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同事發來的“人生冇有意義”後,我選擇沉默。
三天後他在出租屋猝死,遺物裡竟有我的照片和日記。
警察找上門時,全村人都在議論我這個“不檢點的城裡女人”。
直到翻開他藏在老宅地磚下的第二本日記——
裡麵寫滿了我丈夫的轉賬記錄,和一句“她該知道真相了”。
那句話跳進我眼裡時,我正在趕週五下班前的最後一份週報。辦公室的空調開得足,嗡嗡的背景音裡,指尖敲擊鍵盤的嗒嗒聲有種機械的規律,襯得格子間越發空曠。大部分同事已經走了,空氣裡殘留著速溶咖啡和某種影印機過熱後混合的、屬於寫字樓黃昏的疲憊氣息。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鎖屏上彈出張維的微信。隻有一行字,冇頭冇尾:“人生冇有意義!”
我手指頓了頓,目光在那句話末尾的驚歎號上停留了一瞬。張維,隔壁技術部的,一個平時話不多,存在感稀薄得像他座位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綠蘿似的男人。我和他談不上熟,工作交集僅限於跨部門流程流轉時需要互相點個“通過”,偶爾在茶水間碰到,點頭,笑一下,便各自接水走開。聽說他老家是南邊一個我聽不清具體名字的村子,人很老實,就是有點悶。他老婆好像也在城裡打工,具體做什麼不清楚。上週似乎還聽誰提了一嘴,說張維跟他老婆在電話裡吵得挺凶,隱約聽見“錢”、“家裡”、“冇出息”之類的碎片飄出來,但很快也就冇人提了。
此刻這句突兀的感慨,像一顆小石子投進我按部就班的日常水麵,漾開一點微不足道的漣漪。大概又是和老婆鬧彆扭了吧。我心裡這麼想著,指尖懸在螢幕上方。需要回覆嗎?安慰兩句“想開點”?或者問問“怎麼了”?可我和他的關係,遠冇到可以介入這種私人情緒的程度。成年人的世界,有時候沉默反而是種得體。何況,我手頭這份週報,主管明早一上班就要看。
我熄了螢幕,把手機反扣在桌麵上。那句“人生冇有意義!”連同張維那張模糊的、總是帶著點愁苦表情的臉,一起被壓在了冰冷的桌麵下。鍵盤敲擊聲再次響起,噠,噠,噠,蓋過了一切。
窗外,城市的燈光漸次亮起,連成一片冇有溫度的璀璨星河。我趕完了報告,關電腦,收拾東西,彙入下班的人流。地鐵擁擠,空氣渾濁,每個人臉上都掛著相似的倦容。回到家,丈夫李宏已經在了,正靠在沙發上看財經新聞,聲音開得不大。廚房冷鍋冷灶。
“回來了?”他抬眼看了我一下,目光很快落回跳躍的K線圖上,“餓了?冰箱裡好像還有速凍餃子。”
“嗯。”我應了一聲,放下包,換上家居服。我們冇有再多交談。結婚六年,日子像用舊了的抹布,皺巴巴,提不起勁。李宏這兩年事業似乎有了點起色,具體做什麼我不過問,他隻說“投資”,錢倒是拿回來得比以前多些,但人也更忙,更沉默,像隔著一層毛玻璃。我們像是合租在一個叫“家”的屋簷下的陌生人,保持著最低限度的交流與必要共同行動。
我冇跟他提張維那條資訊。一則冇必要,二則,似乎也找不到開口的契機。那晚我睡得並不踏實,朦朧中總覺得手機在震動,拿起來看,卻又什麼都冇有。黑暗裡,那句帶著驚歎號的話,莫名其妙地又浮出來一下。
週末兩天平淡度過。洗衣,打掃,去超市采購下一週的存貨。李宏週六下午出去了一趟,說見個客戶,很晚纔回來,身上有淡淡的菸酒氣。週日一整天他都窩在書房,對著電腦。我們之間流動的空氣,寂靜而厚重。
週一早上,我像往常一樣踏進辦公樓,卻覺得氣氛有些異樣。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壓抑的、混合著竊竊私語的騷動。前台的女孩眼睛紅紅的,幾個平時愛紮堆聊天的人聚在茶水間,聲音壓得很低,見我過去,立刻散開,投來的目光複雜難辨,有探究,有同情,還有一絲……躲閃?
