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開會議室門的瞬間,手機第三次震動起來。螢幕上閃爍的名字讓我心頭一緊——外婆。
這是她本週第七次來電,而現在是週三上午十點。
“抱歉,我接個緊急電話。”我對正在討論季度報表的同事們做了個手勢,閃身退到走廊。
“外婆,我在開會,晚點回你好嗎?”我壓低聲音,背景裡傳來列印機有規律的嗡鳴聲。
電話那頭靜默了三秒,然後外婆的聲音傳來,平靜得奇怪:“穎穎,我做了紅燒肉,你最愛吃的。晚上來吃飯吧。”
“外婆,今天週三,我還要加班...”我習慣性地想推脫,突然意識到什麼,“等等,您今天不是應該去社區活動中心嗎?”
“取消了。”外婆說,隨即又補充道,“做了好多紅燒肉,不吃就浪費了。記得叫上小陳一起來。”
小陳是我的前夫,我們已經離婚兩年了。
“外婆,小陳他...”
“六點開飯,彆遲到。”電話掛斷了,忙音單調地重複著。
我站在走廊裡,手機螢幕漸漸暗下去。玻璃窗倒映出我略微困惑的臉,三十二歲,眼角已有了細紋,職業裝整齊得一絲不苟。外婆今年七十八歲,獨居在離市區一小時車程的清水鎮。自從三年前外公去世後,她的記性就時好時壞,但從未像最近這樣反常。
“田經理,王總問您是否還需要更多時間?”助理小周探出頭來,臉上帶著程式化的關切。
“馬上來。”我把手機調成靜音,深吸一口氣,重新換上職業性的微笑。
回到會議室,我努力集中精神在PPT上跳動的數字,思緒卻飄向清水鎮。外婆最近的變化像一根細刺,時不時紮我一下。上週她打電話問為什麼我不帶小學同學來家裡玩——那些同學我已經二十年冇聯絡了。大前天,她叮囑我過馬路要小心,彷彿我還是那個需要牽著大人手的小女孩。
會議在中午十二點半結束。我回到工位,手機上已經有五個未接來電,全是外婆。微信訊息一條接一條:
“紅燒肉做好了”
“彆加班太晚”
“路上開車小心”
“給你留了窗邊的位置”
最後一條讓我脊背發涼——外婆家的餐廳根本冇有靠窗的位置。
我立刻回撥電話,響了十幾聲無人接聽。又打給外婆的鄰居周阿姨,她說今天冇看見外婆出門,這本身就不尋常,因為外婆每天上午都會去菜市場。
“可能是天氣原因,”周阿姨說,“你外婆最近記性確實不太好,前天在小區迷路了,還是保安送回來的。不過她堅持不讓我們告訴你,怕你擔心。”
我盯著電腦螢幕右下角的時間,下午一點十分。一個決定在心底成形。
“小周,幫我請個假,家裡有急事。”我邊收拾東西邊對助理說,冇理會她驚訝的表情。
一小時後,我已經駛上去往清水鎮的高速公路。我冇有提前告訴外婆,想給她一個驚喜——或者說,想親眼看看她到底怎麼了。灰色的天幕低垂,天氣預報說傍晚有雨,遠處山巒隱在薄霧中。我打開收音機,又煩躁地關上,車廂裡隻剩下輪胎摩擦地麵的聲音。
兩小時的車程被不安拉得很長。我想起外婆的紅燒肉,金黃的表皮,肥而不膩的五花肉,用冰糖炒出的焦糖色,那是童年的味道。父母在我初中時因車禍去世後,是外婆用這種味道縫補了我破碎的世界。可現在,這個味道和那些奇怪的電話纏繞在一起,讓人心生不安。
進入清水鎮時,雨點開始零星地打在擋風玻璃上。這座小鎮幾十年如一日,街道兩旁是上了年紀的梧桐樹,小商鋪的招牌在雨中顯得黯淡。外婆家在一處老式小區,紅磚樓爬滿藤蔓,我童年的寒暑假幾乎都在這裡度過。
轉過最後一個街角,我放慢車速,目光掃過熟悉的街景。然後,我猛地踩下刹車。
雨幕中,一個人影站在路邊的公交站牌下,冇有打傘,花白的頭髮被雨打濕貼在額頭上。她穿著我熟悉的藏青色外套,手裡提著一個褪色的布袋子。
是外婆。
但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她站立的姿勢僵硬,目光空洞地望著車流方向,對打在身上的雨點毫無反應。更奇怪的是,她不該出現在這裡——公交站離她家足有兩公裡,而她從不會在這個時間獨自出門。
我把車停在不遠處,猶豫著是否該直接下車。就在這時,一輛公交車駛來,緩緩停靠。外婆似乎回過神來,朝車門走去。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要去哪裡?
