這些艱深又迷人的方塊字、用胸膛裡那顆因所見苦難而灼痛、因所得教誨而澎湃的心、以及那沉甸甸的身世之謎鋪就的,漫長、崎嶇、吉凶未卜的路,也已經悄然在腳下展開。

懷裡的《四書集註》貼著胸口,似乎能感到微微的暖意。而心底深處,那關於玉佩、關於蘇硯、關於「永昌」二字的冰冷懸念,也如影隨形。

他緊了緊懷中的書,邁開腳步,踏著滿地破碎的金光,朝著炊煙升起的地方,堅定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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