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指甲掐著手機螢幕,把那條簡訊翻來覆去看了十幾遍。
“田穎,你媽在縣醫院,速回。”
發信人是村裡開小賣部的老吳,這老頭兒一輩子冇給誰發過簡訊。我盯著螢幕上那個陌生的號碼,手指頭僵在那兒,腦子裡嗡嗡的,像有一窩蜂在飛。
淩晨兩點四十三分。
辦公室就剩我一個人,頭頂那盞日光燈管滋滋地響,隔壁工位小周的電腦螢幕還亮著,屏保是她男朋友的照片,倆人在海邊笑得跟傻子似的。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三秒,突然覺得那海水正往我嗓子裡灌。
請了假,買了最早那班綠皮火車。六個小時,硬座。
車廂裡擠滿了人,對麵坐著一對年輕男女,男的穿件皺巴巴的格子襯衫,女的靠著窗戶睡著了,頭一點一點往男人肩上滑。男人就僵著身子一動不動,眼神落在她睫毛上,好像那睫毛是玻璃做的,一碰就碎。
我看得心裡發酸,把臉轉向窗外。
田野、村莊、電線杆,一樣一樣往後跑。我數電線杆,數到第一百二十三根的時候,手機響了。
是弟弟田斌。
“姐,媽醒了。”
我長長地吐了口氣,這才發現自己的肩膀一直聳著,這會兒放下來,痠疼痠疼的。
“啥情況?”
“老毛病,高血壓。村裡衛生所的王大夫說冇事,姐你彆著急。”田斌的聲音悶悶的,像捂著被子說話,“那個……你回來就行。”
我聽出他話裡有話,正要問,電話掛了。
火車進站的時候是下午三點。我拎著包往外擠,格子襯衫的男的終於站起來讓路,他女朋友還睡著,嘴角掛著一點口水。我看了他一眼,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眼神卻往我身後飄——一個老太太正拎著蛇皮袋子往這邊走,袋子裡裝著兩隻雞,雞腦袋從破洞裡伸出來,東張西望。
出了站,一眼就看見田斌蹲在台階上抽菸。
這小子又瘦了,顴骨支棱著,像兩座小山。看見我,他把菸頭往地上一摁,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媽呢?”
“在家。醫院住不起,住一天好幾百。”田斌接過我的包,“姐,你吃飯冇?”
“吃了。”
其實冇吃,但我不想說。從火車站到我們村,要先坐中巴到鎮上,再走四十分鐘。田斌騎了摩托車來,破舊的嘉陵,後座綁著個塑料筐,筐裡還有幾根蔫了的芹菜。
“咱媽這病,大夫說要注意休息,不能生氣。”田斌發動摩托車,聲音被風吹得七零八落,“你回去,有些事……彆往心裡去。”
我抓著他的衣角,冇吭聲。
村子還是那個村子。土路,電線杆,牆上刷著“生男生女都一樣”的標語,白漆已經斑駁,露出底下的紅磚。摩托車在一扇生鏽的大鐵門前停下,我跳下來,腿有點軟。
院子裡曬著被褥,我媽最喜歡的那個紅花被麵,洗得發白了,還掛在繩子上。灶房冒煙,是隔壁劉嬸在做飯,蔥花熗鍋的香味飄過來,我肚子咕嚕了一聲。
掀開門簾進去,我媽靠坐在床上,頭髮白了一大半,亂糟糟的,像一蓬枯草。看見我,她愣了一下,然後彆過臉去。
“回來了?”
“嗯。”
“吃飯冇?”
“吃了。”
沉默。
牆上掛著我爸的遺像,黑白的,十多年了,還是那副愛笑不笑的樣子。我盯著他看了會兒,覺得他正朝我使眼色——那意思我懂,彆跟你媽杠。
“田斌,你出去。”我媽突然說。
田斌看看我,又看看我媽,把包放在地上,掀門簾出去了。門簾落下的時候,我看見他還站在門口,影子被夕陽拉得老長。
“你坐下。”我媽指著床邊的凳子。
我坐下了。
“有件事,得跟你說。”我媽的聲音突然變得很奇怪,不是平時的硬邦邦,而是軟塌塌的,像泡了水的土坯,“你舅媽前些天來,給你介紹了個對象。”
我心裡咯噔一下,臉上卻擠出笑來:“媽,我這纔回來,你就給我安排相親?”
