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辦公室裡,盯著電腦螢幕上那份永遠也做不完的報表,耳朵卻不由自主地捕捉著茶水間的閒談。那是財務部的小張和行政部的李姐,她們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在這死寂的午後,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紮進我的耳朵裡。
“聽說了嗎?咱們市場部那個陳致遠,就是四十一歲還冇結婚的那個……”李姐的聲音裡透著一種混合著同情與幸災樂禍的調子,“被他那小女友騙慘了。”
我的手指在鍵盤上停頓了一下。
小張倒吸一口氣:“怎麼騙了?他不是前陣子還到處炫耀,說女朋友要開店,他幫著張羅嗎?”
“張羅?”李姐嗤笑一聲,“何止是張羅。貸款五十萬——整整五十萬啊!全砸進去了。那女孩叫什麼來著?林倩?對,林倩。讓陳致遠出去收什麼水果,說是貨源要親自把關,這一走就是九個月。結果你猜怎麼著?”
我的心不知為何提了起來。窗外是灰濛濛的天空,十一月了,這座城市總是這樣,一到下午就陰沉得讓人喘不過氣。
“等他回來,”李姐的聲音更低了,帶著那種分享驚天秘密時纔有的顫抖,“那姑娘肚子都大了。六個月了,明晃晃的。”
小張“啊”了一聲,短促而尖銳。
“陳致遠問孩子是誰的,你猜林倩怎麼說?”李姐頓了頓,像是在品味這個瞬間,“她說她也不知道。”
我的筆從指間滑落,“啪嗒”一聲掉在桌麵上。茶水間裡傳來小張難以置信的抽氣聲:“天哪……這……這怎麼可能會不知道?”
“就是說啊!”李姐的聲調揚了起來,“陳致遠當時就崩潰了,在出租屋裡砸東西,鄰居都報警了。他說那姑娘嘴裡冇一句實話——開店的錢說是借,其實是哄著他出的;讓他出去收水果,根本就是支開他。最可笑的是,那姑娘平時總‘大哥哥、大哥哥’地叫,叫得陳致遠暈頭轉向。他自己後來跟朋友哭,說就是在這聲‘大哥哥’裡迷了心竅,找不著北了。”
我閉上眼,眼前卻浮現出陳致遠的模樣。高高的個子,有點駝背,戴一副黑框眼鏡,說話總是慢吞吞的。在公司年會上,他靦腆地唱過一首老掉牙的情歌,燈光打在他稀疏的頭髮上,反射出一點點油光。那時我們還在底下竊竊私語,說這老陳終於開竅了,知道在年輕女孩麵前表現自己了。誰能想到呢?
“那錢呢?五十萬呢?”小張追問。
“林倩倒是給他寫了張借條,五十三萬多,連本帶利。寫完第二天,人就不見了。電話拉黑,微信刪除,租的房子也退了。”李姐歎了口氣,這次是真的帶著點同情了,“陳致遠現在到處找她,工作也快保不住了,整天魂不守舍的。昨天我還看見他在樓道裡抽菸,一根接一根,眼睛都是紅的。”
茶水間陷入短暫的沉默。然後小張輕聲說:“四十一歲了,怎麼還這麼……”
“傻?”李姐替她說完了,“可不是傻麼。但話說回來,那林倩也真夠狠的。你說她圖什麼?就圖這五十萬?那肚子裡的孩子又是怎麼回事?”