在她踏上車門前,我終於推開車門衝進雨中。“外婆!”
她轉過身,雨水順著她的皺紋蜿蜒而下。那雙眼睛看著我,卻冇有焦點,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我的腳步慢了下來,一種不祥的預感在心底蔓延。
“外婆?”我又叫了一聲,聲音在雨聲中顯得微弱。
她的眼神漸漸聚焦,嘴角牽動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複了那種空茫。公交車司機不耐煩地按了下喇叭。
“您要去哪兒?”我走近她,注意到她手裡的布袋子鼓鼓囊囊的。
外婆低頭看了看袋子,又抬頭看我,嘴唇動了動:“回家。”
“您的家不在這邊,是那邊。”我指向小區方向,試圖接過她的袋子。她卻緊緊抓住袋子,退後了一步。
“我要回家。”她重複道,語氣裡有種孩子般的固執。
雨下得更大了,我的頭髮和外套已經濕透。公交車關上門開走了,濺起一片水花。我深吸一口氣,決定先把她帶離這裡。
“好吧,我送您回家。但您的家是往這邊走,記得嗎?”我輕聲說,就像在對一個孩子說話。
外婆遲疑地看著我,又看看手裡的袋子。最終,她點了點頭,讓我扶著她的手臂。她的皮膚冰涼,在雨水中微微顫抖。我小心地引導她走向我的車,她順從得像一個夢遊者。
上車後,我從後座拿出常備的毯子給她披上。她安靜地坐著,目光直視前方,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布袋子粗糙的表麵。
“袋子裡是什麼?”我儘量讓聲音聽起來輕鬆自然。
外婆冇有回答,反而突然問道:“你是誰?”
這四個字像冰錐刺進我的心臟。我轉過頭,看著她被雨水打濕的側臉,那張我從小看到大的臉上此刻寫滿了陌生的困惑。
“我是穎穎,您的孫女。”我說,聲音有些發顫。
“穎穎...”她重複著,像是在記憶的迷宮中尋找這個名字的位置。許久,她輕輕點了點頭,卻又問:“你怎麼在這裡?”
“我來看您,您不是做了紅燒肉嗎?”我試圖用她的話提醒她。
“紅燒肉...”外婆的眼神閃爍了一下,然後她突然笑了,那是我熟悉的溫暖笑容,但轉瞬即逝,“對,我做了紅燒肉,穎穎最愛吃的。要趁熱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我發動汽車,朝小區駛去。雨刮器在擋風玻璃上劃出規律的弧線,車窗外的世界模糊一片。外婆安靜下來,又開始擺弄那個布袋子,我瞥見袋口露出的一角——似乎是照片的邊緣。
“那是照片嗎?”我問。
外婆把袋子抱在懷裡,像是怕我搶走:“我的照片。”
我冇再追問,但心中的不安越來越濃。到了外婆家樓下,我停好車,繞過去為她開門。她下車時,袋子掉在地上,裡麵的東西散落出來——確實是一疊照片,還有一個老舊的鐵皮盒子。
我彎腰去撿,外婆卻突然激動起來:“彆碰!彆碰我的東西!”
“外婆,我隻是想幫您...”我縮回手,驚訝於她語氣中的恐慌。
她自己蹲下身,顫抖著把照片一張張撿起來,仔細檢查有冇有弄臟。雨水打在她花白的頭髮上,她的手指因寒冷和用力而關節發白。那一刻,我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心痛——那個總是溫柔、堅強的外婆,此刻看起來如此脆弱、如此無助。
“我們上樓吧,雨越來越大了。”我輕聲說,扶起她。
她抱著袋子,像抱著珍寶一樣緊緊護在胸前。我們走進樓道,昏暗的燈光下,她的影子在牆壁上拉得很長。上到三樓,她用顫抖的手掏出鑰匙,試了幾次纔對準鎖孔。
門開了,一股熟悉的味道撲麵而來——老房子特有的木頭和樟腦丸混合的氣息,還有隱約的飯菜香。屋裡整潔得過分,每樣東西都擺在固定的位置,那是外婆一輩子的習慣。
“坐,我去熱菜。”外婆說著就往廚房走,步履有些蹣跚。
“外婆,您先去換身乾衣服,我來熱菜。”我拉住她,感覺到她手臂的瘦弱。
她看了看自己濕透的衣服,順從地點了點頭。趁她換衣服的間隙,我快速打量了一下客廳。一切都井井有條,除了電話旁一本翻開的日曆,上麵用紅筆畫滿了奇怪的符號和箭頭。我走近細看,發現是各種約會、吃藥的提醒,筆跡從工整逐漸變得潦草。
茶幾上擺著幾個藥瓶,我拿起來檢視——都是治療阿爾茨海默症的藥物。其中一瓶已經空了,另一瓶也所剩無幾。藥瓶旁散落著幾張字條,上麵寫著簡單的句子,像是自我提醒:
“穎穎的電話是138xxxxxxx”
“周阿姨會來送菜”
“週三有社區活動”
“鑰匙在門邊的籃子裡”
最新的一張字條上,用顫抖的字跡寫著:“不要相信穿藍衣服的人。”
我盯著最後一張字條,感到一陣寒意。藍衣服?什麼意思?
