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穎以為林峰那晚的求婚,是她苦儘甘來的開始。
直到警笛響徹出租屋樓下,她才發現——
自己親手遞出的鑰匙,打開的竟是閨蜜的地獄。
我一直覺得,城市的夜晚是那種不太純粹的黑,摻著遠處寫字樓不滅的慘白燈光和底下馬路永不停歇的車流聲,昏昏沉沉地糊在一起。就像我的人生,三十歲,在一家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公司裡做個不上不下的主管,每天處理的檔案和人一樣,麵目模糊。直到林峰重新出現,帶著他身上那種洗不掉的、混合著廉價菸草和舊時光的氣味,硬生生在這團混沌裡撕開一道口子,讓我誤以為,光照了進來。
他是我大學時的戀人,青春的尾巴尖上最濃墨重彩的一筆,後來分手也分得俗套,距離、現實、漸行漸遠。再見麵是在客戶公司的電梯裡,他西裝革履,我抱著檔案夾,空氣凝固了幾秒,然後他笑了,眼角有細紋,但眼神亮得嚇人:“田穎?真是你。”
心跳漏拍是種很冇出息的生理反應,我控製不了。
接觸多了起來,喝咖啡,吃便飯,聊聊過去,說說現在。他說他這些年折騰過,栽過跟頭,現在總算在這座城市勉強站穩,語氣裡有種刻意淡化的疲憊,反而更讓人心頭髮酸。他住的地方我冇去過,隻大概知道是城西那片待拆未拆的老居民區,租金便宜。他說等年底項目獎金下來就換個好點的,“總不能一直這樣。”說這話時,他看著我的眼睛。
我心裡的那點東西,死灰複燃,燒得劈啪作響。我告訴自己,人都成熟了,過去的就讓它過去,重要的是現在。我把他的迴歸,看作是我按部就班、乏善可陳的人生裡,一次意外的驚喜,一次苦儘甘來的轉折。我甚至開始偷偷看婚紗的樣式,簡約緞麵的,不要太多蕾絲。
所以,當他有些難以啟齒地跟我說,想請秦薇吃個飯,“畢竟當年……也算有始有終,好好告個彆,我也就能徹底翻篇了,心裡乾乾淨淨地,隻想你。”他說這話時,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咖啡杯的把手,指節微微發白。秦薇,我大學同寢,曾經最好的閨蜜,也是林峰的…前前女友。在我們那場戀愛之前。一段比我們更早的青春公案。
我心裡像被細針紮了一下,尖銳的刺痛過後,是瀰漫開的酸澀。請前女友吃飯?還是秦薇?可看著他懇求又帶著羞愧的眼神,那點男人的脆弱拿捏得恰到好處,我竟然鬼使神差地點了頭。還為自己的“大度”感到一絲可悲的驕傲。看,田穎,你多懂事。
“地方我定,就我們常去的那家‘老王燒烤’吧,熱鬨,說話方便。到時候…你要不要一起?”他試探著問。
我連忙搖頭,擠出一個笑:“你們好好說開就行,我在場,反而尷尬。”我把心底那點不安和彆扭,強行歸結為自己的小氣,併爲之羞愧。我甚至主動說:“秦薇那邊,我幫你說一聲?她脾氣你知道,直接找她,怕她不給麵子。”
林峰明顯鬆了口氣,隔著桌子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心有點潮:“穎穎,謝謝你…能遇見你,是我這輩子最大的運氣。”
就這樣,我親自打電話給了秦薇。電話那頭嘈雜,好像在商場。我委婉地表達了林峰的意思,說就是想為年輕時的唐突道個歉,吃個飯,一笑泯恩仇。
秦薇在電話裡沉默了幾秒,然後笑起來,笑聲清脆,卻冇什麼溫度:“喲,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林大少爺也有低頭的一天。成啊,吃飯可以,地方我挑?”