她們的對話漸漸轉向了其他八卦,我的心思卻飄遠了。不是飄向陳致遠,而是飄回了我的老家,那個長江邊上的小村子。我想起了春秀嬸子,想起了她的女兒小雨,想起了一些被歲月塵封的、帶著苦澀味道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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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末我回了一趟老家。母親在電話裡說,老屋的屋頂漏雨了,得找人修修。其實我知道,她隻是想我了。父親去世得早,她一個人守著那棟兩層小樓,守著滿院子的桂花樹,守著我那些早已不翻的舊課本。
村子還是老樣子,隻是更安靜了。年輕人都走了,去城裡,去遠方,留下的大多是老人和孩子。春秀嬸子家就在我家隔壁,隔著一條窄窄的巷子,能看見她家院牆上爬滿的枯萎的絲瓜藤。
“小穎回來啦?”春秀嬸子正坐在門口剝豆子,看見我,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了下去。她老了很多,背佝僂得像隻蝦米,頭髮白了一大半,胡亂地紮在腦後。我記得她年輕時不是這樣的,她曾是村裡最俊俏的媳婦,嗓門亮,乾活利索,愛穿碎花襯衫,走路時兩條烏黑的大辮子在身後甩啊甩的。
“嬸子。”我走過去,在她旁邊的小板凳上坐下,順手幫她剝豆子。
“你媽在屋裡做飯呢,說要做你最愛吃的粉蒸肉。”春秀嬸子笑了笑,嘴角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還是你好,常回來看看。我家小雨……唉。”
小雨是她的獨生女,比我小五歲。小時候總跟在我屁股後麵“姐姐、姐姐”地叫,摘了野花要送給我,抓了知了也要讓我看。她有一雙特彆亮的眼睛,看人時忽閃忽閃的,像是會說話。
“小雨……最近有訊息嗎?”我小心地問。
春秀嬸子手上的動作停了停,幾顆青豆從她指縫間滾落,在地上跳了幾下,不動了。“上個月寄了五百塊錢回來,冇說在哪,也冇留電話。彙款單上就一個列印的名字。”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慌,“她爹死得早,我一個人把她拉扯大,供她讀到高中。她成績好啊,老師都說她能考上好大學……可後來,怎麼就變成那樣了呢?”
我知道“那樣”是哪樣。小雨十八歲那年,跟著一個來村裡收茶葉的外地男人走了。那男人四十多歲,自稱是做茶葉生意的老闆,開著一輛半舊的黑色轎車,說話帶著濃重的口音。他在村裡住了半個月,租了春秀嬸子家的空房,整天西裝革履地進進出出,見人就遞名片,說自己的生意做得有多大,在省城有多少門麵。
小雨那時候剛高考完,冇考好,分數隻夠上個大專,正悶悶不樂。那男人就總找她說話,誇她漂亮,聰明,說待在村裡可惜了,應該去大城市見見世麵。他還給小雨看手機裡的照片,高樓大廈,燈紅酒綠,穿著時髦的姑娘在裝修豪華的店裡喝茶。
“他說帶小雨去省城,給她安排工作,在他店裡當經理,一個月能拿四五千。”春秀嬸子剝豆子的手開始發抖,“我不同意啊,我說小雨還小,那男人年紀都快趕上我了,不靠譜。可小雨跟我吵,說我土,說我耽誤她前程。那男人也來勸我,一口一個‘大姐’,叫得親熱,說就把小雨當親妹妹看,一定照顧好她。”
“後來呢?”雖然知道結局,我還是忍不住問。
“後來?”春秀嬸子苦笑一聲,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後來有天早上,我發現小雨不見了,她屋裡的衣服少了一大半,桌上留了張字條,說‘媽,我去闖世界了,掙了錢回來孝敬你’。那男人也不見了,房租都冇結。”
巷子那頭傳來小孩追逐打鬨的聲音,尖銳的笑聲劃破午後的沉悶。春秀嬸子望著那些奔跑的身影,眼神空洞。“頭一年,她還偶爾打電話回來,說在省城挺好的,工作忙。我問她在哪,具體做什麼,她就含糊其辭,說在商貿城賣茶葉。再後來,電話越來越少,聲音也越來越疲憊。三年前,她最後一次打電話,哭得很厲害,說她被騙了,那男人有老婆孩子,茶葉生意也是假的,他欠了一屁股債,帶著小雨東躲西藏……”
我握住了春秀嬸子粗糙的手。她的手很涼,像冬天的枯枝。
“她說她懷孕了,那男人讓她打掉,她不乾,兩人吵翻了。男人捲走了她攢下的最後一點錢,跑了。”春秀嬸子的眼淚終於掉下來,砸在青豆上,濺開小小的水花,“我讓她回來,家裡再難也有她一口飯吃。可她不肯,她說冇臉回來,村裡人會說閒話。她說她要生下孩子,自己養。後來……後來就再冇音訊了。有人說在深圳見過她,抱著個孩子在服裝廠打工;有人說在東莞,她跟了另一個男人;還有人說……說她做了不光彩的營生。”
春秀嬸子抬起淚眼模糊的臉看我:“小穎,你說,我上輩子是造了什麼孽?小雨那麼乖的一個孩子,怎麼就走到了這一步?那男人一開始也對她說得好聽啊,說把她當親妹妹,說要帶她過好日子……這些話,怎麼就信了呢?”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風從巷子口吹進來,帶著江水潮濕的腥氣,還有遠處農田裡焚燒秸稈的焦糊味。我想起公司裡的陳致遠,想起他可能也問過同樣的問題——那些好聽的話,那些親昵的稱呼,怎麼就這麼容易讓人暈了頭、迷了心呢?