我心裡咯噔一下。還冇走到工位,同部門的劉姐一把將我拉到角落,臉色發白,嘴唇哆嗦著:“小田,你聽說了嗎?技術部那個張維,出事了!”
“張維?他怎麼了?”
“人冇了!”劉姐聲音發顫,“就在他租的房子裡,說是……猝死。週末冇人聯絡上,房東今天早上找去的,發現時人都……唉,聽說都僵了。”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有什麼東西突然斷了。眼前閃過那句“人生冇有意義!”,閃過週五黃昏他可能獨自坐在昏暗出租屋裡的模糊想象。猝死?他?那個雖然沉默但看起來體格並不羸弱的男人?
“怎麼回事?什麼時候的事?”
“不清楚,就說是週末。警察都來了,在那邊問話呢。”劉姐壓低聲音,“更嚇人的是,聽說收拾東西的時候,在他屋裡發現了……發現了你的照片!還有一本日記,裡麵……裡麵好像寫了不少跟你有關的東西。現在公司裡都傳瘋了……”
我的照片?日記?跟我有關?
荒謬感海嘯般撲來,瞬間淹冇了最初的驚愕。我和張維?這怎麼可能?我們甚至連朋友都算不上!血液彷彿一下子衝上頭頂,又瞬間褪得乾乾淨淨,手腳冰涼。我想起週五那條被我忽略的資訊,如果……如果我當時回覆了,追問了,哪怕隻是敷衍地問一句,會不會……
不,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四周那些閃爍的目光,此刻像針一樣紮在我背上。我勉強穩住聲音:“劉姐,這肯定有什麼誤會。我和張維根本不熟。”
劉姐拍了拍我的手背,眼神裡卻寫著不相信:“我知道,我知道,可彆人不這麼想啊。人言可畏,你……你小心點。”
一整天,我都如同置身冰窟,又像在火上烤。工作完全冇法進行,主管看我的眼神也怪怪的。流言像黴菌,在辦公室的每個角落無聲滋長。我成了話題的中心,一個與神秘死亡男同事有著“說不清道不明”關係的女人。那些平日裡還算融洽的同事,此刻都默契地與我保持著距離。我去接水,旁邊的人立刻走開;我起身去洗手間,身後的竊竊私語便如蚊蚋般響起。
我試圖給李宏打電話,想從那裡獲取一點支撐,但電話響了很久,無人接聽。發微信,也冇有回覆。他大概在忙吧,他總是很忙。這種時刻,丈夫的缺席,讓我感到一種加倍的孤獨和寒冷。
下午,警察果然找到了我。不是在公司,是在我家樓下。兩個穿著便衣的男人,出示了證件,態度公事公辦,但眼神裡的審視意味很明顯。
“田穎女士嗎?關於你同事張維的意外死亡,有些情況想向你瞭解一下。方便找個地方談談嗎?”
我點了點頭,喉嚨發乾,領著他們去了小區附近的咖啡館。落座時,我的手有些抖。
他們問了我很多。我和張維的關係,最近有沒有聯絡,知不知道他家庭有什麼矛盾,最後一次見他或聯絡他是什麼時候。我竭力保持鎮定,一一回答。我說我們隻是普通同事,幾乎冇有私交。我說我知道他好像和妻子關係緊張,但僅限於聽說。我說我最後一次收到他的訊息是週五下午,他發了條微信。
“哦?發了什麼?”年紀稍長的警察問,目光銳利。
我拿出手機,翻到那條資訊,遞過去。“就這個。”
兩個警察湊過去看了看,交換了一個眼神。年長的警察又問:“你當時回覆了嗎?”
“……冇有。”我的聲音低了下去。
“為什麼冇有回覆?”
“我……我以為他隻是情緒不好,我和他不太熟,覺得不方便介入。”這個理由,在此刻聽起來如此蒼白無力。
警察冇有繼續追問這個,轉而問道:“據我們瞭解,在張維的遺物中,發現了一張你的照片,以及一本日記,裡麵有一些關於你的內容。對此,你有什麼解釋嗎?”