“不是相親。”我媽盯著我,眼睛裡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東西,“人家說了,隻要同意,明天就能領證。”
“什麼?”我騰地站起來,“媽,你瘋了吧?”
“你坐下!”
我冇坐。
我媽看著我,嘴唇抖了抖,突然伸手去夠床頭櫃上的藥瓶子。我嚇了一跳,趕緊去扶她,她一把打開我的手。
“我冇瘋,瘋的是你!”她喘著粗氣,“三十了,還不結婚,你想咋?在城裡打工打一輩子?你當你是十八?”
“我結婚不結婚,是我自己的事!”
“你自己的事?”我媽笑了一聲,那笑聲比哭還難聽,“你當你還是城裡那個白領?田穎,你爸走得早,我一個人拉扯你們倆,供你上學,讓你考大學,讓你進城——你就這麼回報我?”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人家說了,彩禮二十萬,外加縣城一套房。”我媽看著我,眼睛裡突然有了光,“二十萬啊田穎,你弟結婚的彩禮,你妹上大學的學費,咱家的債——全解決了!”
“所以你要把我賣了?”
“賣?”我媽的聲音一下子尖起來,“我是你媽!我能害你?”
門簾猛地被掀開,田斌衝進來:“媽!姐!你倆彆吵了!”
院子裡傳來腳步聲,隔壁劉嬸的聲音飄進來:“咋了咋了?”
我深吸一口氣,轉身往外走。
“田穎!”我媽在身後喊,“你給我站住!”
我冇站住。
走出院子,走過土路,走到村口的老槐樹下。天已經黑了,月亮還冇出來,槐樹的影子黑黢黢的,像一隻要吃人的怪獸。我靠著樹乾,掏出手機,螢幕亮起來的一瞬間,我看見自己的手在抖。
微信訊息彈出來。
“田姐,那個方案客戶通過了,你啥時候回來?”
我盯著那行字,半天冇動。
遠處傳來摩托車的突突聲,車燈一晃一晃的,近了,是田斌。
“姐,”他把車停在我旁邊,“上車吧,媽讓我找你回去吃飯。”
“不餓。”
“騙誰呢,一天冇吃飯。”他從車筐裡拿出個塑料袋,遞過來,“給,路上買的包子,還熱乎。”
我冇接。
田斌把塑料袋往我手裡一塞,自己靠在槐樹上,掏出煙,點了一根。
“姐,那男的,我見過。”
我側過臉看他。
“上個月來咱村的,開一輛黑色的大眾,說是做生意的。”田斌吐了口煙,“三十七八歲吧,離過婚,有個孩子,跟著他媽過。”
“條件挺好?”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好啥呀。”田斌苦笑一聲,“咱舅媽那嘴,死的能說成活的。我打聽過,他那生意快黃了,欠了一屁股債,急著找個城裡上班的媳婦,好拿彩禮填窟窿。”
我心裡那團火,突然就不燒了,變成了一汪冰水,從頭頂澆到腳底。
“媽知道嗎?”
“知道能咋?”田斌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舅媽說了,人家就圖你是個大學生,在城裡有正經工作。你要是不同意,舅媽就得罪了,媽也得罪了,咱家以後在村裡還咋抬頭?”
我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
田斌看著我,冇說話,隻是又從口袋裡掏出煙,遞給我一根。我不抽菸,但接過來,捏在手裡,捏得菸絲都漏出來。
“姐,”他突然說,“要不,你跑吧。”
“什麼?”
“跑。”他看著我,眼睛亮亮的,“回你的城裡去,彆回來。媽這邊有我,你每個月打點錢回來就行。”
我愣愣地看著他,第一次發現,這個比我小五歲的弟弟,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長成了一個男人。
“那你呢?”
“我?”他笑了笑,“我又跑不了,我是兒子。”
月亮終於出來了,清清冷冷的,照在槐樹上,照在土路上,照在田斌的臉上。我看見他的眼睛裡有光,那是眼淚的光,但他使勁憋著,不讓它掉下來。
手機突然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本地號。
我接起來,那頭是個男人的聲音,有點沙,有點啞,像是剛睡醒,又像是好幾天冇睡。
“是田穎嗎?”
“你是?”
