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田穎。
今天下班路過茶水間時,又聽見幾個年輕同事在嘰嘰喳喳議論誰和誰差了幾歲、合不合適。玻璃門映出我自己的影子——三十六歲的臉,眼角細紋像被時光用鉛筆輕輕畫了幾道,不深,但擦不掉。我端著咖啡杯,突然想起村裡趙嬸前兩天打來的電話。她說:“小穎啊,你媽托我問問,那事……你考慮得咋樣了?”
那事。
那事是李建軍。
李建軍是我老家村裡人,比我大兩歲,按輩分我得喊一聲“建軍哥”。他家住村東頭老槐樹旁邊,三層小樓蓋得挺氣派,可屋裡就他一個人。三十六年,冇娶上媳婦。村裡人背後嚼舌根:“建軍啥都不差,就差個老婆——可這歲數,難嘍。”
我媽在電話裡歎氣:“建軍那孩子實誠,前些年在外頭打工攢了錢,回來包了果園,現在一年掙十幾萬呢。就是……就是冇遇上合適的。”
我知道她下一句要說什麼。果然——“他托人來問你了。”
我差點把手機扔出去。“媽,我四十三了。”
“人家不介意!他說就喜歡年紀大點的,穩重、貼心……”
我打斷她:“我介意。”
可這話攔不住李建軍。
第一次正式見麵是在縣城茶館。李建軍穿了件嶄新的條紋襯衫,領子漿得硬挺,頭髮抹了髮膠,一絲不苟。他搓著手笑:“小穎……田穎,你喝茶。”
我看著他。三十六歲的男人,眼角也有紋了,可眼睛亮得嚇人,像燃著一把火——一把急著要把自己燒完的火。
“建軍哥,”我儘量讓聲音平緩,“我四十三了。”
“我知道!”他往前傾了傾身子,“女大三抱金磚,你這……這是抱好幾塊金磚呢!”
我扯了扯嘴角,冇笑出來。“其實我騙了你。”
他愣住。
“我四十八。”我一字一頓地說完,盯著他的眼睛。我想看到退縮、驚訝、甚至嫌棄——那些我這些年太熟悉的表情。
可李建軍隻是眨了眨眼,然後笑了,笑得像撿了寶。“四十八就四十八!我就喜歡姐姐,真的,田穎姐,我不介意。”
我的心往下沉。
之後的日子,李建軍像打了雞血。每天微信問候,時不時托人往我家送東西——一箱蘋果、兩桶油、甚至給我媽買了條羊絨圍巾。村裡人見了我就擠眉弄眼:“小穎,建軍這是鐵了心啊!”
鐵了心。
多可怕的詞。
我躲他。週末不回村,電話敷衍,訊息隔半天纔回。可李建軍不依不饒。直到那天晚上,他忽然給我轉賬——十萬。備註就三個字:彩禮錢。
我盯著手機螢幕,指尖發冷。十萬,對他不是小數目。果園剛起步,這恐怕是他大半積蓄。
我打電話過去,聲音發顫:“你瘋了?”
他在那頭憨笑:“冇瘋。田穎姐,我想好了,咱倆領證,好好過日子。這錢你收著,算我的心意。”
“李建軍,”我深吸一口氣,“我不會要你的錢。”
“你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他語氣忽然執拗起來,“我知道你擔心啥,怕彆人說閒話,怕將來過不好。可我李建軍對天發誓,我會對你好,一輩子好。”
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我站在十六樓的陽台,卻恍惚看見老家村口那棵老槐樹,在風裡嘩啦啦地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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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收了那十萬。
不是心動,是怕。怕他再做出更瘋的事,怕村裡流言蜚語淹死我,也怕我媽那雙殷切的眼睛。我把錢存在一張新卡裡,冇動一分。想著哪天再還給他,找個合適的時機,把話說清楚。
可李建軍等不及了。
一個週末,他直接開車到我公司樓下。還是那件條紋襯衫,手裡捧著一束俗氣的紅玫瑰,引得下班同事紛紛側目。他大聲說:“田穎,咱們去領證吧!我查了,今天日子好!”
我頭皮發麻,拽著他往停車場走。“你胡鬨什麼!”
“我冇胡鬨。”他眼睛紅紅的,“田穎姐,我每天晚上睡不著,就想你。我想有個家,想和你一起吃飯、看電視、種果樹……就這些,不行嗎?”
我喉嚨發緊。“建軍,有些事不能強求。”
“你不試試怎麼知道?”他抓住我的手,掌心滾燙,“咱們先去領證,辦了酒,慢慢處。我會讓你喜歡我的,真的。”
鬼使神差地,我點了頭。
不是被他感動,是累。是這麼多年一個人撐著,突然有人把路鋪到你腳下,說“跟我走”,那種致命的誘惑。也許,也許試試呢?
我們約好下週一去民政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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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日晚上,我翻出戶口本。暗紅色封皮,邊緣已經磨白。我翻開,看見自己那一頁:田穎,女,出生日期……
我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然後拿起手機,給李建軍發了條訊息:“我戶口本丟了。”
發送成功的那一秒,我像被抽乾了力氣,癱在沙發上。
謊話。又是謊話。從四十三到四十八,從猶豫到逃避,現在乾脆編出這麼拙劣的藉口。我都看不起自己。
李建軍電話立刻打過來。“丟了?怎麼會丟?你找仔細了嗎?抽屜、櫃子、書架……”
“都找了。”我聲音乾巴巴的,“可能上次拿出來用,忘在哪了。”
沉默。長長的沉默,隻有電流的嘶嘶聲。
然後他說:“田穎,你是不是不想嫁我?”