“我冇有解釋!”我激動起來,聲音提高了一些,引來旁邊客人的側目,“因為我根本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我從來冇有給過他照片,我和他之間也絕冇有你們想象的那種關係!這一定是誤會,或者……或者有什麼彆的原因!”
“請冷靜,田女士。我們隻是例行詢問。”警察的語氣冇什麼變化,“照片是他從公司活動合影裡單獨剪下來沖洗的。日記內容……目前還不便透露。你丈夫知道你和張維的關係嗎?”
“我們沒關係!”我幾乎要尖叫,但還是硬生生壓住了,“我丈夫……他更不清楚。我和張維就是最普通的同事!”
詢問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他們問得很細,包括我的工作情況,家庭情況,甚至我和李宏的感情狀況。離開時,年長的警察對我說:“田女士,這段時間請不要離開,我們可能還需要找你瞭解情況。另外,張維的家屬,特彆是他妻子,情緒比較激動,你……自己注意。”
警察走了,我癱在咖啡館的卡座裡,渾身脫力。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時陰沉下來,要下雨了。豆大的雨點砸在玻璃上,瞬間模糊了外麵的世界。我覺得自己也被困在了一片模糊的、充滿惡意的混沌裡。
事情並冇有因為警察的詢問而平息,反而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以一種我完全無法預料的速度,滾向了我的老家,那個我拚命逃離、許久未曾回去的偏僻山村。
先是村裡幾個常年在外打工的同鄉,不知怎麼也聽說了訊息,添油加醋地傳了回去。然後,我母親的電話就來了。電話裡,她的聲音充滿了驚惶和哭腔:“小穎,你到底在外麵做了什麼啊?村裡都傳遍了!說你在城裡不檢點,跟有婦之夫不清不楚,把人都逼死了!你張嬸他們指著我鼻子罵啊!你爸氣得高血壓都犯了,躺在床上起不來!這到底是不是真的?你是不是要氣死我們啊!”
我握著手機,耳朵裡嗡嗡作響,母親帶著鄉音的哭訴和咒罵,與辦公室裡那些竊竊私語、警察審視的目光、還有那句冰冷的“人生冇有意義”混雜在一起,幾乎要將我撕裂。我試圖解釋,聲音乾澀而無力:“媽,冇有的事!都是謠言!我和那個人隻是普通同事,他死了跟我一點關係都冇有!是有人亂說!”
“無風不起浪!要是冇事,人家警察為啥找你?為啥偏偏有你的照片?村裡人都這麼說,你讓我和你爸的老臉往哪兒擱?我們以後在村裡還怎麼抬頭做人?”母親根本聽不進去,她的世界裡,村口的閒言碎語就是天條。
接著,更多的電話和資訊湧來。久不聯絡的親戚,兒時的夥伴,語氣裡帶著好奇、試探,或者乾脆是直接的指責。我好像被扒光了衣服,扔在村口的曬穀場上,接受所有人的審判和唾棄。而我的丈夫李宏,在這鋪天蓋地的風暴中,依然保持著詭異的沉默。他回家越來越晚,身上陌生的香水味時隱時現。我問起,他隻不耐煩地說應酬。對我遭遇的一切,他除了最初聽到時皺了下眉,說了句“怎麼惹上這種麻煩”,再冇有更多的表示。他的冷漠,比外界的詆譭更讓我心寒。
“李宏,你就冇什麼要說的嗎?現在所有人都認為我出軌,逼死了同事!連我爸媽在老家都抬不起頭!”一天晚上,我終於爆發了,衝著他吼道。
他正在脫外套,聞言動作頓了一下,側過臉看我。燈光下,他的表情有些模糊,眼神複雜,我看不懂,似乎有一絲焦躁,一絲……心虛?但很快被慣有的不耐覆蓋。“我能說什麼?事情已經發生了。你自己行得正坐得直,怕什麼流言?清者自清。”他扯了扯領帶,“我最近項目很關鍵,壓力很大,你彆再拿這些破事煩我了。”
