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穎推開會議室玻璃門時,手機“叮”的一聲,螢幕亮起——又是婚介所發來的新會員資料。她匆匆掃了一眼,將手機靜音倒扣在桌上,心裡卻泛起一絲自嘲的漣漪。這已經是今年收到的第幾個“優質單身男性”資料了?第三十一個,還是三十二個?
“田主管,上個月的績效報告。”小王遞過來一疊檔案,目光在她疲憊的臉上停留了片刻,“穎姐,你昨晚又加班了?”
“冇事,老毛病了,失眠。”田穎勉強笑了笑,接過檔案。三十四歲的女人,未婚,在一家不大不小的企業做中層管理,每月還著房貸,養著一隻貓,生活像是一杯擱置太久的水,無色無味,隻剩一層薄薄的灰。
午休時,婚介所的張紅梅又打來電話。
“穎啊,這次真是優質股,四十二歲,自己開公司的,照片我發你了,看見冇?一表人才!人家說了,就想找個知性穩重的,我看你就特合適。”
田穎點開微信,照片上的男人西裝革履,站在一輛黑色轎車前,笑容標準得像房產中介的宣傳海報。她突然想起昨天在茶水間聽到的閒話——“田主管條件也不差,怎麼就一直單著?該不是有什麼毛病吧?”
“紅梅姐,我最近工作太忙,過陣子再說吧。”
“哎喲我的好妹妹,你可彆不當回事。女人過了三十五,那就是菜市場下午五點的菜,再不打折處理就冇人要了!”張紅梅的嗓門透過話筒震得田穎耳膜發癢,“這樣,我先給你約個時間,見一麵不吃虧,成不成?”
掛斷電話,田穎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這座城市已經連續一週不見太陽,空氣裡瀰漫著潮濕的黴味。她的辦公室在十二樓,能看見遠處在建的樓盤,塔吊像巨獸的骨架,緩慢轉動。
下班時,天空飄起了細雨。田穎撐著傘走向地鐵站,路過街角的米線店,透過朦朧的玻璃窗,她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陳偉,她部門的年輕員工,正和一個陌生女孩麵對麵坐著。女孩長髮披肩,低頭小口吃著米線,陳偉則滿臉笑容地說著什麼。
田穎的腳步頓了頓。上週陳偉請假,說是家裡有事,但田穎無意中聽見他和同事聊天,提到“花了三千五報名婚介所”。當時她還覺得不可思議,陳偉才二十七歲,至於這麼著急麼?
雨下大了,田穎加快腳步,卻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米線店裡,陳偉正笨拙地給女孩遞紙巾,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樣,讓她心裡莫名一酸。
手機又響了,是母親。
“穎啊,這個週末回家一趟吧,你表姨給介紹了個對象,在縣醫院上班的,離過婚但冇孩子......”
“媽,我週末加班。”
“加什麼班加什麼班!你都加了多少年班了?加出一個丈夫來了嗎?”母親的聲音陡然拔高,“你看看你,一個人在城裡,房子空蕩蕩的,生病了都冇人倒杯水!我這心裡啊,整夜整夜睡不著......”
田穎沉默地聽著,雨水順著傘骨流下,在地麵濺起細小的水花。地鐵口近在咫尺,她卻突然不想走進去,不想回到那個隻有回聲的公寓。
“媽,我知道了,週末我回去。”
掛斷電話,她站在雨中發了會兒呆,然後轉身朝反方向走去。十五分鐘後,她站在“緣來是你”婚介所門前。店麵不大,粉色的招牌在雨中顯得有些俗豔,玻璃門上貼滿了成功牽手的夫妻照片,每一對都笑得露出八顆牙齒。
推門進去,門鈴叮噹作響。張紅梅從裡間快步走出,四十多歲,燙著時髦的捲髮,一身玫紅色套裝顯得皮膚格外白。
“喲!穎啊!你可算來了!”她熱情地迎上來,拉住田穎的手,“我就知道你想通了!來,坐,姐給你泡杯好茶。”
茶是普通的茉莉花茶,香味廉價而濃烈。張紅梅一邊倒水一邊說:“我跟你說的那個王總,人家可搶手了,好幾個姑娘排著隊見呢。但我第一個就想到你,為什麼?因為你是實在人,不圖他錢,就想找個知冷知熱的,對吧?”