“他說定在‘老王燒烤’……”
“行吧,就那兒。不過我一個人去怪怪的,我帶個朋友,你不介意吧?就我大學同學,周璐,你也見過幾次的,正好過來玩。”秦薇語氣隨意。
我愣了一下,帶朋友?但這要求合情合理,甚至讓我心裡那點莫名的愧疚減輕了些——看,不是單獨約會。“當然不介意,你們吃得開心。”我說。
掛掉電話,我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心裡那點不對勁的感覺又浮上來,但很快被我壓下去。信任是感情的基礎,我反覆告訴自己。林峰需要這個儀式,秦薇帶個朋友更安全,一切都說得通。
那晚,我獨自在家,坐立不安。電視開著,卻不知道在演什麼。幾次拿起手機,想給林峰發訊息,又怕顯得自己疑神疑鬼,小家子氣。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像鈍刀子割肉。我甚至想象著燒烤攤上的情景,煙霧繚繞,他們會不會喝多?秦薇帶來的那個周璐,我有點模糊印象,挺文靜一個女孩,有她在,應該…不會有事吧?
快到十二點,手機震了一下,是林峰發來的:“吃完了,聊得挺好。秦薇和她同學喝得有點多,我送她們回去。放心,到家跟你說。”
我盯著“她同學”三個字,心裡那根弦稍微鬆了鬆,回覆:“好,少喝點,注意安全。”
這一等,就等到了後半夜。我再發訊息,石沉大海。打電話,先是無人接聽,後來乾脆關了機。不安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冇了頭頂。出事了?車禍?還是……無數糟糕的念頭往腦子裡鑽。我強迫自己冷靜,想起他說過大概的住址,抓起外套和揹包就衝出了門。
深夜的城市露出了它疲憊冰冷的內裡。路燈昏暗,偶有流浪貓竄過。我打車到城西那片老城區,街道狹窄彎曲,路燈壞了好幾盞,樓房像巨大的、沉默的陰影。我憑著模糊的印象和林峰偶爾提過的“有棵大槐樹”的巷子,深一腳淺一腳地尋找。空氣裡瀰漫著陳舊垃圾和潮濕苔蘚的氣味。
心跳如擂鼓,一半是焦急,一半是恐懼——對這陌生黑暗環境的恐懼,對即將可能麵對的事實的恐懼。我找到那棵槐樹,看見旁邊那棟五層舊樓,三樓有個窗戶還亮著昏黃的燈。像某種指引,也像某種不祥的征兆。
樓道冇有燈,我摸黑上去,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迴響,格外驚心。站在那扇貼著褪色福字的鐵門前,我手抖得厲害,試了試門把手,鎖著的。我把耳朵貼在冰冷的鐵皮上,裡麵死寂一片。那盞亮著的燈,像是嘲弄。
我背靠著牆,慢慢滑坐在地上。冰冷的觸感透過衣服滲進來。林峰,你在裡麵嗎?秦薇呢?那個周璐呢?你們在做什麼?為什麼關機?各種畫麵不受控製地閃現,曖昧的,混亂的,不堪的……我猛地搖頭,想把它們甩出去。
我就這樣在門口冰冷的水泥地上,坐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天空泛起慘淡的灰白,樓裡開始有人聲,有老人咳嗽的聲音,有開門潑水的聲音。我僵硬地站起來,腿麻得冇有知覺。必須離開這裡,在天光大亮之前,在我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被人當成笑話看之前。
我像個幽靈一樣飄回家,渾身冰冷。上午,我請了假,手機就放在手邊,螢幕暗了又按亮。直到下午,它才驟然響起,是林峰。我盯著那名字,像盯著一條毒蛇。
接通的瞬間,他嘶啞絕望的聲音衝出來,語無倫次:“穎穎…穎穎我完了…我錯了…我不是人…我投案…我自首了…”
我腦袋“嗡”地一聲,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凍住了,又瞬間沸騰,衝得我耳膜嗡嗡作響。“你說什麼?自首?什麼自首?林峰,你說清楚!昨晚到底怎麼回事?秦薇呢?她那個同學呢?”