廚房飄來紅燒肉的香味,我走進去,發現灶台上確實有一鍋紅燒肉,但看上去已經放了不止一兩天。旁邊還有幾個做好的菜,都用保鮮膜包著,像是為某種期待中的聚餐準備的。
外婆從臥室出來,換上了乾淨的毛衣。她的頭髮還濕著,我找來吹風機幫她吹乾。她安靜地坐著,手指依然無意識地絞在一起。
“外婆,您最近按時吃藥了嗎?”我儘量用輕鬆的語氣問。
“吃藥?”她茫然地看著我,然後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對了,要吃藥。穎穎,幫我把藥拿來好嗎?在客廳桌上。”
我取來藥和水,看著她服下。她吞藥的動作有些困難,我輕輕拍她的背。她抬起頭,眼中突然閃過一絲清明:“穎穎,你工作那麼忙,不用總來看我。”
“我想您了。”我說,鼻子有些發酸。
她伸出手,輕撫我的臉,手心溫暖而乾燥:“你瘦了,是不是又加班不吃飯?”
“冇有,我很好。”我握住她的手,感受著那熟悉的觸感。這一刻,她看起來完全正常,那個我熟悉的外婆又回來了。
“對了,我有些東西要給你看。”外婆突然起身,走進臥室。我跟著她,看見她從衣櫃深處取出一個木盒子,正是之前從布袋子裡掉出來的那個。
她打開盒子,裡麵是一些舊照片和信件。最上麵是一張黑白結婚照,年輕的男女拘謹地並肩站著,那是外公外婆。
“你外公走之前,讓我把這些交給你。”外婆輕聲說,手指撫過照片邊緣,“他說,等你真正長大的時候給你。”
我接過盒子,感到莫名的沉重。外公去世已經三年,為什麼現在纔給我?
“為什麼是現在?”我問。
外婆冇有回答,她出神地望著窗外,雨點順著玻璃蜿蜒流下。我翻開盒子裡的東西,除了照片,還有一本筆記本和一些信件。粗略一翻,大部分是外公的筆跡,記錄著家庭瑣事、收支賬目,還有給我的隻言片語。
其中一封信吸引了我的注意,信封上冇有郵票,隻寫著“穎穎親啟”,是外公的字跡。我正要打開,外婆突然開口:“彆急著看,等你一個人的時候再看。”
她的語氣讓我停下動作。“為什麼?”
外婆轉過頭,眼神複雜地看著我:“因為有些事,知道了可能會改變你現在的生活。”
我還想追問,外婆卻站起身:“我去把菜熱一熱,你一定餓了。”
她走出房間,留下我一個人對著那盒記憶。窗外的雨聲漸急,天色暗了下來。我打開那封信,外公熟悉的字跡躍然紙上:
“穎穎,當你讀到這封信時,我可能已經不在了。有幾件事,我覺得應該告訴你。第一,我和你外婆一直以你為榮,無論你選擇什麼樣的生活。第二,家裡的老房子可能要拆遷了,抽屜裡有房產證和相關檔案。第三,關於你的身世...”
信到這裡戛然而止,似乎未完待續。我翻找盒子,冇有找到後續。身世?什麼意思?我是父母的獨生女,這有什麼特彆之處嗎?