清者自清?多麼輕巧的一句話。可當汙水鋪天蓋地潑來的時候,誰能獨善其身?我看著他走進浴室的背影,第一次覺得同床共枕多年的人,如此陌生。
就在我幾乎要被這內外交困的處境逼瘋的時候,我接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電話。是張維老家那邊的派出所打來的,說是有些張維的遺物,需要家屬處理,但張維妻子情緒崩潰無法配合,他們輾轉聯絡到我,因為我是“相關人”,或許能協助辨認一些物品是否涉及公司事務。
我本能地想拒絕,我不想再和任何與張維有關的事情扯上關係。但鬼使神差地,我又答應了。心底有個聲音在說:去看看吧,也許能找到什麼,能證明我的清白,能結束這場噩夢。
我請了假,瞞著李宏,坐上了前往張維老家那個我從未去過的南方小鎮的長途汽車。一路上,車窗外掠過陌生的田野和山丘,鬱鬱蔥蔥,卻透著一種沉滯的綠。我的心也像這顛簸的車程一樣,起伏不定。
按照地址,我找到了那個依山而建、看起來頗為破舊的村子。空氣濕熱,瀰漫著牲畜糞便和植物腐爛混合的氣味。我的出現,像一塊石頭砸進死水潭。村民們用那種毫不掩飾的、看異類甚至禍水般的眼神打量我,指指點點,交頭接耳。我硬著頭皮,找到了當地派出所。
接待我的是一位姓陳的老民警,皮膚黝黑,臉上皺紋深刻。他大概瞭解一些情況,看我的眼神裡冇有太多審視,反而有些許不易察覺的憐憫。他帶我到一個簡陋的房間,裡麵堆著幾個紙箱,是張維留在村裡老宅的一些舊物。
“大部分東西他老婆處理了,這些是覺得冇啥用,又可能和外麵工作有關的,就暫放這兒了。你看看,有冇有你們公司的檔案什麼的,冇有我們就統一處理了。”陳警官說。
紙箱裡散發出淡淡的黴味和塵土氣。裡麵是一些陳舊的書本、褪色的作業本、幾張模糊的合影,還有一些零碎的小物件,無不訴說著一個清貧而單調的過去。我強忍著不適,慢慢翻看。心裡那點微弱的希望,在觸摸到這些冰冷的遺物時,一點點熄滅。這裡怎麼可能有能證明我清白的東西?
就在我幾乎要放棄時,我的指尖在一個破舊的硬殼筆記本下,觸到了一塊略微鬆動的地磚。那磚的顏色,似乎比旁邊的稍微新一點。我心裡莫名一跳。抬頭看了看,陳警官站在門口,正低頭看手機。
一個荒唐的念頭冒了出來。我心跳如鼓,看看那地磚,又看看門口。四周很安靜,隻有窗外隱約傳來的雞鳴狗吠。我屏住呼吸,用手指摳住地磚邊緣,微微用力。
磚塊比想象中鬆,輕輕一掀,就起來了。下麵是一個淺淺的凹坑,躺著一個用厚厚的防水油布包得嚴嚴實實的東西。
我的呼吸停滯了。迅速看了一眼門口,陳警官似乎冇注意到。我用顫抖的手,飛快地取出那個油布包,把地磚還原。油布包不大,但拿在手裡沉甸甸的。
我把它塞進隨身的帆布包裡,拉好拉鍊。動作快得像是在做賊,額頭上冒出了冷汗。
“田女士,有發現嗎?”陳警官的聲音突然響起。
我嚇了一跳,猛地轉身,儘量讓聲音平穩:“冇……冇什麼,就是些舊書和本子,應該冇有公司東西。”
陳警官點點頭,冇說什麼。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派出所,怎麼走出那個令人窒息的山村的。直到坐上了返程的汽車,車子發動,駛離那片籠罩在薄暮中的丘陵,我纔在顛簸中,感受到懷裡帆布包中那個硬物的存在。它像一塊烙鐵,燙著我的皮膚,也燙著我的心。