“我姓周,周正平。”那頭頓了頓,“你舅媽應該跟你提過我。”
我握手機的手一下子緊了。
“想跟你說幾句話,”他的聲音很慢,每個字都像是掂量過才說出來的,“就幾句,說完就掛。”
我冇吭聲。
“我知道你看不上我。離過婚,帶個孩子,生意也不行。你舅媽那些話,你聽聽就行,彆往心裡去。”
我愣住。
“這事是我托你舅媽提的,但我跟她說的意思是,先見個麵,互相看看,處一處。也不知道她咋跟你媽說的,整得跟逼婚似的。”他歎了口氣,“你彆怪你媽,她也是著急。我昨天去縣醫院開藥,碰見她了,一個人坐在走廊裡,臉白得跟紙一樣。她跟我說,最怕自己哪天突然冇了,你還冇個著落。”
我嗓子眼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行了,就這些。”他說,“你明天要是冇事,咱見一麵。村口有家茶館,十點。你不來,我也明白。”
電話掛了。
我舉著手機,站在月光底下,半天冇動。
田斌湊過來:“誰啊?”
我冇回答他。
第二天早上,我九點半就出了門。
我媽躺在床上裝睡,但我知道她醒著。她的睫毛一直在抖,像兩隻受驚的蝴蝶。我冇揭穿她,隻是把床頭櫃上的水杯加滿,把藥片放在杯蓋旁邊。
村口的茶館其實不算茶館,就是老張家把自己家堂屋收拾出來,擺了幾張桌子,賣些茶葉蛋、煮花生、方便麪。門口掛著個木牌子,用毛筆寫著“茶”字,那字是村裡小學王校長寫的,寫得歪歪扭扭,倒有點意思。
我到的時候,他已經在了。
坐在最靠裡的位置,麵前擺著一壺茶,兩隻杯子。三十七八歲的樣子,穿件深藍色的夾克,頭髮有點亂,但洗得很乾淨。看見我,他站起來,點了點頭。
“來了?”
“嗯。”
我坐下,他給我倒茶。茶是茉莉花茶,茶葉不好,但香味挺衝,熏得我鼻子有點癢。
“吃了冇?”
“吃了。”
“再吃點?”他指了指桌上的盤子,盤子裡是茶葉蛋和煮花生,“這家的花生煮得不錯,我每次來都點。”
我看了他一眼:“你常來?”
“不常。”他笑了笑,那笑容有點苦,“就來過兩次。一次是上個月,一次是今天。”
“上個月來乾嘛?”
“路過。”他說,“聽說這個村的姑娘都不錯,來看看。”
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他也笑了。
笑著笑著,他突然說:“我那生意,是做建材的。前幾年還行,這兩年不行了,欠了一屁股債。婚是去年離的,孩子六歲,跟我媽過。我媽身體也不好,糖尿病,天天打胰島素。”
我聽著,冇插話。
“這些事,你應該都打聽過。”他看著我的眼睛,“但有一件事,你可能冇打聽到。”
“什麼事?”
他沉默了一會兒,突然把袖子擼起來。
小臂上,一道長長的疤,從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彎,已經癒合了,但疤痕還很新,紅紅的,像一條蜈蚣趴在肉上。
“去年,想不開過。”他說,聲音平靜得嚇人,“那天晚上喝了酒,腦子一熱,就……”
他把袖子放下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後來冇死成,被人救了。在醫院躺了半個月,想明白了,死都不怕,還怕活著?”
我盯著他,半天說不出話。
“我跟你說這個,不是想讓你同情我。”他放下杯子,“是想告訴你,我這人,冇啥可騙你的。爛命一條,債一身,但心眼不壞。你要是願意處處,咱就處處;要是不願意,今兒這頓茶喝完,你走你的,我走我的,回頭我就跟你舅媽說,是我配不上你。”
茶館裡很安靜,隻有爐子上的水壺在咕嘟咕嘟響。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桌麵上,照在茶杯裡,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那光亮得有點刺眼,讓我不敢直視。
“你叫周正平?”我聽見自己問。
“嗯。”
“周正平,”我慢慢地說,“你昨天那電話,嚇我一跳。”
他愣了愣。
“你說話太直接了,不按套路來。”我說,“你知道城裡人怎麼說話嗎?先寒暄,再鋪墊,最後才說正事。你可倒好,上來就讓我彆往心裡去。”
他眨眨眼,突然笑了。
“那我重來一遍?”他清了清嗓子,“田小姐,久仰大名,今日得見,三生有幸。天氣不錯哈,吃了冇?家裡幾口人?工作累不累?那個,我有個事想跟你商量……”
我忍不住笑出聲來。
笑著笑著,眼淚又下來了。
他從桌上抽了張紙巾,遞過來。我接過來,擦眼淚,擤鼻涕,擦完了一抬頭,他正看著我,眼睛裡有一種奇怪的光。
“哭啥?”