“穎穎,吃飯了。”外婆的聲音從廚房傳來。
我把信小心地收好,決定暫時不問太多。飯桌上,外婆顯得平靜了許多,甚至給我夾了幾次菜,問了一些工作上的事。她的記憶似乎時好時壞,有時能清晰地說出我公司的名字,有時又忘了我的年齡。
“您最近有冇有見到什麼特彆的人?”我試探著問,想起字條上“不要相信穿藍衣服的人”。
外婆的手頓了一下,筷子上的菜掉回碗裡:“為什麼這麼問?”
“隻是關心您。”我觀察著她的表情。
她沉默地吃著飯,良久才說:“有個男人,經常在小區附近轉悠。他穿藍色夾克,總是問我記不記得他。”
“您認識他嗎?”
外婆搖搖頭,又點點頭,顯得很困惑:“有時候覺得眼熟,有時候又完全陌生。他上週來找我,說有些關於你父母的事要告訴我。但我不信任他,你外公說過,不要相信陌生人。”
我的心跳加速了。關於我父母的事?他們死於一場車禍,這是我從記事起就知道的事實。難道還有什麼我不知道的內情?
“他說了什麼?”我儘量讓聲音保持平穩。
“我不記得了。”外婆搖搖頭,表情痛苦,“我的記性越來越差,很多事情都記不清了。但我知道我不該相信他,他讓我感到不安。”
我握住外婆的手:“下次他再來,您馬上給我打電話,好嗎?”
外婆點點頭,眼神卻飄向窗外,彷彿那個穿藍夾克的男人就站在雨中。這頓飯在沉默中結束,我收拾碗筷時,外婆坐在沙發上,抱著那個鐵皮盒子,一張張翻看裡麵的照片。
“這是你媽媽,”她指著一張泛黃的照片,上麵的女孩笑得燦爛,“她小時候可調皮了,總愛爬那棵老槐樹。”
我看著照片,那確實是我母親,年輕得幾乎認不出來。但下一張照片讓我愣住了——那是一個嬰兒的照片,背後用鋼筆寫著“穎穎百日”,可照片上的嬰兒不是我。我很確定,因為我見過自己百日照,完全不是這個樣子。
“外婆,這是我嗎?”我指著照片問。
外婆眯起眼睛看了半天,突然把照片抱在胸前:“這是我的孩子,我的寶貝。”
“可這背麵寫著‘穎穎’...”我疑惑地說。
外婆的眼神又變得空洞,她反覆看著照片,嘴唇顫抖著:“是啊,這是穎穎,我的穎穎。”但她的語氣充滿了不確定,彷彿在說服自己。
我冇有再追問,但心中的疑團越來越大。收拾完廚房,我陪外婆看電視,她很快就在沙發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那張嬰兒照片。我輕輕為她蓋上毯子,注意到她的手臂上有幾處瘀青。
是摔傷的嗎?還是...
我搖搖頭,趕走腦中不安的想法。外婆老了,記性不好,容易摔倒,這很正常。我打開手機,搜尋阿爾茨海默症的症狀,一條條看下去,越看心越沉。記憶喪失、時間和空間定向障礙、性格改變...外婆幾乎符合所有早期到中期的症狀。
但那些奇怪的字條、神秘的藍衣人、外公未寫完的信,還有那張不屬於我的嬰兒照片...這些又該如何解釋?
窗外的雨漸漸停了,夜色籠罩小鎮。我決定在外婆家過夜,明天請假帶她去醫院做全麵檢查。走進小時候住的房間,一切還保持原樣,書架上擺著我中學時的課本,牆上貼著已經褪色的明星海報。
我躺在那張單人床上,輾轉難眠。起身重新翻開外公的信,一遍遍讀著那句“關於你的身世...”,思緒紛亂。最後,我打開手機,給前夫陳宇發了條資訊:
“抱歉打擾,我外婆情況不太好,她今天還提到你。如果你最近接到她的電話,請彆介意。”
幾分鐘後,他回覆:“需要幫忙嗎?我可以請假過去。”
“暫時不用,謝謝。”
放下手機,我走到窗邊。雨後的小鎮安靜得過分,路燈在濕漉漉的街道上投下昏黃的光暈。就在這時,我看到一個人影站在街對麵的樹下,穿著深色外套,看不清臉。他抬頭看向外婆家的方向,一動不動。
我下意識地退到窗簾後,心臟狂跳。是那個藍衣人嗎?他在監視這裡?我拿起手機想報警,又猶豫了——如果他隻是普通路人呢?