回到城裡,我冇有回家。李宏發來資訊,說晚上不回來吃。我找了個僻靜的小旅館,開了一個房間。反鎖上門,拉上窗簾,隔絕了外麵的一切。房間裡瀰漫著廉價的空氣清新劑味道,光線昏暗。
我坐在床邊,手心裡全是汗。那個油布包就放在潔白的床單上,沉默著,卻彷彿蘊藏著摧毀性的力量。
深呼吸了好幾次,我才顫抖著伸出手,一層層解開油布包裹的繩子。油布很厚,裹了好多層。最後,露出裡麵的東西。
是另一個筆記本。比我在派出所看到的那些都要新,黑色硬殼,看起來很普通。
我盯著它,許久,才緩緩翻開扉頁。
是張維的筆跡,一如既往的有些拘謹。但裡麵的內容,卻讓我全身的血液一點點凍住。
開始的幾頁,是一些零散的心情記錄,苦悶,壓抑,對生活的無力,和對妻子頻繁爭吵的厭倦。提到了工作的壓力,經濟的窘迫。也提到了……我。
“3月12日。今天又在電梯遇到田穎。她還是那麼安靜,穿著那件淺灰色的毛衣,很好看。她大概永遠不會知道,有個人這樣偷偷看著她。我和她,是兩個世界的人。她是城裡姑娘,有文化,工作體麵。我算什麼?我隻是個掙紮在溫飽線上的打工仔。美雲(他妻子的名字)今天又罵我冇用,說村裡誰誰又在城裡買了房。心裡堵得慌,要是……算了,癩蛤蟆吃什麼天鵝肉。”
“4月5日。在樓下便利店看到她丈夫來接她。開著一輛不錯的車,人看起來也精神。她笑著上了車。他們看起來很般配。心裡有點酸,但也覺得,她過得好就行。不像我,一團糟。”
看到這些,我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震驚,荒謬,還有一絲細微的、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悲哀。原來那些流言,竟然有一部分,以這樣一種扭曲的方式,觸碰到了可悲的“真實”。他確實在暗中關注我,以一種我全然不知曉的方式。這發現讓我如坐鍼氈。
但接著往下翻,畫風開始變了。記錄變得斷續,字跡有時會顯得潦草,情緒也更加激烈。
“5月20日。美雲又逼我向家裡要錢,說弟弟結婚一定要蓋新房,她是長嫂,不能不出。我到哪裡去弄錢?工資就那麼點。吵得很凶,她摔了杯子。真想一走了之。人生到底有什麼意義?”
“6月10日。意外發現一件事……簡直不敢相信。李宏,田穎的丈夫,他……他居然和美雲有聯絡!我看到美雲手機裡的轉賬記錄,是李宏的賬號!一筆,兩筆……數額不小。問美雲,她支支吾吾,先說借的,後來說李宏找她幫忙做什麼事。幫什麼忙需要私下轉這麼多錢?他們之間到底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
“6月15日。跟蹤了美雲一次。她果然去見了李宏,在一個很偏的茶樓。兩個人說話的樣子……不對勁。美雲回來,我問她,她又和我大吵,說我多疑,冇本事,隻會盯著老婆。可那筆錢,她解釋不清。李宏為什麼要給她錢?田穎知道嗎?”
“6月25日。快被逼瘋了。工作不順,家裡冷戰。美雲越來越囂張,動不動就拿李宏刺激我,說看看人家,再看看你。李宏……他到底想乾什麼?他是不是和美雲……不,我得弄清楚。為了我自己,也為了……田穎。她不該被矇在鼓裏。她看起來什麼都不知道。”
“7月3日。找到點眉目。李宏好像在做什麼不太合規的‘投資’,拉人入夥,承諾高回報。美雲可能被他忽悠了,把家裡攢的、還有從我家那邊要來的錢,都投了進去,還想拉我一起。我不肯,我覺得不對勁。美雲罵我膽小鬼,活該窮一輩子。李宏這是騙局嗎?他連自己老婆都瞞著?”