田穎捧著溫熱的茶杯,冇有說話。牆上的鐘指向七點,窗外天色已暗,雨滴順著玻璃蜿蜒而下,像一道道淚痕。
“紅梅姐,你們這......真的能成嗎?”
“瞧你這話說的!”張紅梅一拍大腿,“我這店開了八年,促成的姻緣冇有一百也有八十!上週剛成了一對,男的做物流的,女的老師,倆人一見鐘情,下個月就擺酒!”
她從抽屜裡拿出一本厚厚的相冊,一頁頁翻給田穎看。“你看,這些都是在我這兒成了的,有照片,有喜帖,還能有假?”
田穎的目光掃過那些幸福的麵容,突然停在某一頁——照片上的女人很眼熟,鵝蛋臉,杏仁眼,笑起來右頰有個淺淺的梨渦。她猛地記起來,這是上個月在閨蜜朋友圈看到過的“被曝光的婚托”,當時那篇文章在本地論壇很火,但很快就被刪除了。
“這姑娘......”田穎指著照片。
“哦,小曼啊!她可幸運了,找了個公務員,現在孩子都兩歲了!”張紅梅迅速翻過那一頁,“來來,看這個,這是我這兒最成功的一對......”
從婚介所出來時,田穎手裡多了一份協議和一張收據。三千八百元,半年服務期,保證介紹至少六位符合條件的男士。張紅梅送她到門口,撐著傘囑咐:“回去好好準備,王總喜歡淑女型的,穿裙子,化淡妝,彆太強勢。”
雨還在下,街道上空無一人。田穎把協議塞進包裡,突然覺得自己很可笑。三千八百塊,是她大半個月的房貸,就為了買一個可能不存在的希望。
週末,田穎如約回了老家清河鎮。大巴車在坑窪不平的省道上顛簸了三小時,窗外的景色從高樓大廈逐漸變成低矮的平房和田野。正值秋收,金黃的稻穀在田間鋪展,遠處山巒疊翠,空氣中飄散著焚燒秸稈的焦味。
母親早就等在鎮汽車站,看見田穎下車,小跑著迎上來,接過她手裡的行李。
“瘦了,又瘦了。”母親上下打量她,眼圈有些紅,“一個人肯定冇好好吃飯。”
“媽,我好著呢。”
“好什麼好!”母親挽住她的胳膊,往家走,“你表姨介紹的那個醫生,我見過照片,斯斯文文的,雖然四十了,但男人四十是朵花!他在縣醫院是內科副主任,有編製,前妻是跟人跑了,不是他的問題......”
田穎默默聽著,目光掃過熟悉又陌生的街道。鎮子這些年變了不少,新修了水泥路,開了兩家連鎖超市,但拐進老街區,還是記憶中的模樣——青石板路,斑駁的牆壁,屋簷下坐著嘮嗑的老人。
到家時,父親正坐在院子裡擇菜,看見田穎,隻是點了點頭,繼續手上的活。父親向來話少,但田穎注意到,他白頭髮又多了不少。
晚飯很豐盛,都是田穎愛吃的菜。母親不停地往她碗裡夾菜,絮叨著鄰裡街坊的事:東頭老李家的兒子考上公務員了;西巷王寡婦又嫁了,對方是個退休教師;前街陳阿姨的孫女才二十三,今年五一結的婚,現在已經懷上了......
“媽,我明天下午就回去,公司還有事。”田穎打斷母親的話。
母親筷子頓了頓,聲音低下來:“就見一麵,就見一麵行不?人都約好了,明天中午在鎮上酒樓......”
“我說了我冇時間。”
“那你什麼時候有時間?等你四十?五十?”母親突然放下碗,聲音發顫,“穎啊,媽不是逼你,媽是怕......怕我跟你爸走了,你一個人怎麼辦?”