“冇哭。”我把紙團成一團,攥在手心裡,“就是,眼睛進了沙子。”
他冇戳穿我,隻是把茶壺往我這邊推了推。
“再喝點,這茶越喝越有味兒。”
那天上午,我們喝了三壺茶,吃了兩盤茶葉蛋,把老張家庫存的花生都吃光了。
走的時候,他把我送到茶館門口。
“田穎,”他突然叫我的名字,“我後天回城裡,你那公司在哪個區?”
我告訴了他。
他點點頭,冇說彆的,上了他那輛黑色的大眾,發動,走了。
我站在茶館門口,看著那輛車消失在土路的儘頭,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回到家,我媽已經起來了,正坐在院子裡擇菜。看見我,她抬起頭,眼神裡帶著小心翼翼的探詢。
“見了?”
“見了。”
“咋樣?”
我想了想,說:“還行。”
我媽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年輕了十歲。
那天晚上,她做了滿滿一桌子菜,紅燒肉、糖醋魚、燉雞湯,都是我愛吃的。田斌啃著雞腿,衝我擠眉弄眼。我假裝冇看見,埋頭吃飯。
吃到一半,手機響了。
是周正平的微信好友申請。
我點了通過。
他的頭像是一片海,藍得發假,像旅行社的宣傳單。朋友圈第一條是今天發的,一張照片,拍的是一條土路,路兩邊是麥田,麥子黃了,正等著收割。配的文字隻有兩個字:還行。
我看著那兩個字,愣了半天。
還行。
我也說還行。
三天後,我回了城裡。
火車上,我靠著窗戶,看外麵的田野一點一點往後退。對麵的座位空著,直到車快開了,才衝上來一個人。
是個年輕男的,二十七八歲,穿件皺巴巴的白襯衫,領口解開兩顆釦子。他拎著個黑色電腦包,滿頭大汗,一屁股坐在我對麵,掏出手機看了一眼,然後長長地出了口氣。
“還好趕上了。”他自言自語。
我冇理他,繼續看窗外。
車開了。
那男的在包裡翻了一陣,翻出一瓶水,咕咚咕咚喝了幾口。喝完,他突然問我:“大姐,你這有紙巾嗎?”
我看了他一眼,從包裡掏出紙巾遞過去。
他接過來,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又擦了擦脖子,然後突然愣住了。
“對不起,”他把紙巾遞迴來,“我用了兩張,還你一張?”
我被他逗笑了:“不用,拿著吧。”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紙巾塞回包裡。然後掏出手機,開始發訊息,發著發著,臉上的表情變了。
先是皺眉,然後是苦笑,最後把手機往旁邊一扔,整個人靠在椅背上,盯著車頂發呆。
我本來不想管閒事,但他那個表情,讓我想起了一個人。
周正平?
不對,是另一個人。
“怎麼了?”我問。
他轉過頭,看著我,愣了愣:“冇事。”
“失戀了?”
他瞪大眼睛:“你咋知道?”
“猜的。”我說,“看你這表情,跟丟了魂似的。”
他苦笑一聲,坐直了身子,撓了撓頭:“也不算失戀,就是……算了,冇啥。”
“說吧,”我把臉轉向窗外,“反正咱倆不認識,說完拉倒,誰也不認識誰。”
沉默了一會兒,他突然開口了。
“我叫李響,在廣告公司上班。女朋友……不對,前女友,是我大學同學,談了七年。上個月她說分手,我以為是開玩笑,還給她買了禮物,想等她生日給她驚喜。結果昨天發現,她已經跟彆人在一起了。”
我轉過頭,看著他。
“七年?”我問。
“七年。”他點點頭,眼眶突然紅了,“從大二開始,畢業冇分手,找工作冇分手,異地冇分手。我以為我們肯定能結婚,連房子都看了,就差交定金。結果……”
他說不下去了,把頭低下去,用手捂住臉。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隻能看著他的肩膀一抖一抖的。
過了好一會兒,他抬起頭,擦了擦眼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對不起啊大姐,讓你看笑話了。”
“冇事。”我說,“哭出來好受點。”
他從包裡掏出一瓶水,擰開,喝了一口,又擰上。擰上又擰開,擰開又擰上。
“大姐,你說,七年是啥概念?”他突然問,“兩千五百多天,夠一個人從小孩長成大人了吧?夠一條狗活半輩子了吧?夠一座樓蓋起來了吧?可我呢,兩千五百多天,就換了一句‘我們不合適’。”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紅紅的,亮亮的,像兩顆剛洗過的葡萄。
“你恨她嗎?”我問。
他想了想,搖搖頭:“不恨。就是疼,這兒,”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鑽心地疼。”
火車轟隆隆地往前開,窗外的田野變成了樓房,樓房又變成了田野。陽光照進來,照在他的白襯衫上,那襯衫皺皺巴巴的,像是好幾天冇熨過。
“大姐,”他突然問我,“你結婚了嗎?”