母親在屋裡喊我吃飯。我站起身,拍了拍春秀嬸子的肩膀:“嬸子,進屋一起吃吧?”
她搖搖頭,抹了把臉:“不了,你們娘倆好好說說話。我這兒……豆子還冇剝完呢。”
我走進自家院子,桂花已經開過了,殘存一點若有若無的甜香。母親在廚房裡忙碌,鍋碗瓢盆碰撞出熟悉的聲響。這個家,這個小村子,彷彿被時間遺忘在這裡,而走出去的人,卻一個個在時代的洪流裡載沉載浮,麵目全非。
飯桌上,母親給我夾了一大塊粉蒸肉:“多吃點,你看你,又瘦了。”她仔細端詳我的臉,“工作很累?還是……感情不順?”
我苦笑:“媽,我能有什麼感情?每天公司、出租屋兩點一線,認識的男性不是已婚就是禿頂。”
母親欲言又止,最後還是說了:“前陣子,你王姨想給你介紹個對象,是縣中學的老師,離婚冇孩子,人挺老實的……”
“媽,”我打斷她,“我現在不想考慮這些。”
母親歎了口氣,不再說話。我們默默地吃飯,隻有電視機裡播放著喧鬨的綜藝節目,主持人和嘉賓誇張的笑聲填滿了沉默的空隙。
飯後,我幫母親洗碗。她突然說:“你還記得村東頭的阿斌嗎?”
我的手一頓。阿斌,比我大兩歲,小時候的孩子王,爬樹掏鳥窩、下河摸魚,冇有他不會的。他父親是木匠,母親早逝,家裡窮,但他讀書用功,是我們村第一個考上重點大學的。那時候,他是全村的驕傲。
“記得,他怎麼了?”
“瘋了。”母親輕描淡寫地說出這兩個字,卻像一塊石頭砸進我心裡。
“什麼?”
“瘋了。”母親重複道,用抹布使勁擦著碗沿,“說是被人騙了。在深圳搞什麼投資,把工作十幾年攢的錢,還把老房子抵押貸的款,全投進去了,一百多萬呢。結果那是個傳銷窩點,上線捲款跑路了。他受了刺激,精神就不太正常了,時好時壞的。去年被送回來了,現在靠他爹照顧著,整天在村裡晃悠,見人就拉著手說‘一定能發財、一定能發財’……”
我眼前浮現出阿斌的樣子,不是記憶中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而是一個眼神渙散、衣衫不整的中年男人。怎麼會這樣呢?那個曾經在夏夜的打穀場上,指著星空對我們這群小屁孩說“以後我要造飛船”的阿斌哥?
“也是被人騙的?”我的聲音乾澀。
“可不嘛。”母親把洗好的碗放進櫥櫃,“說是他大學同學拉他進去的,一開始對他特彆好,稱兄道弟,帶他吃香喝辣,說他是有大本事的人,不該埋冇在個小公司裡。阿斌那孩子,實誠,重感情,人家幾句好話一鬨,就找不著北了。”
又是這樣。好話,親昵的稱呼,過分的熱情,像甜蜜的毒藥,一點點腐蝕理智的堤防。陳致遠是這樣,小雨是這樣,阿斌也是這樣。他們像飛蛾,撲向那些散發著溫暖光芒的謊言,最終被燒得遍體鱗傷。
可那些說謊的人呢?那些叫著“大哥哥”、“親妹妹”、“好兄弟”的人,他們又得到了什麼?一時的錢財?短暫的掌控感?還是某種扭曲的滿足?
我想起林倩,那個讓陳致遠貸款五十萬的女孩。她懷著不知道是誰的孩子,寫下五十三萬的借條,然後消失在人海。此刻她會在哪裡?是躲在某個城市的角落,摸著隆起的腹部,心中充滿悔恨還是冷漠?抑或是早已將這段過往拋諸腦後,尋找下一個“大哥哥”?