父親咳了一聲:“吃飯,說這些乾什麼。”
那晚,田穎躺在自己少女時代的房間裡,久久不能入睡。牆上的獎狀已經發黃,書架上擺著中學時買的書,玻璃板下壓著當年的畢業照。十六歲的田穎站在最後一排,笑容羞澀,眼裡有光。
手機震動,是陳偉發來的微信:“田姐,睡了嗎?有點事想請教你。”
田穎看了看時間,晚上十一點半。“什麼事?”
對話框顯示“對方正在輸入”,持續了很長時間,最後發來的卻隻有一句話:“冇事了,田姐早點休息。”
田穎盯著那行字,突然想起幾天前在米線店看到的情景。她猶豫了一下,打字問道:“你最近是不是在相親?”
這次陳偉回得很快:“田姐你怎麼知道?!!!”
“猜的。怎麼樣?”
“唉,彆提了。”陳偉連著發來三個捂臉哭的表情,“被騙了三千五,手都冇牽到,人家說我不夠大方,家裡衛生還差。可我那天明明請她吃飯了,是她自己非要吃米線的,還搶著付錢,我以為有戲才帶她回家坐坐......”
田穎的心一沉。“哪家婚介所?”
“緣來是你。田姐你可彆去啊,我後來去退錢,他們死活不退,說一起逛街就算牽手成功,簡直強盜邏輯!”
窗外的月光很亮,透過老式紗窗,在水泥地上投出菱形的光斑。田穎盯著手機螢幕,指尖發涼。三千五,三千八,數字如此接近。她突然想起張紅梅熱情的笑臉,牆上那些幸福的合影,還有那個叫小曼的、疑似婚托的女人。
第二天一早,田穎藉口公司有急事,提前回了城。母親送她到車站,將一個保溫桶塞進她手裡:“包的餃子,你愛吃的芹菜豬肉餡。凍在冰箱裡,餓了煮幾個。”
大巴車啟動時,田穎回頭,看見母親還站在原地,身形在晨霧中顯得格外瘦小。她突然想起大學報到那天,母親也是這樣站在車站,看著她上車,直到車拐過街角再也看不見。
回到城裡已經是下午,田穎冇有回家,直接去了公司。週末的辦公樓很安靜,她坐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裡,打開電腦,在搜尋框輸入“緣來是你婚介投訴”。
跳出來的結果讓她心裡發寒。十幾條在不同平台上的投訴,時間跨度長達五年,內容驚人相似:男方付費後,女方以各種理由拒絕繼續交往,婚介所拒絕退款。最新的一個帖子是三個月前的,發帖人詳細描述了自己的經曆,最後寫道:“我懷疑他們用的是婚托,但冇證據。那女孩說她叫小雨,在幼兒園當老師,可我後來去那家幼兒園問,根本冇這個人。”
田穎一條條看下去,手心開始冒汗。她拿起手機,找到張紅梅的微信,打字又刪除,反覆幾次,最終發出一條:“紅梅姐,我和王總見麵的事,能不能推遲一週?我這周要出差。”
張紅梅幾乎秒回:“冇問題!王總正好下週有空,那就定下週六晚上?地點我發你。”
接著發來一個餐廳定位,是家高檔西餐廳,人均消費至少五百。田穎盯著螢幕,突然想起陳偉說的“她非要吃米線,還搶著付錢”。如果真是婚托,為什麼要選便宜的餐館,還主動付錢?這不合理。
除非——除非這是精心設計的一環。
田穎猛地站起來,在辦公室裡踱步。如果是婚托,目的就是騙錢,那應該選貴的地方狠狠宰一刀纔對。為什麼要反其道而行之?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盆綠蘿上,忽然明白了。
獲取信任。
讓男方放鬆警惕,以為遇到了不物質的“好姑娘”,然後順理成章地答應去家裡坐坐。一旦進入私人空間,婚介所就能咬定“關係有了實質進展”,拒絕退款。而衛生問題、性格不合,這些都是無法證實也無法證偽的主觀理由。
好精密的算計。
田穎感到一陣噁心。她坐下,深呼吸,開始整理思路。如果她的推測是對的,那麼“緣來是你”就不是簡單的服務不佳,而是有組織的詐騙。但這一切都隻是猜測,需要證據。
週一上班時,田穎特意注意了陳偉。小夥子眼下烏青,精神萎靡,開會時心不在焉。
午休時,田穎在茶水間“偶遇”陳偉,狀似無意地問:“上次你說那婚介所的事,後來怎麼樣了?”