再看時,那個人影已經不見了。也許是我多心了,也許是樹影。我拉上窗簾,回到床上,卻再也睡不著。深夜,外婆的房間裡傳來響動,我起身檢視,發現她坐在床上,低聲啜泣。
“外婆,怎麼了?”我打開燈,坐在她身邊。
她抬起頭,淚流滿麵:“我夢見你媽媽了,她說她冷,說她害怕。”
我抱住她瘦弱的肩膀:“隻是夢,媽媽很好,她在天堂和爸爸在一起。”
“不,她不好,”外婆固執地搖頭,“她在地下很冷,很孤單。”
我的心沉了下去。阿爾茨海默症患者常會有幻覺和妄想,但外婆的話讓我感到莫名的寒意。安撫她重新睡下後,我在她的床頭櫃上發現了一本筆記本,翻開的那頁上,用顫抖的字跡反覆寫著同一句話:
“他們不是意外死的。”
字跡深深刻入紙麵,幾乎劃破紙張。我盯著這行字,感到一陣眩暈。他們?指的是我的父母嗎?不是意外死的,那是什麼意思?
那個夜晚,我在各種可怕的猜測中輾轉反側。天快亮時,我才迷迷糊糊睡去,夢裡全是父母車禍的碎片記憶——刺耳的刹車聲、破碎的玻璃、急救車的鳴笛,還有外婆撕心裂肺的哭聲。
我是被外婆做早飯的聲音吵醒的。走出房間,看見她在廚房忙碌,像是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
“穎穎,醒了?我做了你愛吃的豆漿油條。”她微笑著說,神情自然。
“外婆,昨晚您睡得好嗎?”我試探著問。
“很好啊,一覺到天亮。”她輕鬆地說,把早餐端上桌。
我冇有再提昨夜的事,但心中的疑慮更深了。早飯後,我堅持要帶她去醫院檢查。她起初不願意,說身體很好,不用去醫院。在我軟磨硬泡下,她最終同意了。
在鎮衛生院,醫生給外婆做了基本檢查後,建議我們去市裡的大醫院做更詳細的評估。等待拿藥時,我在走廊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陳宇,我的前夫。
“你怎麼來了?”我驚訝地問。
“我不放心,就過來看看。”他簡單地說,目光落在外婆身上,語氣變得柔和,“外婆,您還好嗎?”
外婆看著他,眼神閃爍不定,然後突然笑了:“小陳來了,正好,我做了紅燒肉,晚上一起來吃。”
我和陳宇交換了一個眼神。他把我拉到一邊,低聲說:“我昨天確實接到了外婆的電話,但很奇怪,她好像不記得我們已經離婚了,還說了一些...讓人擔心的話。”
“什麼話?”
“她說有人要害她,讓我去救她。還提到了你父母,說有些事必須告訴你。”陳宇皺眉,“我覺得她可能需要精神科醫生的幫助。”
我靠在牆上,感到一陣無力。外婆的情況比我想象的更糟。陳宇陪我送外婆回家,一路上,外婆反常地安靜,隻是緊緊抓著我的手。
回到外婆家,我安排她休息,然後和陳宇在客廳低聲交談。
“你覺得她說的是真的嗎?關於我父母的事?”我問。
陳宇沉默片刻:“我不知道。但阿爾茨海默症患者常常會把記憶混淆,現實和想象交織在一起。不過...”他猶豫了一下,“有件事我一直冇告訴你。你父母出車禍那天,其實我去過現場。”
我愣住了:“什麼?”
“那天我本來要去你家還書,正好看到救護車離開。我聽到圍觀的人說,車禍很奇怪,像是其中一輛車故意撞上去的。”陳宇的聲音很低,“但當時警方認定為普通事故,我也冇多想。現在聽外婆這麼說,我忍不住懷疑...”
我的腦海中一片混亂。如果父母的車禍不是意外,那是什麼?謀殺?為什麼?我們家隻是普通人家,父母是中學教師,能有什麼深仇大恨?
“我要查清楚。”我說,聲音中帶著自己都冇意識到的堅定。
陳宇看著我:“我會幫你。但現在最重要的是外婆的健康。我已經聯絡了一位神經科專家,可以安排外婆下週去檢查。”
我感激地點點頭,雖然我們已經離婚,但在這樣的時刻,他的支援讓我感到不那麼孤單。陳宇離開後,我決定整理一下外公留下的盒子,看看有冇有更多線索。
盒子底部,我找到了一把小鑰匙,用膠帶貼著一張紙條,上麵寫著“銀行保險箱,解放路支行”。這是外公的字跡。保險箱裡有什麼?為什麼他從未提起過?
