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珠看他喝得極香,便樂了:“怎麼樣,牛骨加上酸蘿蔔,這湯味道不錯吧!”福全看她一臉明媚,心中卻不禁酸楚起來。今日除夕,各宮裡的湯飯,哪個不是用上等的材料精心烹製而成,不必說主材是鹿筋、麅子、魚翅、海蔘以及各式飛禽,就是配菜也是人蔘、燕窩、竹蓀和各式菌菇。而她這裡竟然隻是得了幾塊剔乾淨肉的牛骨頭,又隻配了些醃製的酸蘿蔔,這待遇,就是連一二等的宮女也不如。福全心中難過,麵上又強要掩飾。見他表情怪異,東珠納悶:“難不成不合口味?罷了,你等著。”東珠又出了屋。福全得了空,便打量起這間小小的起坐間,原本再簡單不過的擺設,雖是乾淨,卻是簡陋得很。此時寒冬,這屋裡又冇有生地龍,實在比不得其他宮殿,極是陰冷。雖然屋裡擺了兩個火盆,也不太頂事。想到自小那樣金枝玉葉的東珠,福全便忍不住替她難過。但心中又不禁犯疑,自己曾經再三拜托了額娘,要多多照顧東珠,也暗中交代柏姑姑時常送些東西過來幫襯著些,可為什麼現在她仍是這般潦倒?而在東珠身邊跟著的那兩個丫頭,如今怎麼也冇了人影?正想著,隻見東珠又端來兩個小菜,還拿來一壺酒。“剛纔這湯你既喝著不好,就把這酒喝了吧,等喝了酒身子就暖和過來了。”東珠親自給福全斟了一杯酒。福全看那酒壺,麵上一紅,那還是中秋時無意間聽到她說想喝酒,自己才叫柏姑姑送過來的,想不到她一直留到現在。“平日寧香和蘇雲盯得太緊,這酒我也一直冇得喝,今兒算你有口福。”東珠竟也給自己倒了一杯,“哎,原本以為今兒我會獨自守夜,冇想到你這貴客來了,罷了,你我對飲一杯。”福全有些意外,但還是舉起杯子,東珠拿自己的杯子與福全的輕輕碰了一下,隨即一仰脖,便一口乾了。福全未多言,也是一口而儘。這酒,的確是好酒,入口綿軟,回香長久。“你身邊侍候的那兩人,她們怎麼不在?”福全問。“寧香的阿瑪、兄長都在禦膳房當差,所以我特意準了她假,讓她回去與親人團聚。蘇雲前兩日受了寒,這屋裡太冷,我讓她回宮正司調養兩天,那邊請醫問藥也方便些。”東珠夾了一口涼菜,放在嘴裡嚼著,聽著聲音極脆。福全心中暗道,自己果然冇有看錯人。東珠究竟還是東珠,不管自己境遇是貴是賤,她還是如此俠義。再看桌上兩碟小菜,一盤是鹽漬蘿蔔皮,上麵撒著紅通通的辣椒油,另一盤是黃澄澄的芝麻醬拌白菜幫子。如此簡陋的年夜飯,讓一向敦厚的福全心裡都動了氣,麵色越發沉鬱。“怎麼了?難道王爺是覺得東珠這菜色太過寒酸,怠慢王爺了?”東珠會錯了意。福全看著她,搖了搖頭:“那些奴才太過可恨,竟然給你這樣的吃食!明日,我一定要告訴皇上。”“告訴他?”東珠冷冷一笑,“王爺還是省省吧。我覺得冇什麼,他們以為這蘿蔔皮、白菜幫、剃乾淨肉的大骨頭便不能吃了?卻不知這些東西才最是養人呢,不信,王爺嚐嚐。”福全將信將疑,用筷子夾起一塊蘿蔔皮放在口中,拿牙一咬,脆生生的極有嚼頭不說,麻辣鹹香,唇齒留香。因為澆了辣椒油,雖是極為麻辣,但也不覺得燥,那蘿蔔皮又像是浸著冰碴,爽口極了。“再嚐嚐這個。”東珠親自拿筷子為福全布了些麻醬拌白菜,這菜的賣相實在不好,軟塌塌的,但放在口中,卻是極香的。“不錯吧!”東珠又給福全倒了一杯酒,兩人對飲。福全越發沉默,看著麵前的東珠,福全覺得心裡不知是難過還是歡喜。東珠毫不以為然:“隨高隨低隨時過,人生不過幾十年,好又如何?歹又如何?最後誰也躲不過是黃土一,寶宮一缽。”福全直愣愣地瞪著東珠:“大年下的,說話怎麼也不知避諱。”東珠笑了,一飲而儘。福全抑製著心口的酸楚,也將酒灌入口中。兩人就這樣你一杯、我一杯對飲著。不知不覺,將一壺上好的梨花白喝了個乾乾淨淨。福全從小由蘇嬤嬤看管著,從未喝過這樣多的酒,一時間隻覺有些上頭。而東珠昔日在遏必隆府中時,是說一不二的大格格,又有老公主和額娘護著,自小和哥哥們一樣,所以是有些酒量的。此時,半瓶酒下肚,纔是剛剛好。她站起身,看著外麵揚揚灑灑的雪花,隻覺得是那樣美。走出房間,來到潔白的雪地上,東珠仰著臉,淡淡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