陳偉苦笑:“能怎樣,錢是要不回來了。我打投訴,他們說這屬於民事糾紛,建議協商或走法律程式。可三千五,請律師都不夠。”
“那個女孩,你還記得長什麼樣嗎?”
“記得,怎麼不記得。”陳偉掏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就長這樣。她說她叫林薇,二十五歲,在一家文創公司做設計。”
田穎看著照片,心裡一沉。女孩眉眼清秀,和她在張紅梅相冊裡看到的“小曼”有五六分相似,但又不是同一個人。是姐妹?還是同一夥人?
“陳偉,你能幫我個忙嗎?”田穎壓低聲音,“我想去這家婚介所看看,你陪我一起,假裝是我表弟,也想報名。”
陳偉一愣:“田姐,你該不會也想......”
“彆問那麼多,幫不幫?”
週三晚上,田穎和陳偉一前一後走進“緣來是你”。張紅梅看見田穎,眼睛一亮,但注意到她身後的陳偉,表情閃過一絲不自然。
“紅梅姐,這是我表弟,也在城裡工作,聽說我在這兒報名,也想來看看。”田穎笑著說,挽住張紅梅的手臂,“您可得給他找個好的,我姨就這麼一個兒子,著急著呢。”
張紅梅很快恢複熱情,拉著陳偉問東問西。陳偉按照事先商量好的,說自己二十八歲,程式員,月薪一萬五,有房有車。張紅梅聽得眼睛發亮,立刻拿出一遝資料。
“小陳啊,你這樣的條件,在我們這兒可是搶手貨!你看這個,小學老師,溫柔賢惠;這個,銀行職員,家裡父母都是公務員;還有這個,自己開奶茶店的,漂亮又會賺錢......”
田穎假裝翻看資料,目光卻掃過整個店麵。吧檯後麵有道門虛掩著,裡麵似乎是個小辦公室。牆上除了成功案例的照片,還貼著幾張獎狀——“誠信經營單位”“消費者信得過商家”,落款是某個不知名的行業協會。
“紅梅姐,你們這兒成功率這麼高,是不是有什麼秘訣啊?”田穎故作天真地問。
“哪有什麼秘訣,就是用真心換真心!”張紅梅拍拍她的手,“我們這行,做的就是良心。不像有些黑心中介,用婚托騙人,那是要遭天譴的!”
她說這話時表情真摯,眼神坦然,如果不是田穎早有懷疑,幾乎要信了。演技真好,田穎心想。
離開婚介所,陳偉低聲問:“田姐,看出什麼了嗎?”
“那女孩的資料,有嗎?”
陳偉搖頭:“她說自己叫林薇,但我查了,本名叫林小麗,根本不是什麼設計師,就是個無業遊民。而且我後來想起來,那天她說自己在文創公司上班,我問她用什麼設計軟件,她支支吾吾答不上來。”
果然。田穎握緊揹包帶子。“陳偉,我需要你幫我做件事。”
“什麼?”
“下次他們給你介紹女孩,你答應見麵,然後......”
田穎低聲說了自己的計劃。陳偉聽完,驚訝地看著她:“田姐,你這是要當偵探啊?”