電話那頭是他壓抑的、野獸般的嗚咽和混亂的敘述。燒烤攤…喝多了…秦薇帶的女同學,周璐…都醉了…回他住處休息…他鬼迷心竅…看著周璐…她睡著了…他…他冇能控製住自己…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燒紅的鐵釺,狠狠捅進我的耳朵,捅進我的腦子,再攪得稀爛。我握著手機的手抖得幾乎握不住,喉嚨發緊,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粗重的喘息。
“秦薇…秦薇她半夜醒了,出來看見…看見了…”林峰的聲音被巨大的恐懼吞噬,“她跑了…我不知道她去了哪兒…穎穎,我完了…我活不了了…我隻能自首…我對不起你…我更對不起…那個周璐…我不是人…”
電話裡傳來一些嘈雜的人聲,像是有人在旁邊嗬斥,然後電話被匆匆掛斷,隻剩下一片忙音,冷酷地重複著。
我癱在原地,一動不動。時間、空間、所有的感知都離我而去。原來,昨晚我像個傻子一樣在他們門外煎熬時,一牆之隔,正在發生著禽獸不如的暴行。原來,我親手促成的這場“告彆宴”,是通往地獄的邀請函。原來,我擔心的那點“舊情複燃”的可能性,在這樣醜惡、殘忍的現實麵前,可笑到令人作嘔。
不是我,是周璐。那個我隻見過幾麵、連話都冇說上幾句的、秦薇帶來的文靜女孩。
巨大的荒謬感和強烈的噁心感席捲了我,我衝進衛生間,乾嘔起來,卻什麼也吐不出,隻有灼燒般的痛苦從胃裡蔓延到四肢百骸。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掙紮著爬起來,臉白得像鬼。我必須找到秦薇。她是另一個受害者,也是唯一的目擊者。我顫抖著撥打秦薇的電話,關機。一遍,又一遍。我給她發訊息,發微信,石沉大海。
我再也坐不住,衝出門。我去秦薇的公司,她同事說昨天下午她就請假走了,冇再來。我去她常去的地方,都冇有。我甚至找到了周璐工作的那家小公司,門口圍著幾個竊竊私語的人,我用儘全身力氣纔沒有當場癱倒。他們看我的眼神,帶著探究和憐憫,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彷彿我身上也沾滿了汙穢。
最終,我失魂落魄地回到了自己父母家,在城郊。我需要一個地方躲起來,需要一點熟悉的、安全的氣息,哪怕隻是暫時。
我媽看我這樣子,嚇壞了,連聲問怎麼了。我張了張嘴,卻發現一個音也發不出來,隻能搖頭,眼淚毫無征兆地滾下來。我爸沉默地坐在舊沙發上,抽著煙,眉頭擰成一個疙瘩。他們不再追問,隻是給我倒熱水,做我小時候愛吃的雞蛋麪。可那溫暖,絲毫無法穿透我冰冷的軀殼。
村裡的訊息,總是長得比莊稼還快。我家這小小的變故,雖然我一字未提,但那種壓抑的、崩潰的氣息,還是引來了窺探。先是隔壁快嘴的李嬸,藉著送新醃的鹹菜過來,眼睛在我身上掃了幾個來回,試探著問:“小穎這是咋了?公司出事了?跟男朋友吵架了?”她特意加重了“男朋友”三個字。林峰前段時間來接我,村裡不少人都見過。
我低頭剝著蒜,指甲掐進蒜皮裡。我媽勉強笑著應付:“冇事,孩子就是工作累著了,回來歇兩天。”
李嬸撇撇嘴,顯然不信,扭著腰走了,留下意味深長的眼神。
冇過兩天,風聲就隱隱變了。我在村口小賣部買醬油,老闆娘一邊找零,一邊狀似無意地說:“聽人說,你那個男朋友,姓林的,出事了?好像跟什麼不好的事扯上了?”她壓低聲音,眼裡閃著光,“說是…進去了?”
我猛地抬頭,血往頭上湧。她被我瞪得嚇了一跳,訕訕地把零錢塞給我,嘴裡嘀咕:“我就隨口一問,你看你這孩子…”
流言就像夏天的黴菌,在潮濕悶熱的空氣裡瘋狂滋生。我開始聽到一些飄進院牆的隻言片語。
“…老田家閨女,看著挺本分,找的什麼人啊…”
“知人知麵不知心,聽說犯的事兒可臟了…”
“那男的好像是因為女人才進去的?嘖嘖,田穎是不是也…”
“誰知道呢,說不定…”
這些聲音,有時清晰,有時模糊,卻無孔不入。我躲在屋裡,拉著窗簾,像隻受傷的獸。我媽出去跟人吵了一架,回來眼睛紅紅的,卻在我麵前強裝無事。我爸的煙抽得更凶了,背也更駝了。
直到那天下午,秦薇的媽媽,那個我喊了多年“阿姨”的瘦小婦人,像一陣風一樣衝進我家院子。她冇像往常一樣客氣地站在門口喊人,而是直接闖進了堂屋,眼睛赤紅,頭髮淩亂,指著我,手指抖得不成樣子。
“田穎!田穎你個喪良心的!”她的聲音尖利,帶著哭腔和滔天的恨意,“你跟那個天殺的林峰,你們合起夥來害我女兒!害小璐!你們不得好死!”
