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曲子似有還無、淡淡的卻又不曾間歇,就像落葉在風中低舞時不經意發出的聲響,那樣無辜而低調,又在一時間,可將人心揉碎。於是,福全便折返回來,向北出後門經花牆繞過迴廊,這裡正是東珠所居的福宜齋。福宜齋的門敞開著,能夠看到門檻裡那小小的起坐間,陳設一如往昔的簡單,一桌四椅而已。而東珠就坐在桌子的上首,對著房門,全神貫注捧著手中的塤,將那幽然的曲子一點一點流淌出來。福全站在屋外,不聲不響地聽著。東珠坐在屋內,不停不歇地吹著。黑漆漆的夜空,黑壓壓的殿閣,彷彿天地間,一切都不存在了。雪,就這樣毫無前兆,洋洋灑灑地飄飛下來。也不知過了多久,直到那雪花覆在福全的頂戴、肩頭,甚至在他眉宇間結成冰淩,他亦一動不動。塤音幽幽,終於,戛然而止。“你可知這首曲子叫什麼名字?”東珠的目光定定注視著福全,像在看他,又像透過他在看旁人。福全搖了搖頭:“福全是個粗人,不懂音律。”他老實而認真地回答,惹得東珠竟笑了。她歎了口氣:“這世上有兩種人我最恨,一是不懂裝懂,二是懂卻裝不懂。能像王爺這樣坦白的,纔是最好!”福全又搖了搖頭:“我不明白。”東珠看著他:“你不用明白。好些日子冇見你了,你去了哪裡?今兒怎麼來了?”福全回道:“前些日子奉旨回奉天祭掃,今兒晌午,纔剛回京。”東珠點了點頭:“原來如此,想必為了與寧太妃共同守歲,你也是日夜兼程急巴巴趕回來,隻是不在前邊殿裡陪太妃,怎麼到我這裡來了?”福全頓了頓,略有些尷尬:“纔剛在前邊陪額娘用了膳,原本就要出宮,聽到這曲子……便過來看看。”“哦?你覺得這曲子好聽嗎?”東珠又問。福全不假思索:“不好聽。”東珠愣了:“不好聽?那你大冷天還站在外麵聽了這麼長時間,連下雪了,你都不知道避一避?”福全麵上發窘:“這曲子雖不好聽,卻勾得人不能不聽。可聽了,又讓人心裡亂亂的,似是難過又似是半點法子也冇有,隻覺得無奈極了。”東珠聽了竟幾步從屋裡跑了出來,站在福全麵前,瞪大眼睛看著福全:“你還說自己不懂音律,你說得比誰都明白。這首《念殘》就是麵對人生種種不如意,絲毫冇有辦法,看著曾經擁有的東西在火中灰飛煙滅,卻無可奈何。這份自心底湧出的蒼涼,你竟感受得到?”“從心底湧出的蒼涼?”福全喃喃,他有些拿不準了,麵前這個東珠,與一直以來存於他心中的那個明媚女子究竟是不是一個人?他心底的那個女子是天下最快樂、最勇敢、最積極的,像陽光一樣能夠驅走任何角落裡的陰霾,給人以希望和快樂。難道這樣的女子,她心底也會有這樣無法排遣的悲傷和無奈嗎?“你怎麼了?是凍著了嗎?”見福全一動不動,愣愣站在雪地裡,東珠不由伸出手去摸福全的額頭。福全像是被電了一下,身子向後退了一步。東珠則拉著福全進了屋裡:“你先坐會兒。”東珠將福全按在椅子上,幫他取下頂戴,除去外麵的披風,又從小茶爐上拿起長嘴銅壺倒了杯熱茶遞給福全。福全接過茶杯,放在嘴邊就喝,卻猛地被燙到,即是這樣,他還是將熱水硬生生嚥了下去。東珠愣了:“咦,你這人真是奇怪。這茶若燙,你待會兒再喝就是,誰讓你馬上就灌下去了,若是真燙壞了,寧太妃豈不怪我!”福全憨然一笑,並冇有回嘴。東珠歪著頭,看他眉上還有冰淩,忍不住伸出手去抹,她纖纖玉指觸碰到他濃厚的眉毛上,福全竟然打了個寒戰。東珠見了,皺著眉頭想了想:“看來你真是受了寒了,這樣,你等下,我去弄點熱湯熱水,給你暖和暖和,不然真中下病,又是我的不是了。”福全還未來得及迴應,東珠已經閃身出去。不多時,便端來一個小砂鍋,裡麵熱騰騰冒著水汽,聞著甚香,卻看不清有些什麼材料。東珠把砂鍋推到福全麵前,又塞給他一把勺子。“吃吧,我祕製的十全大補湯,等你喝了發發汗,必然就會冇事了。”東珠說道。福全拿勺子舀了一口嚐了,覺得味道極好,又連著喝了好幾口。東珠得意極了,笑得很是甜美。福全見她高興,便一口氣將碗裡的湯努力喝乾,當湯鍋見底後,福全纔看清那湯裡原來隻有一兩塊大骨頭和幾塊白蘿蔔,不禁納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