還有那個帶走小雨的茶葉販子,那個坑了阿斌的大學同學。他們在夜深人靜時,可曾有過一絲不安?可曾想起那些被他們摧毀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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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城裡上班的第一天,我就見到了陳致遠。他果然像李姐說的那樣,憔悴得不成樣子。眼窩深陷,鬍子拉碴,那件灰色的西裝皺巴巴的,領帶歪在一邊。他端著一杯咖啡從茶水間走出來,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差點撞上我。
“陳哥。”我輕聲叫他。
他愣了一下,焦距慢慢聚攏,認出是我,勉強扯出一個笑容:“是小田啊。”
“你……還好嗎?”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這簡直是句廢話。
陳致遠搖搖頭,又點點頭,最後隻是說:“還好,還好。”他頓了頓,像是突然打開了話匣子,聲音低啞,“小田,你說,一個人怎麼能裝得那麼像呢?她叫我‘大哥哥’的時候,眼睛那麼亮,那麼真誠。她說想開個花店,說她從小就喜歡花,說這是她的夢想……我就信了。我真的信了。”
他靠在走廊的牆壁上,咖啡杯在他手裡微微顫抖。“我四十一歲了,冇結過婚,談過幾次戀愛都不了了之。家裡催得急,我自己也急。遇到她的時候,她那麼年輕,那麼有活力,像一束光照進我死水一樣的生活。她說她崇拜我,說我成熟穩重,說跟我在一起有安全感……我就像個毛頭小子一樣,暈了。”
我想起春秀嬸子的話:“那男人也來勸我,一口一個‘大姐’,叫得親熱。”
稱呼,親昵的稱呼,像一把柔軟的鑰匙,輕易打開了人心最脆弱的那把鎖。
“貸款五十萬,我猶豫過。”陳致遠繼續說,更像是在自言自語,“可她抱著我的胳膊撒嬌,說‘大哥哥,你就幫幫我嘛,等店賺錢了,我加倍還你,我們還能一起把店做大’。她說得那麼美好,美好得讓我覺得,如果不幫她實現夢想,我就是個罪人。”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聲比哭還難聽:“她讓我去雲南收水果,說有個親戚在那裡有渠道,能拿到便宜的好貨,給花店做果籃配套。她說她走不開,店麵要裝修。我就去了……一去九個月。我像個傻子一樣,在雲南的山溝溝裡轉,跟果農討價還價,風吹日曬,想著這都是為了我們的將來。我每天給她打電話,她總說‘大哥哥辛苦了’,‘店裡進展順利’,‘我想你了’……”
他的聲音哽住了,用力吸了口氣:“可我回來那天,鑰匙打不開門。換了鎖了。我砸門,她終於開了,穿著睡衣,肚子……肚子那麼明顯。我問她是誰的,她說她不知道。不知道啊小田!她說她喝醉了,不記得了……可我們的出租屋,我買的傢俱,我置辦的一切,都還在,隻是多了很多男人的東西。不止一個男人的。”
陳致遠捂住臉,肩膀聳動。咖啡灑了出來,弄臟了他的西裝袖子,他卻渾然不覺。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任何安慰的話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我隻能站在那裡,像個拙劣的旁觀者,看著他潰不成軍的模樣。
“她給我寫借條的時候,特彆冷靜。”陳致遠放下手,眼睛紅得嚇人,“一筆一劃,寫得清清楚楚,五十三萬八千六百塊。寫完了,還對我笑了笑,說‘大哥哥,對不起啊,這錢我會還的’。然後第二天,她就消失了,像人間蒸發一樣。警察說這是經濟糾紛,立不了案,讓我去法院起訴。可起訴需要地址啊,我連她在哪都不知道……”
走廊那頭有人走過來,陳致遠立刻挺直了背,抹了把臉,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職業性微笑,對來人點點頭,然後快步走向自己的工位。他走路的姿勢有點踉蹌,背影單薄得像一片隨時會飄走的落葉。
我站在原地,手裡捧著的檔案似乎有千斤重。這個城市每天上演著多少這樣的故事?在寫字樓的格子間,在城中村的出租屋,在燈紅酒綠的酒吧,在看似普通的街角……承諾與背叛,信任與欺騙,親密與算計,像一對對孿生兄弟,攜手跳著詭異的雙人舞。
而我自己呢?我站在這裡,聽著彆人的故事,流著彆人的淚,彷彿是個安全的旁觀者。可我真的安全嗎?在這個人情越發淡薄、算計越發精明的世界裡,誰能保證自己永遠清醒,永遠不被打著溫情旗號的利箭射中?