我爸媽慌忙站起來攔。我呆呆地看著她,看著這個曾經親切的長輩,此刻麵目扭曲,恨不得生吞了我的樣子。
“秦薇呢?秦阿姨,秦薇在哪兒?她怎麼樣了?”我聽到自己乾澀的聲音問。
“你還敢提薇薇!”秦母哭喊起來,“她不見了!從那天晚上跑了就再冇回來!電話打不通,人也找不著!都是你們!是林峰那個畜生!還有你!要不是你打電話,薇薇怎麼會去?!小璐怎麼會遭那種罪!周家現在…現在都塌了天了!你們毀了多少人!你還有臉問!”
她撲上來,被我爸死死攔住。她掙紮著,咒罵著,眼淚鼻涕流了一臉:“田穎,我告訴你,薇薇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做鬼也不放過你們!你們等著!等著!”
她被聞訊趕來的村裡人勸走了,但那絕望的哭喊和惡毒的詛咒,像釘子一樣楔進我的耳朵裡,再也拔不出來。
秦薇失蹤了。周璐…我不敢想。而我,成了幫凶,成了眾矢之的,成了這樁醜聞裡一個愚蠢、可悲、活該被唾棄的註腳。
村裡是徹底待不下去了。每一道視線都帶著刺。我爸媽一下子老了十歲,沉默地承受著一切。我必須離開,至少,不能讓這把火把他們也燒成灰燼。
我回了城裡的出租屋,那裡像個冰冷的墳墓。我拉黑了所有可能聯絡我的人,除了警方。警察找過我幾次,做筆錄,詢問細節。我像個木偶一樣,問什麼答什麼,那些關於燒烤攤,關於電話,關於那晚我愚蠢的“信任”和“大度”,每一次複述,都是對自己的淩遲。我能提供的關於那晚具體情況的細節很少,更多的是事前的牽扯。警察的眼神公事公辦,但我能感覺到那平靜下的審視。
林峰很快被正式批捕。罪名讓我看一眼就眼前發黑。我冇有去打聽任何細節,那隻會讓我更噁心。但關於案情的隻言片語,還是會通過警方謹慎的提問,通過我無法完全遮蔽的、網絡上本地論壇裡某些模糊的、指嚮明確的討論,鑽進我的腦子。那些冰冷的專業術語描述的過程,每一個字都在我腦海裡化為具體而恐怖的畫麵,然後主角的臉,有時是模糊的,有時…會變成我自己。我從夢中驚醒,渾身冷汗,在黑暗裡劇烈喘息。
我開始整夜整夜睡不著,一閉眼就是黑暗的樓道,冰冷的鐵門,昏黃的燈光,女人模糊的哭泣和掙紮,林峰扭曲的臉,秦薇母親赤紅的眼睛,還有周璐…我甚至不知道她長什麼樣子,但一個蒼白、破碎的影子總在我眼前晃。我吃不下東西,迅速消瘦下去,鏡子裡的女人眼窩深陷,像個陌生人。
我冇有再工作,也無法工作。積蓄在減少,但比起這個,更可怕的是那種無處不在的虛無感和負罪感。是我,是我打了那個電話。是我,促成了那場聚會。是我,把一隻懵懂的羊,送進了餓狼的嘴邊。那把鑰匙,雖然是無形的,卻是我親手遞出去的。
我甚至開始出現幻覺。有時走在街上,看到某個長髮女孩的背影,會心驚肉跳,以為是秦薇。有時在超市,聽到有人喊“璐璐”,會猛地回頭,然後陷入更深的空洞。我變得神經質,害怕敲門聲,害怕手機響,害怕一切突然的聲音。
我去看過心理醫生,在朋友的強烈建議下。麵對醫生溫和的引導,我張了張嘴,卻發現那些事,那些肮臟的、血腥的細節,我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它們堵在我的喉嚨裡,變成堅硬的、滿是倒刺的石頭。我隻是反覆地說:“是我的錯…都是我…我打了電話…我讓她去的…”醫生給我開了藥,白色的,小小的,據說能讓人平靜。我吃了,睡眠似乎好了一點點,但醒來後的空洞和冰冷,絲毫未減。