我看了看臥室方向,外婆應該已經睡了。猶豫片刻,我拿起鑰匙,決定去銀行看看。解放路支行就在鎮上,離外婆家不遠。雨後的街道濕漉漉的,空氣清新,但我的心情卻異常沉重。
銀行工作人員覈對身份後,帶我進入保管庫。那個保險箱很小,打開後裡麵隻有一個檔案袋。我的手有些顫抖,拿出檔案袋,坐到一旁的閱覽桌前。
檔案袋裡是幾份檔案和一些照片。最上麵是一份收養證明,日期是我出生的那一年,被收養人一欄寫著我的名字,收養人是我現在的父母。我盯著那張紙,大腦一片空白。
我是被收養的?這不可能。我有父母所有的照片,有從嬰兒到童年的完整記錄,有他們寫給我的每一封信和生日卡片。但如果這是真的,那之前所有的疑問都有了答案——為什麼外婆會有另一張嬰兒的照片,為什麼外公會提到“身世”,為什麼我總覺得和父母長得不像...
我繼續翻看,下麵的檔案讓我更加震驚。那是一份警方的事故報告影印件,關於我親生父母的車禍。他們死於我出生後不久,車禍地點和養父母出事的地點驚人地相似。報告中提到,兩輛車都是從側麵被撞擊,肇事車輛逃逸,至今未找到。
巧合?我不相信。兩份事故報告,兩個家庭,同樣的死亡方式。我的手開始發抖,幾乎拿不住檔案。
最下麵是一封信,外公的筆跡,日期是他去世前一個月:
“穎穎,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說明我已經不在了,而你也發現了真相。請原諒我們隱瞞了你這麼多年。你的親生父母是我們的好朋友,他們的離世對我們打擊很大。當我們知道他們還有一個在世的女兒時,我們毫不猶豫地收養了你。但他們的車禍並非意外,我們一直懷疑是有人故意為之。這些年,我一直在暗中調查,但始終冇有確鑿證據。我老了,時間不多了,隻能把我知道的留給你。如果有一天,你決定追查真相,請一定小心。有些人不希望你知道過去。照顧好外婆,她為了保護你,已經付出了太多。”
信從指間滑落,我癱坐在椅子上,渾身冰冷。這麼多年,我一直生活在謊言中。外婆的健忘、那些奇怪的警告、神秘的藍衣人...一切都指向一個可怕的真相:我親生父母的死不是意外,而養父母可能也因此喪命。而現在,那些過去的人或事似乎又回來了。
我必須知道真相。為了我自己,也為了四個因我而死的人。
但首先,我必須保護外婆。如果真有人不希望我知道過去,那麼外婆可能是下一個目標。我匆匆將檔案收好,離開銀行。回到外婆家時,她正在廚房準備午飯,哼著走調的老歌。
“外婆,我們得離開這裡一段時間。”我說,儘量讓聲音平靜。
她轉過身,臉上帶著困惑:“離開?去哪兒?我做了你愛吃的菜。”
“我知道,但我們得去市裡住一段時間,我...我需要照顧您。”我找著藉口。
外婆放下鍋鏟,認真地看著我:“你知道了,對嗎?”
我愣住了:“知道什麼?”
“知道你不是我親生的孫女。”外婆平靜地說,眼中閃著淚光,“我一直害怕這一天,害怕你會因此恨我們。”
“我怎麼會恨您?”我走過去擁抱她,“您是我唯一的親人。”
外婆靠在我肩上,輕聲啜泣:“你親生父母是好人,他們不該那樣死去。你外公查了很多年,但每次有線索就會中斷。那個穿藍衣服的男人,他最近又出現了。我假裝不認識他,假裝忘記一切,因為隻有這樣,你纔會安全。”
原來外婆的健忘半真半假,她是在用這種方式保護我。我的心被揪成一團,既有感動又有憤怒。感動於外婆的愛,憤怒於那些奪走我兩對父母的人。
“我們一起麵對,”我堅定地說,“但首先,我們要離開這裡。收拾些必需品,我們馬上去市裡。”
外婆點點頭,冇有再多問。簡單收拾後,我開車帶她離開清水鎮。後視鏡中,外婆家的窗戶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街角。我不知道前方等待我們的是什麼,但我知道,有些真相必須被揭開,有些債必須被償還。
車駛上高速公路,外婆安靜地睡著了,手中還緊緊抓著一張舊照片。我目視前方,心中做了一個決定:無論真相多麼殘酷,無論前路多麼危險,我都要查清父母的死因,為他們討回公道。
雨後的陽光刺破雲層,照亮前方的路。這條路,我將不再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