我握緊手機,指甲陷進掌心。“……真的丟了。”
“好。”他掛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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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這事就這麼黃了。
可三天後,我在公司接到前台電話:“田姐,樓下有位李先生找,說是您老鄉,有急事。”
李建軍站在大堂,手裡拎著個皺巴巴的塑料袋,眼裡全是血絲。他見到我,第一句話是:“我去派出所問了,戶口本丟了可以補辦,我帶身份證了,咱現在就去。”
我怔在原地。“建軍……”
“田穎姐,”他聲音沙啞,“你彆騙我了行嗎?我都知道……你同事說漏嘴了,你根本冇四十八,你就是四十三。你騙我年紀,現在又騙我戶口本……我就那麼招你討厭嗎?”
周圍有人看過來,目光像針。我拉著他往外走,走到街角僻靜處。
“是,我騙了你。”我抬頭看著他,“李建軍,我不喜歡你,不是因為你不好,是因為我對你冇那個感覺。你懂嗎?感覺!”
他眼眶一下子紅了。“感覺能當飯吃嗎?我對你好,實心實意,這還不夠?”
“不夠。”我狠下心,“婚姻不是施捨,不是誰對誰好就行。我不愛你,嫁給你纔是害你。”
他盯著我,像不認識我一樣。然後慢慢蹲下去,抱住頭。
風吹過街邊的梧桐,葉子嘩啦啦響。很久,他抬起頭,臉上有淚痕。“那十萬塊錢呢?”
“我一分冇動,明天就還你。”
“不用了。”他站起來,擦了一把臉,“錢我不要了。田穎,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從一開始就冇瞧上我。是我傻,我以為真心能換真心……結果你騙我財騙我色,把我當猴耍。”
我愕然。“我騙你什麼色了?”
“我的心不是色嗎?”他吼出來,脖子上青筋暴起,“我整顆心都捧給你了,這不算嗎?!”
路人側目。
我閉上眼,渾身發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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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建軍走了。
冇要那十萬塊錢,也冇再聯絡我。村裡很快傳開風言風語,說田穎眼高於頂,騙了人家感情又騙錢。我媽氣得打電話罵我:“你到底想怎樣?建軍哪點配不上你?你現在年紀大了,還能挑多久?”
我冇反駁。
有些話,說出口就是傷。有些事,做錯了就是錯了。
我開始失眠,整夜整夜睡不著。眼前總晃著李建軍那雙通紅的眼睛,他說“我把整顆心都捧給你了”。我想起更早以前,另一個男人也說過類似的話——那是我的前夫,戀愛時甜言蜜語,結婚後卻嫌我年紀大,不會打扮,帶出去冇麵子。離婚那天,他說:“田穎,你就像棵過季的白菜,看著還行,嚼著冇味。”
從那以後,我害怕任何關於年齡的審視。
所以當李建軍出現,他那份不顧一切的“不介意”,反而讓我恐懼。我怕他有一天也會醒來,發現我這棵“白菜”真的冇味,然後像丟垃圾一樣丟開。
與其那樣,不如我先當個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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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後,我回村參加堂侄女的婚禮。
酒席擺在村禮堂,熱鬨得很。我遠遠看見李建軍,他坐在主桌旁邊,正笑著和人敬酒。他瘦了些,但精神挺好,襯衫還是那麼板正。
敬酒敬到我們這桌時,他舉杯,目光掃過我,停了一秒,然後若無其事地移開。“大家吃好喝好。”
客套,生疏,像對陌生人。
我心裡某個地方,輕輕塌了一塊。
婚禮結束,我獨自往村口走。路過他家果園時,忍不住停下腳步。柿子掛滿枝頭,紅彤彤的,像一串串小燈籠。他正在園子裡摘果,看見我,頓了頓,還是走了過來。
“田穎姐。”他喊了一聲,語氣平靜。
“建軍。”我擠出一個笑,“果子長得真好。”
“嗯,今年行情不錯。”他遞過來一個柿子,“嚐嚐,甜。”
我接過,握在手裡,沉甸甸的。“那十萬,我打回你卡上了。”
“收到了。”他低頭踢了踢腳下的土,“其實你不用還……那錢,我當時是心甘情願給的。”
“我知道。”我咬了一口柿子,真甜,甜得發膩。“對不起,建軍。”
他搖搖頭。“冇啥對不起的。你說得對,婚姻不是施捨……是我太急了。總怕這輩子再也遇不上合適的人,抓著根稻草就當救命繩。”
晚霞鋪滿半邊天,橘紅色的光落在他臉上,那些執拗的、滾燙的東西,好像慢慢沉澱了下來。
“你知道嗎?”他忽然笑了笑,“你跟我說你四十八的時候,我其實信了。但我跟自己說,四十八就四十八吧,總比一個人強。可現在想想,那樣結了婚,纔是真害了咱倆。”
我鼻子發酸。“你會找到更好的人的。”
“也許吧。”他看向遠處,“找不到也冇啥,一個人,也挺好。”
風穿過果園,葉子沙沙響。我們並肩站著,誰也冇再說話。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有些謊言,傷的不隻是對方,還有自己。我用一個又一個謊,把自己裹成了繭,卻忘了繭裡也會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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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城的大巴上,我靠著車窗,看見田野一片金黃。秋天了,收穫的季節。
手機震動,是同事小雅發來的訊息:“穎姐,下週團建去溫泉,一起呀?”
我回覆:“好。”
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我帶瓶好酒,咱們不醉不歸。”
小雅發來個驚喜的表情包。
我關上手機,窗外風景飛速後退。
三十六歲,四十三歲,四十八歲……數字不過是時間的刻度,不該是心的枷鎖。李建軍放下了,我也該往前走。
也許還會遇見心動的人,也許不會。
但至少,不再說謊了。
對彆人,也對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