“7月10日。確定了。李宏搞的那個,就是騙局。我偷偷查了,他那個公司,根本就是個皮包公司。他騙了不止美雲一個,好像還有好幾個人,都是通過熟人拉熟人。美雲投進去的錢,多半拿不回來了。這個蠢女人!李宏這個王八蛋!他騙彆人的錢,住好房子,開好車,在人前裝模作樣,田穎還把他當好丈夫!我要告訴她,我一定要告訴她真相!不能讓她再被這個混蛋騙下去!”
“7月11日。和美雲徹底攤牌。我把證據甩在她麵前。她傻了,然後哭,罵李宏,也罵我為什麼不早點阻止她。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錢冇了,還可能惹上麻煩。我說我要去告訴田穎,讓李宏得到報應。美雲嚇壞了,求我不要,說李宏威脅過她,要是敢說出去,讓我們都冇好果子吃。我不怕。人生已經這樣了,冇什麼意義。但至少,要做一件對的事。”
“7月12日。編輯了資訊,想發給田穎。打了很長一段話,又刪掉。不知道該怎麼說。直接告訴她,你丈夫是個騙子,還和我老婆有不清不楚的經濟往來?她會信嗎?會不會以為我彆有用心?她會不會受不了?最後,隻發出去一句‘人生冇有意義!’。她冇回。也好。”
日記到這裡,戛然而止。最後一行字,筆跡深深地劃破了紙張——
“她該知道真相了。”
下麵,貼著幾張皺巴巴的銀行轉賬憑條影印件,彙款人赫然是李宏,收款人是張維的妻子,王美雲。金額從幾萬到十幾萬不等,時間跨度將近兩年。還有一張模糊的照片,像是偷拍的,是李宏和王美雲坐在一個隱蔽的角落,頭湊得很近,在說著什麼。
我坐在旅館僵硬的床上,渾身冰冷,血液卻轟隆隆地往頭頂衝,耳膜嗡嗡作響,幾乎要炸開。手裡的日記本彷彿有千鈞重,壓得我喘不過氣。
原來如此。
原來那句“人生冇有意義”,不僅僅是他個人生活的絕望呼號,更是對揭穿這肮臟真相前,最後無力的悲鳴。他試圖用這種方式,向我這個他默默關注的、他眼中“另一個世界”卻同樣被矇蔽的女人,發出一點微弱的信號嗎?而我,選擇了沉默。
原來那些流言,那些照片,那本引人遐想的“日記”,或許都是這漩渦邊緣微不足道的泡沫。真正的暗流,一直在我身邊,在我的婚姻裡,而我像個瞎子一樣,視而不見。
李宏。我的丈夫。那個抱怨壓力大、對我冷漠、身上帶著陌生香水味的男人。他不僅是個騙子,用非法的勾當騙取錢財,而且……他和張維的妻子,有某種隱秘的、肮臟的聯絡。金錢的往來,私下的會麵,威脅,欺騙。
王美雲,那個我從未謀麵、卻在流言和警察口中以“情緒激動的遺孀”形象出現的女人,她不僅是受害者(或許也不完全是),更是這騙局中的一環,是張維絕望的推手之一。
而我,田穎,一個自以為生活平靜乏味卻至少正常的女人,其實是這場騙局最可悲的背景板,是最後一個被矇在鼓裏的傻瓜。我的丈夫,用或許是從彆處騙來的錢,維持著我們的“體麵”生活?他晚歸的夜晚,身上的香水味,突然“好轉”的事業……一切都有了令人作嘔的解釋。
張維,那個沉默的、不起眼的同事,在泥沼般的婚姻和債務中,發現了這醜陋的真相。他想揭露它,想告訴我,卻在最後一刻,因為我的忽視,或者因為他自己的怯懦、絕望,而永遠止步。他的死,是意外?是長期壓抑下的崩潰?還是……與這黑暗的秘密有關?
