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下來,議事房的奏摺堆積如山,各部事務皆停頓下來亂成一團。麵對這樣的局麵,康熙陷入兩難之境。若下狠心重辦,恐不能服眾;若就此收手,又難免被人看輕。難以決斷之時,康熙來到慈寧宮,想不到太皇太後竟然給自己出了這樣一個主意,讓自己明日帶厚禮親自去鼇拜府探視,向鼇拜示好,再次降下隆恩,讓他回朝。這樣一來,雖然可以暫解眼前危機,但天子的臉麵何存?若非如此,便要用費揚古那個風險極高的法子,既然他們以退為進,乾脆就讓他們退個乾淨,就此全部換人,以迅雷之勢清了他們在六部佈下的親信。“糊塗!”太皇太後疾言厲色,“想得挺好,可你手中一時間哪有這麼多可用的人,即使有可用之人,你又能保證這些人都是可信的嗎?原本,這樁案子就不該辦,辦了就是打草驚蛇。皇上怎不想想,曆來輔政托孤的權臣被親政以後的天子查辦,哪個是用貪汙的罪名?還不都是用了‘欺君犯上’或乾脆用了‘謀反’,因為隻有這樣的罪名,才足以將他們盤踞在朝堂上下的所有人清除乾淨。這種貪汙、瀆職,最多便是降級、革職,不能處以極刑,也不能株連。到時候,你雖然辦了一時,卻是春風一起,野草重生,隱患太多。”康熙心情鬱極。他並不想刻意清除誰、牽連誰。以謀反的罪名,的確可以讓一切反對自己的人消失得乾淨徹底,但是他不願意。他更願意用實實在在的錯誤來定他們的罪。或者說,讓他們離開朝堂。然而事實真是可笑,確實的罪,辦不了他們,非要以近乎莫須有的罪名,才能清除障礙恢複皇權。“一將功成萬骨枯,何況皇上?”太皇太後的話言猶在耳,讓人清醒得有些絕望。“萬歲爺。”眼見皇上在禦花園兜兜轉轉了兩圈,李進朝忍不住發聲,“咱們是往長春宮去吧?”“長春宮?”康熙這才緩過神兒,想起福貴人烏蘭那明媚的笑容,原本鬱結的心情也稍稍好轉。“皇上忘記了?福貴人下午讓人來傳話,說是晚膳為皇上特意準備了菊花羊肉鍋子,讓皇上一定過去嚐嚐鮮。那可是從科爾沁進貢來的嫩羊,今兒早晨才送進宮的。”康熙點了點頭:“去長春宮。”“是!”李進朝頭前引路。夜色闌珊中,宮徑兩旁間隔不遠處設立的宮燈就像綴在夜空中的點點繁星,雖為夜行者照亮、為夜行者引路,但卻仍是顯得太過寂寞了。走不多遠,突然看到一片黑漆漆的樹叢中透過些許紅潤潤的光亮來,循著那光亮再走近些,竟然看到黑暗中的一樹“紅梅花”。怎會有這樣奇異的紅梅?待走得近了,這纔看清竟是有人在樹枝上掛起的橘子大小的紅色燈盞,那樣小巧的燈盞,卻密密麻麻掛滿了一棵大樹,這紅幽幽的光亮讓人心立時變得暖暖的。遠遠望去,真像暗夜中綻放的一樹嬌豔紅梅。怔愣間,叮叮淙淙的琴聲漸漸傳來,那樣輕柔動人,彷彿天際邊傳來的仙樂。藉著光亮,循著琴音,天子移步。在花木的儘頭,曲音暫歇。是了,正是絳雪軒。天子有些恍惚。一襲淡粉色織花彩繡旗袍,加上雪白的狐狸領毛圍,襯著納蘭明惠嬌豔若滴的容顏,更像是暗夜中悄悄綻放的曇花,那樣帶著夢幻的美,讓人不能忽視。“納蘭明惠給皇上請安,皇上祥瑞萬福。”明惠輕移蓮步,從絳雪軒的台階緩緩走下,待到康熙近前,行禮請安。康熙伸手將她扶起:“這麼晚了,在這裡做什麼?”明惠神情幽怨,似是一嗔,隨即便風淡雲輕,依舊溫柔可人。她伸手從那飾滿“紅梅”的樹上取下一枚橘子燈,輕輕放到皇上手中:“為皇上驅走黑暗。”小小的橘燈放在手中,康熙用目細瞅,這是用吃過的橘皮縫起來做的燈罩,裡麵的燭火是往日用剩的蠟燭頭兒,這小橘燈的光雖是柔和,卻可以為人照亮,而且橘子皮的清香又掩蓋了蠟燭本身的味道,竟是這樣舒適清新。這樣的心思,真讓人感動。“這是你做的?如此精巧,得費不少時辰吧。”康熙說。明惠麵色微微紅潤:“長夜漫漫,以此打發時辰罷了。”“你是在怪朕嗎?”康熙記得自己好久冇有見到明惠了,想起當日第一次寵幸明惠的時候,便是一個黑漆漆的雨夜,在那樣讓人沮喪的一個雨夜,幸好有她。想到此,康熙便伸手將她攬在懷裡。明惠身子微顫:“明惠不敢,皇上不來,明惠靜等,皇上來了,明惠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