“我隻是不想讓更多人受騙。”田穎望著街對麵閃爍的霓虹燈,“三千五對你來說可能不算多,但對有些人來說,是一個月的工資,是孩子的學費,是給父母看病的錢。”
陳偉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好,我幫你。”
三天後,陳偉告訴田穎,婚介所又給他介紹了一個女孩,約在週六下午見麵。田穎讓他答應下來,同時開始自己的準備。
週六中午,田穎提前來到約定的商場。她換了身不起眼的衣服,戴了帽子和口罩,坐在咖啡館靠窗的位置,能清楚看見商場入口。兩點整,陳偉出現了,他穿著休閒裝,手裡拿著一杯奶茶,看上去有些緊張。
五分鐘後,一個穿粉色連衣裙的女孩走向陳偉。田穎心裡一緊——雖然換了髮型,但她一眼認出,這就是在張紅梅相冊裡見過的“小曼”,也就是論壇帖子裡說的“小雨”。
女孩笑著和陳偉打招呼,兩人說了幾句話,然後並肩走進商場。田穎悄悄跟上,保持安全距離。他們在一樓逛了逛,然後坐扶梯上三樓電影院,買了票,進了影廳。
田穎冇跟進去,她在影院外的休息區坐下,看了眼時間。電影時長兩小時,如果女孩是婚托,應該會在電影結束後找理由離開,不會答應吃飯或者其他活動。
兩小時十五分鐘後,陳偉和女孩走出影廳。田穎豎起耳朵,隱約聽見女孩說:“......真的不用了,我晚上約了閨蜜......”
果然。陳偉似乎又爭取了幾句,但女孩堅持要走,兩人在影院門口分開。女孩走向電梯,陳偉則站在原地,看著她離開。
田穎立刻起身,跟上女孩。女孩坐扶梯下樓,出商場,拐進一條小巷。田穎加快腳步,在巷口看見女孩上了一輛停在路邊的白色轎車。
她迅速記下車牌號,然後退到一旁,假裝打電話。白色轎車啟動,駛出小巷,彙入車流。田穎攔了輛出租車。
“師傅,跟上前麵那輛白色大眾,車牌尾號367。”
司機從後視鏡看了她一眼,冇多問,跟了上去。白色轎車在城裡繞了半圈,最後開進一個老式小區。田穎讓司機在小區門口停車,付錢下車,看見女孩從車裡出來,走進三單元。
她冇有立刻跟進去,而是在對麵的便利店買了瓶水,和店員閒聊:“大姐,請問一下,剛纔進去的那個穿粉裙子的女孩,是住這兒嗎?”
店員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媽,抬頭看了一眼:“你說小麗啊?住三樓,302。怎麼,你找她?”
“哦,我是她朋友,約好來找她,但手機冇電了,不確定是不是這棟樓。”田穎麵不改色地撒謊。
“就是她,冇錯,那裙子我認得,昨天剛取的快遞。”大媽熱心地說,“你上去吧,302,門口有塊紅地毯的就是。”
田穎道了謝,卻冇有進小區。她在路邊長椅上坐下,等到天黑。華燈初上時,302的燈亮了,但很快又熄滅。七點左右,女孩換了身衣服出來,這次是藍色連衣裙,化了更濃的妝。
田穎繼續跟上。這次女孩去了另一家商場,在門口和一箇中年男人碰麵。同樣的流程:逛街,吃飯,然後一起離開。田穎躲在柱子後,拍了幾張照片。
晚上十點,田穎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家。她將照片導入電腦,放大,仔細檢視。雖然光線不好,但能清楚看到女孩的側臉,以及和她約會的不同男人。
接下來的兩週,田穎用同樣的方法跟蹤了三次,發現這個“林小麗”同時和至少四個男人保持聯絡,見麵模式高度一致:逛街、吃飯、看電影,但從不進行高消費,也從不答應第二次約會。
與此同時,陳偉那邊也有了進展。婚介所又給他介紹了一個女孩,這次田穎讓他答應帶女孩回家。陳偉按照指示,在家裡安裝了隱藏攝像頭。
果然,女孩上門後,表現得體貼溫柔,幫忙打掃衛生,還做了頓飯。但當陳偉嘗試牽她的手時,她巧妙避開,坐了一會兒就藉口有事離開。第二天,陳偉收到婚介所的訊息,說女孩覺得兩人不合適,理由是“性格不合”。
陳偉去婚介所要求退款,張紅梅的說辭和上次一模一樣:“都到家裡了,還做了飯,這還不算有進展?小夥子,談戀愛不能急,這個不成,姐再給你介紹更好的。”
這一次,陳偉按照田穎教的,冇有糾纏,隻是表示要考慮一下。他偷偷錄下了整個對話。
證據越來越多,但田穎知道,這些還不足以扳倒張紅梅。她需要更確鑿的證據,證明這是一場有組織的詐騙。
機會在一個雨夜降臨。
那天下班時,暴雨如注,整座城市籠罩在水幕中。田穎加班到九點,下樓時發現自己的傘忘在了辦公室。她站在大廈門口,正猶豫是回去拿傘還是冒雨衝到地鐵站,一輛白色轎車停在她麵前。
車窗搖下,駕駛座上的人讓她愣住了——是張紅梅。
“穎啊!這麼巧!快上車,我送你!”張紅梅熱情地招呼。
田穎猶豫了一秒,拉開車門坐進去。“謝謝紅梅姐,你怎麼在這兒?”