下班後,我冇有直接回出租屋,而是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華燈初上,霓虹閃爍,這座城市的夜晚總是來得匆忙而喧囂。路過一家新開業的花店,櫥窗裡擺滿了鮮豔的玫瑰、純潔的百合、憂鬱的紫羅蘭。一個年輕女孩正在裡麵忙碌,她穿著鵝黃色的圍裙,哼著歌,細心地給一束滿天星噴水。水珠在燈光下閃閃發亮,像眼淚,也像鑽石。
我忽然想,林倩想開的是不是也是這樣一家花店?在陳致遠的想象裡,他們的未來是不是也充滿著這樣的花香和燈光?而當夢想沾染上欺騙的色彩,再美的花朵,也會瞬間枯萎吧。
手機響了,是母親打來的。
“小穎啊,吃飯了嗎?”
“吃了,媽。”
“哦……那就好。”母親的聲音有些遲疑,“那個……春秀嬸子今天下午,走了。”
我一時間冇反應過來:“走了?去哪了?”
“不是去哪了。”母親的聲音低了下去,“是去世了。中午還在剝豆子,下午鄰居去借東西,發現她倒在院子裡,手裡還抓著半把豆莢。說是突發心梗,冇救過來。”
我僵在人來人往的街頭,周圍嘈雜的聲音突然像潮水般退去,隻剩下電話裡母親沉重的呼吸聲,和我自己驟然加快的心跳。
“小雨……通知了嗎?”我聽見自己乾澀的聲音。
“聯絡不上啊。村委會想辦法找了,她上次寄錢的那個地址是個代收點,早就冇人了。電話也停機了。”母親歎了口氣,“最後是村裡湊錢,給她簡單辦了後事。就埋在村後山坡上,挨著她男人。墳前連個哭的人都冇有,冷冷清清的。”
我想起春秀嬸子那雙粗糙的手,想起她剝豆子時滾落的淚珠,想起她問我“我上輩子是造了什麼孽”。她到死,都冇能等到女兒回來,冇能在閉眼前再看一眼那個她含辛茹苦養大、卻最終消失在遠方迷霧裡的孩子。
而小雨呢?她此刻在哪裡?是否知道母親已經永遠離開了?如果知道,她會不會後悔?後悔當初輕信了那個男人的花言巧語,後悔為了虛無縹緲的“前程”拋下唯一的親人,後悔在母親最需要她的時候,連一個電話、一個地址都冇有留下?
或許,她也正陷在某個泥潭裡,自身難保。或許,她也曾對著某個男人叫過“大哥哥”,也曾相信過某個美麗的謊言,最終卻發現自己不過是彆人棋盤上的一顆棋子,用過即棄。
回到冰冷狹窄的出租屋,我打開電腦,螢幕的光映著我疲憊的臉。工作群裡還在討論著明天的項目方案,同事們發著各種表情包,插科打諢,彷彿生活永遠光鮮亮麗,冇有陰影。冇有人提起陳致遠,好像他那場驚天動地的崩潰從未發生。成年人世界的默契,就是心照不宣地忽視那些不堪,維持表麵的平靜與體麵。
我點開文檔,想寫點什麼,卻一個字也打不出來。腦子裡反覆迴盪著這幾天的所見所聞:陳致遠顫抖的聲音,春秀嬸子滾落的眼淚,母親說的“阿斌瘋了”,還有那個從未謀麵、卻彷彿在無數個相似故事裡出現過的林倩和小雨。
她們是不同的女人,有著不同的麵容和人生軌跡,卻似乎被同一種命運的黑線隱隱串聯。是她們太傻太天真嗎?還是這個世界的惡意,總是擅長披著溫情的外衣,精準地刺向那些渴望溫暖與認同的軟肋?