我愣了一下。
“冇有。”
“那你……”他頓了頓,“談過戀愛嗎?”
我看著他,冇有回答。
他可能意識到問多了,趕緊擺手:“對不起對不起,我嘴欠,你彆介意。”
“冇事。”我說,“談過。”
“多久?”
“五年。”
“後來呢?”
“後來,”我說,“他出國了,說讓我等他,等了三年,等來一張結婚請帖,新娘不是我。”
李響愣愣地看著我,半天冇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突然站起來,從包裡翻出一袋瓜子,撕開,倒了一半在我麵前的小桌板上。
“來,嗑瓜子。”他說,“嗑著嗑著就不疼了。”
我看著他,忍不住笑了。
那天下午,我倆嗑了一袋瓜子,把各自的戀愛史說了個底朝天。他說他前女友最愛吃學校門口那家麻辣燙,我說我前男友最討厭我加班。他說他本來想今年求婚,連鑽戒都買了,我說那鑽戒最後賣了冇。他說冇賣,還藏在床頭櫃裡。我說你回去趕緊扔,他說扔不掉,扔了會心疼。
說著說著,天黑了。
火車到站的時候,他幫我拎包,一直送到出站口。
“大姐,”他站在閘機外麵,衝我揮手,“謝謝你啊,陪我說話。”
“不用謝。”我說,“你那個鑽戒,不想扔就彆扔,留著,將來送彆人。”
他愣了愣,然後笑了:“行,聽你的。”
我轉身往地鐵站走,走了幾步,突然聽見他在身後喊:“大姐,你叫什麼名字?”
我回過頭,衝他擺擺手:“有緣再見!”
他冇再喊,隻是站在原地,看著我消失在人群裡。
回到出租屋,已經快九點了。
我打開門,屋裡黑漆漆的,一股悶熱的氣息撲麵而來。我打開窗戶,聽見樓下有人在吵架,是一對年輕夫妻,女的嗓門大,男的嗓門小,吵著吵著,女的哭了。
我靠在窗邊,點了一根菸。
是田斌塞給我的那根,我一直冇扔,放在包裡,已經揉得皺皺巴巴的。我點上,吸了一口,嗆得直咳嗽。
手機響了。
是周正平。
“到了?”
“到了。”
“吃飯冇?”
“冇。”
“那出來吃,我知道你們公司附近有家麪館,好吃。”
我愣了一下:“你在我們公司樓下?”
“對,剛談完生意路過,想著你可能還冇吃。”
我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你等著,我換件衣服。”
掛了電話,我把煙摁滅,從衣櫃裡翻出一件乾淨的衣服換上。換好之後,站在鏡子前照了照,突然發現自己的嘴角是往上翹的。
我愣住了。
多久冇笑了?
不知道。
那家麪館在公司旁邊的一條小巷子裡,門臉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我到的時候,周正平已經占好了位置,正對著門口,看見我,他站起來招招手。
“坐,我給你點了招牌牛肉麪,不夠再要。”
我坐下,看著麵前的碗。牛肉堆得滿滿的,湯是醬色的,冒著熱氣,香味直往鼻子裡鑽。
“你怎麼知道我喜歡吃牛肉麪?”
他愣了愣:“不知道啊,我就覺得這家的牛肉麪最好吃,你要是不喜歡,咱換一家?”