我不敢再想下去。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黑了,城市的霓虹透過劣質窗簾的縫隙,在房間裡投下光怪陸離的影子。我抱著那本日記,蜷縮在床角,一動不動。淚水不知道什麼時候流了滿臉,冰冷地劃過皮膚。
憤怒,像火山熔岩,在冰冷的軀殼下奔湧,幾乎要衝破我的喉嚨。被背叛的恥辱,被愚弄的憤怒,對張維之死的複雜愧疚,對自身處境深深的恐懼和無力,還有對李宏那洶湧的、幾乎要吞噬一切的恨意,交織在一起,幾乎將我撕裂。
但我不能發出聲音。不能。在這個狹小陌生的房間裡,我必須把這一切嚎叫都咽回去。
我該怎麼做?拿著這本日記,這些證據,去質問李宏?他會承認嗎?他會怎麼對付我?像威脅王美雲那樣威脅我?還是用更可怕的方式?
去報警?證據足夠嗎?張維已經死了,死無對證。王美雲會站在哪一邊?她會承認自己參與了嗎?李宏那麼狡猾,他會冇有準備?
還有我的父母,他們在村裡已經因為我承受了那麼多指指點點,如果再加上“女兒女婿涉及詐騙案,女婿和死者妻子有染”這樣的醜聞……我不敢想象。
我就這樣坐著,一動不動,彷彿一尊正在風乾的泥塑。腦海裡閃過無數念頭,又一個個自我否定。黑夜像濃稠的墨,包裹著這個房間,也包裹著我。隻有懷裡日記本硬質的封麵,硌著我的胸口,傳來一絲冰冷的、確鑿的痛感。
許久,我慢慢地、極其緩慢地,抬起手背,抹掉了臉上的淚。動作僵硬,像生了鏽的機器。
不能慌。田穎。你不能慌。
我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帶著旅館陳腐的味道,直嗆到肺裡,帶來一陣尖銳的疼痛。但疼痛讓我清醒。
我鬆開緊握的拳頭,才發現指甲已經深深掐進了掌心,留下幾個月牙形的、滲血的痕跡。我把日記本和那些皺巴巴的紙,重新用油布仔細包好。動作很慢,很輕,彷彿在對待一碰即碎的瓷器,又彷彿在掩埋一個即將引爆的炸彈。
然後,我把它小心翼翼地塞進帆布包最裡層的夾袋,拉上拉鍊,又反覆檢查了幾遍。
做完這一切,我站起身,走到窗前,撩開窗簾一角。樓下是城市夜晚永不熄滅的車流,彙成一條條光的河流,冷漠地奔向不知名的遠方。那些亮著燈的窗戶後麵,有多少看似平靜的家庭,藏著像我一樣,甚至更加不堪的秘密?
我放下窗簾,轉過身,背靠著冰涼的牆壁。鏡子中映出我的臉,蒼白,眼眶紅腫,但眼神裡,某種冰冷堅硬的東西,正在一點點凝結。
李宏。我在心裡,把這個名字咀嚼了一遍,帶著鐵鏽般的血腥氣。
真相,我已經知道了。
遊戲,纔剛剛開始。
我走到洗手間,打開水龍頭,用冰冷的水一遍遍撲在臉上。水珠順著臉頰滑落,分不清是自來水還是未乾的淚。抬起頭,看著鏡中那個濕漉漉的、眼神陌生的自己。
我拿出手機,螢幕幽光映亮了我的臉。翻到李宏的號碼,指尖懸在上麵,微微顫抖。但最終,我冇有撥出去,也冇有發任何資訊。
我隻是打開通訊錄,找到一個幾乎從未撥過的號碼——那個上午才聯絡過的、張維老家派出所陳警官的號碼。我冇有撥打,隻是看著那串數字,然後,關掉了螢幕。
現在還不是時候。
我需要好好想想。想一想,該怎麼樣,才能讓該付出代價的人,付出最沉重的代價。讓該知道的真相,以最無法抵賴的方式,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而我,不能再是那個被動承受的傻瓜,那個等待彆人裁決的“相關人”。
我把帆布包緊緊抱在懷裡,那裡麵藏著摧毀我過去一切認知的炸彈,也藏著……或許是通往另一種未來的,危險的鑰匙。
窗外,夜色更濃了。遠處的城市燈火,依舊璀璨,卻再也照不進我心裡那片剛剛被徹底冰封的荒原。
我走到門邊,耳朵貼在門上,聽了聽外麵走廊的動靜。一片寂靜。
然後,我輕輕地、無聲地,拉開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