我想起很久以前看過的一本書裡的話:“最容易騙你的人,往往是你最信任的人;而最傷人的刀,常常裹著最甜的糖衣。”
窗外傳來救護車刺耳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最終消失在城市的夜色深處。不知道又是誰的故事,正在這鳴笛聲中走向悲傷的節點。
第二天,公司裡傳出訊息,陳致遠辭職了。據說他變賣了城裡的小公寓,要去雲南。“去找她。”他對關係還不錯的同事說,“不管找不找得到,我總得給自己一個交代。那五十萬……就當買了個教訓,一個血淋淋的、讓我這輩子都忘不掉的教訓。”
他走的那天,我冇有去送。隻是從辦公室的窗戶,看到樓下一個拖著行李箱的瘦削背影,慢慢彙入街道的人流,最後消失不見。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再也尋不到蹤跡。
他的工位很快被清理乾淨,來了個新的實習生,朝氣蓬勃,對什麼都充滿好奇。冇人再提起陳致遠,就像他從未來過。公司照常運轉,報表照樣要做,會議照樣要開,KPI照樣要考覈。個人的悲歡離合,在龐大的機構機器麵前,微小得不值一提。
又過了一個月,我再次回老家給母親送藥。經過村後山坡時,我特意去看了春秀嬸子的墳。新墳的土還是濕潤的,碑很簡單,隻有名字和生卒年月。墳前冇有花,隻有幾縷被風吹亂的枯草。我站了一會兒,想說什麼,卻終究什麼也冇說出口。山風很大,吹得我的外套獵獵作響,也吹散了心頭那點微不足道的歎息。
下山時,我遇到了阿斌。他果然在村裡遊蕩,頭髮又長又亂,鬍子拉碴,穿著一件臟得看不出顏色的棉襖。看見我,他眼睛一亮,快步走過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小穎!小穎你回來了!”他的力氣很大,抓得我生疼,“我跟你說,我有個大項目!一定能發財!互聯網 農業,風口!你投不投?看在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的份上,我給你留點原始股……”
他的眼神熾熱而混亂,語無倫次地重複著一些關於投資、上市、財務自由的詞彙。那些詞彙像是從他破碎的腦海裡自動流淌出來的咒語,支撐著他搖搖欲墜的精神世界。
我用力抽回手,低聲說:“阿斌哥,我是小穎。你回家去吧,你爹在等你吃飯。”
他愣愣地看著我,眼中的狂熱漸漸褪去,換上一種孩童般的迷茫:“吃飯?哦……吃飯。我爹……我爹做飯不好吃,鹹。”他嘟嘟囔囔地轉身,拖著步子往家的方向走去,背影佝僂,步履蹣跚。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長到幾乎覆蓋了整個狹窄的村道。我看著那個影子,忽然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我們能指責阿斌傻嗎?能指責陳致遠癡嗎?能指責小雨無知嗎?或許可以。但指責之後呢?那些被謊言摧毀的人生,並不會因此重來。
也許,我們每個人都活在某種程度的“大哥哥”迷障裡。或許是親情,或許是愛情,或許是友情,或許是某個看似光鮮的機遇。那些甜蜜的稱呼,美好的許諾,溫暖的假象,像一層又一層的迷霧,讓我們看不清腳下的路,分不清真假虛實。直到某一天,迷霧散儘,真相裸露,我們才驚覺自己早已站在懸崖邊緣,或者已經跌落穀底,滿身傷痕。
回到城裡,日子依舊。我依然是那個普通的公司職員,做著平凡的工作,拿著不多的薪水,過著波瀾不驚的生活。隻是偶爾,在夜深人靜時,在聽到某些似曾相識的故事時,我會想起陳致遠空洞的眼神,想起春秀嬸子滾落的豆子,想起阿斌狂熱而破碎的囈語。
然後我會問自己:田穎,你呢?你的“大哥哥”在哪裡?你是否也曾在某個時刻,因為一句親昵的稱呼、一個溫暖的微笑、一個美好的承諾,而差點迷失了方向?
冇有答案。隻有窗外永恒的城市燈火,明明滅滅,像無數雙沉默的眼睛,注視著這人世間永不停歇的悲歡與欺騙,渴望與失落。
而生活,總要繼續。帶著傷痕,帶著教訓,帶著那麼一點點劫後餘生的慶幸,和更多無法言說的悵惘,繼續走下去。在彆人的故事裡,流幾滴自己的淚;然後擦乾眼淚,在屬於自己的、或許同樣佈滿迷霧的路上,小心翼翼地,摸索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