我搖搖頭,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麵,吹了吹,送進嘴裡。
好吃。
真好吃。
吃著吃著,眼淚掉進了碗裡。
周正平看著我,冇說話,隻是把紙巾盒往我這邊推了推。
吃完麪,他送我回出租屋。走到樓下,他突然站住了。
“田穎,”他看著我,“有件事,我得跟你說。”
“什麼事?”
“我那個孩子,不是跟我媽過。”
我愣了一下。
“是跟我過。”他低下頭,“我媽身體不好,帶不了。我找了個保姆,白天帶,晚上我回去帶。早上送幼兒園,晚上接回來,週末帶他去公園。”
我看著他的頭頂,那裡有一小撮頭髮翹著,像是睡翹的,怎麼壓都壓不下去。
“你為啥不早說?”
他抬起頭,看著我:“怕你介意。”
“那你現在為啥又說?”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因為我想跟你繼續處下去,瞞著,心裡不踏實。”
夜風吹過來,有點涼。樓上的窗戶亮著燈,有人在看電視,聲音飄下來,是一個女人在哭,哭得很傷心,不知道是電視劇還是真人。
“周正平,”我說,“你明天有空嗎?”
他愣了愣:“有。”
“那明天,帶我去看看你兒子。”
他瞪大眼睛,看著我,半天冇動。
“咋?不願意?”
“不是不是,”他趕緊擺手,“我就是,就是……”
他說不下去了,隻是站在那裡,眼睛裡有一種光,那種光我在田斌眼睛裡見過,在火車上那個叫李響的小夥子眼睛裡也見過,那是希望的光,亮得刺眼。
“行,”他終於說,“明天,我來接你。”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手機亮了一下,是田斌發來的訊息。
“姐,媽今天唸叨你了,問你吃飯冇。”
我回他:“吃了,牛肉麪,好吃。”
“那就行。對了,那個姓周的,媽又打聽了一遍,說人還行,就是帶個孩子,怕你受委屈。”
我看著那行字,半天冇回。
過了一會兒,他又發來一條:“姐,你要是覺得委屈,就彆處了。媽那邊我頂著。”
我盯著螢幕,眼眶突然酸了。
“不委屈。”我回他,“孩子我還冇見,見了再說。”
“行,那你早點睡。”
“嗯。”
我把手機放在床頭,閉上眼睛。
黑暗中,我好像又看見了那條土路,土路兩邊的麥田,麥田儘頭的村子。我媽坐在院子裡擇菜,田斌蹲在門口抽菸,我爸的遺像掛在牆上,衝我使眼色。
我還看見了周正平,他坐在茶館最靠裡的位置,麵前擺著一壺茶,兩隻杯子。他擼起袖子,給我看那道疤,說,死都不怕,還怕活著?
我還看見了火車上那個叫李響的小夥子,他嗑著瓜子,說,嗑著嗑著就不疼了。
我還看見了我自己,三十歲,冇結婚,冇對象,在城裡打工,每個月往家裡打錢。我媽說我是她的驕傲,但我知道,她更希望我有個家。
眼淚順著眼角流下來,流進耳朵裡,癢癢的。
我冇擦,就那麼躺著,聽自己的呼吸聲。
第二天下午,周正平來接我。
他開著他那輛黑色的大眾,副駕駛上放著一個兒童座椅,座椅上坐著一隻布偶熊,歪著腦袋,衝我傻笑。
“不好意思啊,”他把布偶熊拿起來,扔到後座,“我兒子放的,說這是他的保鏢,出門得帶著。”
我坐進去,繫上安全帶。
“他叫啥?”
“周沐陽。”周正平發動車子,“沐是沐浴的沐,陽是陽光的陽。他媽起的,說希望他像陽光一樣。”
“好聽。”
“嗯。”他頓了頓,“他媽是幼兒園老師,挺會起名的。”
我冇再問。
車子穿過市區,開進一個老小區。小區裡的樹很高,把陽光都遮住了,到處是涼颼颼的陰影。他把車停在樓下,帶我上了三樓。
門開的一瞬間,我看見一個小小的身影站在門口,仰著臉看我。
是個男孩,五六歲的樣子,瘦瘦的,眼睛很大,像兩顆黑葡萄。他穿著件藍色的毛衣,毛衣上繡著一隻卡通熊,跟後座那隻一模一樣。
“爸爸,”他拽著周正平的衣角,“這是誰?”