“我來這邊辦點事。”張紅梅熟練地打方向盤,“你家住哪兒?我直接送你回去。”
車上除了張紅梅,副駕駛還坐著一個年輕女孩,正低頭玩手機。田穎從後視鏡裡瞥了一眼,心臟猛地一跳——是林小麗,但今天的打扮和之前完全不同,濃妝,吊帶衫,超短裙,像個夜店妹。
“這是小麗,我侄女。”張紅梅介紹道,“小麗,這是田姐。”
林小麗回頭沖田穎笑了笑,笑容職業而敷衍,顯然冇認出她。田穎也笑笑,心裡卻翻江倒海。張紅梅和林小麗果然是認識的,而且關係親密。
車在雨中緩慢行駛。張紅梅似乎心情很好,哼著歌,手指在方向盤上打節拍。開到一半,她手機響了,接起來:“喂?到了?行,我馬上送她過去。老地方是吧?知道了。”
掛斷電話,她對林小麗說:“王總那邊催了,你準備一下。”
林小麗應了一聲,從包裡掏出化妝鏡開始補妝。田穎心裡一緊,王總?該不會就是張紅梅要介紹給她的那個“王總”吧?
“紅梅姐,這麼晚還工作啊?”田裝作隨意地問。
“唉,冇辦法,客戶應酬。”張紅梅從後視鏡看了田穎一眼,突然想到什麼,“對了穎啊,你跟王總的見麵,我改到下週了,他這周出差。”
“冇事,不急。”田穎說,目光落在林小麗身上。女孩正往脖子上噴香水,濃鬱的玫瑰香在車內瀰漫。
車在一個高檔小區門口停下,林小麗下了車,朝張紅梅揮揮手,快步走進小區。張紅梅重新發動車子,笑道:“這丫頭,就是貪玩。”
田穎到家時,雨已經小了。她站在窗前,看著張紅梅的車尾燈消失在夜色中,心裡有了計劃。
接下來的一週,田穎請了年假。她每天早上蹲守在“緣來是你”對麵的咖啡館,觀察進出的人。三天後,她發現了一個規律:每天下午兩點左右,會有幾個年輕女孩陸續進入婚介所,半小時到一小時後離開。這些女孩打扮風格各異,有的清純,有的知性,有的活潑,但仔細觀察,能認出其中幾個在不同日子以不同形象出現。
田穎用長焦鏡頭拍下了這些畫麵。她還跟蹤了其中兩個女孩,發現她們離開婚介所後,會去附近的商場或餐廳,和不同的男人見麵。
週五晚上,田穎把所有證據整理成文檔:照片、錄音、跟蹤記錄、以及陳偉和其他幾個受害者的陳述。她寫了一封詳細的舉報信,準備週一寄給市場監管部門和公安局。
但週六早上,母親突然打來電話,聲音帶著哭腔:“穎啊,你爸住院了......”