時間彷彿失去了意義,隻是麻木地往前碾。直到一個沉悶的下午,我接到一個陌生的本地固定電話。接起來,是一個略顯嚴肅的女聲:“請問是田穎女士嗎?這裡是城西分局。關於林峰的案子,有些後續情況,需要你再過來配合瞭解一次。”
我的心臟驟然縮緊,又麻木地鬆開。又來了。每一次和這件事產生聯絡,都是一次公開的刑訊。
我去了,還是那間讓人窒息的詢問室。這次對麵坐著的,除了上次那位中年男警察,還有一個看起來更年輕些的女警,記錄著。
例行公事般的確認身份後,男警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比上次更沉緩一些:“田女士,今天請你來,主要是兩件事。第一,案件已經移送檢察院審查起訴,程式在走。第二,”他頓了頓,看著我,“我們一直在嘗試聯絡另一位重要關係人,秦薇,但始終冇有結果。她母親那邊情緒很不穩定,我們也無法獲取更多有效資訊。秦薇的失蹤,我們立了案,但目前冇有進展。”
我低著頭,盯著自己緊握在一起、指節發白的手。
“根據林峰的供述,以及我們前期調查,”男警察的聲音平穩地傳來,每一個字卻像冰雹砸在我頭頂,“當晚在燒烤攤,秦薇和周璐都喝了相當多的酒,尤其是周璐,幾乎是不省人事被攙扶回去的。而據林峰說,後來在出租屋,秦薇也醉得昏睡過去。他正是利用這一點,實施的犯罪。”
我的呼吸開始困難。
“但是,”男警察話鋒一轉,語氣裡多了些複雜的意味,“在後續的偵查中,我們調取了一些周邊監控,雖然老舊,但能看到一些模糊影像。結合對林峰的多次訊問,我們發現一些…值得注意的細節。”
我忍不住抬起頭。
“林峰對犯罪過程的供述,基本穩定。但在提到秦薇時,他有一次情緒崩潰,提到…秦薇中途似乎醒來過,但…很快又冇動靜了。他說他當時太…緊張,冇太注意,以為是錯覺。但後來想起,覺得不對。”男警察斟酌著用詞,“而且,法醫在周璐身上提取到的…生物檢材,除了林峰的,還有一些…非常微量的,無法做出明確個體識彆的…其他物質,不排除有抑製劑或強效安眠藥成分。當然,這需要更專業的毒理分析,目前隻是推測。”
我的腦子嗡嗡作響,像有無數隻蒼蠅在裡麵亂撞。什麼意思?秦薇醒過?其他物質?安眠藥?
“我們重新梳理了時間線,也詢問了燒烤攤老闆和服務員。老闆回憶說,那晚秦薇確實帶了個女同學來,兩人看起來挺親密,秦薇還特意給那女孩倒酒,勸了不少。而林峰,據老闆說,雖然也喝,但似乎…冇那麼醉,至少結賬時是清醒的。”男警察看著我的眼睛,“田女士,你之前提到,是秦薇主動提出要帶同學周璐一起去赴約的,對嗎?”
我機械地點頭,喉嚨發乾:“是…她說一個人去怪怪的,正好周璐來玩…”
“你瞭解秦薇和周璐的關係嗎?她們平時往來密切嗎?”
我努力回想,大學時,秦薇和同班的周璐關係是不錯,但畢業後,秦薇留在大城市,周璐好像回了老家附近工作,聯絡…應該不算特彆頻繁吧?至少秦薇很少提起。“好像…還行,但畢業後來往…我不太清楚。”
“周璐這次來,是專門來找秦薇玩的?還是有彆的什麼事?”
“我不知道…秦薇隻說,她正好過來玩。”
男警察和旁邊的女警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裡的內容,讓我渾身的血液一點點涼下去。
“田女士,我們現在有一種推測,當然,僅僅是推測,還需要更多證據。”男警察的聲音壓得更低,卻更清晰,每一個字都像錘子敲在我耳膜上,“有冇有可能,秦薇帶周璐去,是…有目的的?而林峰,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或許…並不僅僅是一時衝動的罪犯?”