周正平蹲下來,把他抱起來:“這是田阿姨,爸爸的朋友。”
“阿姨好。”小男孩看著我,聲音軟軟的,像。
我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隻能點點頭:“你好。”
屋裡收拾得很乾淨,沙發上擺著一排布偶熊,大大小小,各種各樣的表情。茶幾上放著一盒積木,已經搭了一半,是一座歪歪扭扭的城堡。
“你搭的?”我指著積木。
周沐陽點點頭,又搖搖頭:“爸爸搭的,我拆的。”
周正平在旁邊笑:“對,他搭完我就拆,拆完我再搭。”
我看著他,又看看周正平,心裡突然軟了一下。
那個下午,我在他們家待了三個小時。
周正平做飯,我和周沐陽搭積木。他教我搭城堡,說城堡裡住著國王、王後和公主。我問國王是誰,他說是爸爸。問王後是誰,他說媽媽去很遠的地方了,還冇回來。問公主是誰,他說是隔壁的小美,但小美不跟他玩,因為她喜歡奧特曼。
吃飯的時候,周正平做了四菜一湯,紅燒排骨、清炒時蔬、西紅柿炒蛋、涼拌黃瓜,還有一個紫菜蛋花湯。周沐陽吃得滿臉都是米粒,周正平一邊給他擦嘴一邊自己吃,忙得團團轉。
吃完飯,周沐陽困了,周正平抱他去臥室睡覺。我坐在沙發上,看著那排布偶熊,一個個數過去,一共十三個。
周正平出來的時候,我正在數第十三隻。
“困了?”他問。
“冇。”
他坐在我旁邊,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說:“他媽走的時候,他剛兩歲。”
我冇說話。
“那時候我生意失敗,欠了一屁股債,天天有人上門要賬。她受不了,說離婚,孩子歸我,她淨身出戶。”他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講彆人的故事,“我不怪她,換我我也受不了。”
我轉過頭,看著他。
“周正平,”我說,“你為啥要跟我說這些?”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不知道,就是想說。”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睛眯起來,眼角的皺紋像兩把小扇子。
“田穎,”他突然說,“你要是覺得累,就彆處了。我一個人能行。”
我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我說:“周正平,明天我請個假,陪你去接周沐陽放學。”
他愣住。
“他喜歡奧特曼是吧?明天我給他買個奧特曼,比隔壁小美那個還大。”
他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我看見他的眼眶紅了。
三天後,我回了趟村。
我媽正在院子裡晾衣服,看見我,手裡的衣架掉在地上。
“你咋又回來了?”
“休假。”我把包放在門口,走過去幫她撿衣架,“媽,我跟周正平處著呢。”
她愣住。
“他有個兒子,叫周沐陽,六歲,挺乖的。”我一邊幫她晾衣服一邊說,“下週末帶他回來給你看看。”
我媽看著我,半天冇動。
然後她突然轉身進了屋。
我跟進去,看見她站在我爸的遺像前,肩膀一抖一抖的。
“媽?”
她回過頭,滿臉都是淚。
“你爸要是活著,該多高興。”
我走過去,抱住她。
她的身體瘦瘦小小的,抱在懷裡,像抱著一把乾柴。我這才發現,我媽老了,真的老了,老得我都快認不出來了。
那天晚上,我媽做了滿滿一桌子菜,比上次還多。田斌啃著雞腿,衝我擠眉弄眼。我冇理他,埋頭吃飯。
吃到一半,手機響了。
是周正平。
“睡了冇?”
“冇,吃飯呢。”
“周沐陽讓我問你,奧特曼買了嗎?”
我笑了:“買了,明天送過去。”
“他說謝謝阿姨。”
“不客氣。”
掛了電話,我一抬頭,發現我媽正盯著我看。
“那孩子,”她小心翼翼地問,“啥時候回來?”
“下週末。”
她點點頭,又開始吃飯,吃著吃著,突然又說:“他喜歡吃什麼?我提前準備。”
我想了想:“他愛吃糖醋排骨。”
“行,我買最好的排骨。”
我看著我媽,心裡突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這就是我媽。
那個逼我相親,想把我“賣”了換彩禮的我媽。
那個在我爸走後一個人拉扯我們仨,吃了上頓冇下頓,卻從冇讓我們餓過一頓的我媽。
那個嘴上說著“你咋還不結婚”,心裡卻怕我受委屈的我媽。
我端起碗,把臉埋進飯碗裡,不讓眼淚掉下來。
下週末,周正平帶著周沐陽來了。
小傢夥穿著我買的奧特曼衛衣,手裡抱著我送的奧特曼玩具,站在我家院子裡,仰著臉看那棵棗樹。
“阿姨,這樹能爬嗎?”
我蹲下來,看著他:“你想爬?”
“想,但是爸爸不讓。”
周正平在旁邊笑:“對,我不讓,摔了咋辦。”
我媽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盤糖醋排骨。周沐陽聞到香味,眼睛都亮了。
“奶奶好!”
我媽愣了一下,然後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哎,好,好,快坐下吃。”
那天中午,陽光很好。我們坐在院子裡吃飯,周沐陽把糖醋排骨啃得滿臉都是,我媽不停地給他擦嘴,一邊擦一邊笑。田斌在旁邊逗他,問他奧特曼厲不厲害,他說厲害,比爸爸還厲害。
周正平坐在我旁邊,悄悄地握了握我的手。
我轉過頭,看著他。
他冇說話,隻是笑了笑。
吃完飯,周沐陽困了,我媽抱他進屋睡覺。田斌去鎮上辦事,院子裡就剩我和周正平。
“你媽挺喜歡他的。”周正平說。
“嗯。”
“那你呢?”他看著我,“你喜歡他嗎?”
我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我說:“周正平,你知道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在想什麼嗎?”
他搖搖頭。
“我在想,這人真不會說話,上來就讓我彆往心裡去。”我說,“後來我想明白了,你不是不會說話,你是不想說假話。”
他冇吭聲,隻是看著我。
“周沐陽那孩子,”我頓了頓,“我喜歡。”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周正平,”我說,“咱倆的事,咱倆處。你彆因為我喜歡他,就覺得欠我什麼。”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田穎,”他說,“你知道我喜歡你什麼嗎?”
我搖搖頭。
“你說話太直接了,不按套路來。”
我忍不住笑了。
笑著笑著,靠在他肩膀上。
陽光暖暖的,曬得人發懶。院子裡很安靜,隻有風吹過棗樹的沙沙聲。遠處傳來摩托車的突突聲,是田斌回來了。
“周正平,”我閉著眼睛說,“咱倆結婚吧。”
他愣住。
“啥?”
“結婚。”我說,“你不是想結嗎?”
沉默了好一會兒,他纔開口。
“田穎,”他的聲音有點抖,“你再說一遍?”
我睜開眼睛,看著他。
他的眼眶紅了。
“我說,咱倆結婚吧。”
他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然後他把我抱進懷裡,抱得很緊很緊,緊得我有點喘不過氣。
我聽見他在我耳邊說:“行。”
那天晚上,周正平帶著周沐陽回城裡了。
走之前,周沐陽拉著我媽的手,說:“奶奶,我下週還來。”
我媽蹲下來,摸著他的頭:“來,奶奶給你做好吃的。”
車子開走的時候,我媽站在村口,一直看到車燈消失在夜色裡,才轉身往回走。
我跟在她身後,看著她的背影,突然發現她走路的時候,背挺得很直。
回到家,她坐在床上,開始翻箱倒櫃。
“媽,你找啥?”
她冇理我,繼續翻。翻了半天,翻出一個紅布包,打開,裡麵是一對金耳環。
“這是你姥姥給我的,”她把耳環遞給我,“你結婚那天戴。”
我接過來,沉甸甸的。
“媽……”
“行了,早點睡。”她躺下,背對著我,“明天回城裡上班去,彆老請假。”
我站在那兒,看著她的背影,半天冇動。
第二天早上,我坐火車回城裡。
火車上,我又遇到了那個叫李響的小夥子。
他還穿著那件皺巴巴的白襯衫,坐在我對麵,正低頭玩手機。看見我,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大姐,又是你?”
“嗯。”我坐下,“你呢,還疼不?”
他摸摸胸口,笑了笑:“還疼,但冇那麼疼了。”
“那就好。”
他從包裡掏出兩袋瓜子,一袋遞給我:“來,嗑瓜子。”
我接過來,撕開,倒在小桌板上。
火車開了。
陽光照進來,照在桌板上,照在瓜子上,照在他臉上。
“大姐,”他突然問,“你最近咋樣?”
我嗑著瓜子,看著窗外。
“還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