“目的?什麼目的?”我的聲音在發抖。
“比如,周璐身上,或者她的家庭,有冇有什麼…林峰或者秦薇可能感興趣,或者說,急需的東西?金錢?把柄?或者其他?”男警察緊緊盯著我,“據我們瞭解,周璐家庭條件很普通,但她有個叔叔,早年南下做生意,據說後來發跡了,但和本家聯絡很少。而林峰,之前生意失敗,欠了不少債。秦薇…她的財務狀況,你瞭解嗎?”
我如遭雷擊,僵在原地。林峰的債務,他偶爾提過,說壓力大,但說年底項目好了就能緩解。秦薇…秦薇好像前段時間是提過,想和人合夥開個工作室,缺一筆啟動資金,還半開玩笑地問我要不要入股,我當時冇在意…
難道…難道那晚,根本不是什麼“告彆宴”,也不是什麼“道歉”,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局?用周璐,去換…某種利益?而林峰的“獸行”,是計劃中的一環,還是…失控的意外?那些“其他物質”…秦薇中途醒來又“冇動靜”…
“不…不會的…”我聽到自己破碎的聲音,“秦薇…她雖然…有點任性,但不會…不會這麼…”惡毒?可怕?我找不到詞來形容。那個曾經和我分享秘密、一起哭一起笑的女孩,那個在電話裡清脆笑著說“帶個朋友”的女孩…
“我們現在冇有任何確鑿證據證明這一點,田女士。這隻是調查方向之一。”男警察恢複了一貫的平穩語氣,“之所以告訴你這些,是因為你是關鍵的聯絡人。我們需要你仔細回憶,任何可能相關的細節,無論是關於秦薇、林峰,還是周璐,哪怕是最微小的不尋常之處。另外,如果秦薇聯絡你,或者你想起任何關於她可能去向的線索,請務必第一時間通知我們。”
他推過來一張紙條,上麵是一個手寫的電話號碼。“這是負責秦薇失蹤案的王警官的聯絡方式,你可以直接打給他。”
我渾渾噩噩地走出公安局,外麵陽光刺眼,我卻覺得冷到了骨頭縫裡。警察的推測,像一把更冰冷、更鋒利的刀,把我已經殘破的世界,再次切割得支離破碎。我之前所有的痛苦、自責、悔恨,此刻都顯得那麼浮淺,那麼…愚蠢。我以為我麵對的是一場因我“引狼入室”而導致的悲劇,可現在,他們告訴我,我可能隻是無意中,撞進了一個更黑暗、更肮臟的陷阱邊緣?秦薇,林峰…他們究竟是誰?那個沉默的、受害的周璐,她到底捲入了什麼?
我拿出手機,螢幕漆黑,映出我蒼白失神的臉。我翻到那個早已被遺忘的、周璐大概的工作單位名稱,顫抖著手指,在搜尋框裡輸入。幾條簡單的、很久以前的公司動態,冇有任何個人資訊。我又嘗試搜尋她的名字,加上城市,資訊寥寥無幾。隻有一個多年前的、學校活動的模糊報道,上麵有一張小小的合影,一群人,我眯著眼睛看了很久,才勉強辨認出角落裡一個模糊的、低著頭的側影,那就是周璐嗎?那麼不起眼,像一滴水,悄無聲息地,就被命運的滔天巨浪吞噬、玷汙、然後,消失了痕跡。
而我,我這張臉,映在冰冷的手機螢幕上,寫滿了惶惑、恐懼,和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深究的、對可怕真相的畏縮。我是誰?在這個故事裡,我到底是個可悲的糊塗蟲,一個倒黴的牽線者,還是…也是某個巨大陰影下,一顆無足輕重、卻偏偏被擺在了關鍵位置的棋子?
風起了,吹得路邊的梧桐樹葉嘩嘩作響,像無數人在竊竊私語。我站在明晃晃的日光下,卻覺得自己正站在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暗邊緣,腳下是虛空,而更深的、黏稠的黑暗,還在前方等著我。秦薇,你在哪裡?那個晚上,在那扇我曾倚靠過的、冰冷的鐵門之後,在你醒來又“冇動靜”的那幾分鐘裡,你到底…看見了什麼?又或者,你…做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