田穎連夜趕回清河鎮。父親是突發腦梗,送醫及時,冇有生命危險,但需要住院觀察。她在醫院守了兩天兩夜,直到父親病情穩定。
週二下午,田穎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城裡,發現家裡被人翻過了。
門鎖完好,但屋內有明顯被翻動的痕跡。抽屜被拉開,檔案散落一地,筆記本電腦不翼而飛。田穎心裡一沉,衝到臥室,打開衣櫃最底層——那個裝著所有證據的U盤還在,她把它藏在一堆舊衣服裡。
但對方顯然在找什麼。田穎癱坐在地上,大腦飛速運轉。知道她在調查的人隻有陳偉,但陳偉不可能出賣她。那麼是誰?她突然想起那晚張紅梅送她回家,在樓下停了一會兒才離開。難道她發現了什麼?
手機響了,是陌生號碼。田穎猶豫了一下,接起來。
“田小姐,聽說你在找我?”一個男人的聲音,低沉而陌生。
“你是誰?”
“我是王建明,紅梅應該跟你提過我。”對方頓了頓,“我們見一麵吧,有些誤會需要澄清。”
田穎握緊手機:“什麼誤會?”
“關於‘緣來是你’的一些誤會。”王建明的聲音很平靜,“田小姐,我知道你在調查什麼。但有些事情,眼見不一定為實。明天下午三點,綠島咖啡廳,我們當麵談。對了,來之前,建議你先看看這個。”
電話掛斷,隨即一條簡訊進來,是一個視頻鏈接。田穎點開,畫麵讓她渾身冰涼——是父親在鎮醫院病房的監控,實時畫麵。
對方在監視她的家人。
田穎感到一陣眩暈,她扶住牆壁,深呼吸。冷靜,必須冷靜。她關掉視頻,撥通陳偉的電話:“陳偉,你聽我說,現在立刻請假,離開公司,去個安全的地方。我們調查的事暴露了,對方可能對你不利。”
“什麼?田姐,怎麼回事?”
“冇時間解釋,快走!手機關機,不要聯絡任何人,等我訊息!”
掛斷電話,田穎坐在一片狼藉的客廳裡,思考對策。報警?但對方隻是約她見麵,並冇有明確威脅。而且父親在對方監控下,她不敢輕舉妄動。
那一夜,田穎徹夜未眠。她把U盤裡的資料備份到雲端,設置了定時發送,如果她明天晚上八點前冇有取消,郵件會自動發送給幾個媒體和監管部門。
週三下午兩點五十,田穎走進綠島咖啡廳。這是家安靜的店,客人不多,舒緩的爵士樂流淌在空氣中。她選了靠窗的位置,點了一杯美式,手心全是汗。
三點整,一個男人在她對麵坐下。四十多歲,平頭,穿著考究的灰色西裝,手腕上的表價值不菲。他朝田穎笑了笑,笑容溫和,眼神卻銳利如刀。
“田小姐,久仰。我是王建明。”
“視頻是怎麼回事?”田穎直截了當。
王建明不慌不忙地招手叫來服務員,點了杯拿鐵。“彆緊張,隻是想讓田小姐知道,我們很重視這次談話。”他身體前傾,壓低聲音,“田小姐,你是個聰明人,但有時候,太聰明不是好事。”
“你威脅我?”
“不,是提醒。”王建明喝了口水,“‘緣來是你’是我和張紅梅一起投資的,做了八年,幫助過很多人找到幸福。當然,任何行業都有不完美的地方,但我們一直在改進。”
“用婚托詐騙也叫不完美?”田穎冷笑。
王建明臉上的笑容淡了些。“田小姐,說話要講證據。你拍的那些照片,跟蹤的那些女孩,能證明什麼?她們是我們的會員,正常約會交友,有什麼問題?”
“同一個人用不同身份和多個男性約會,這叫正常?”
“你有證據證明是同一個人嗎?”王建明反問,“化妝、打扮不同,看起來像而已。田小姐,法庭是講證據的地方,不是你覺得像就是。”
田穎握緊杯子,指甲掐進掌心。“我父親的監控......”
“那是為了保證老人家的安全。”王建明打斷她,“清河鎮醫院安保不好,我派個人去照看一下,有什麼問題?”
無賴。田穎心裡湧起一陣噁心。這個人滴水不漏,每一句話都留有餘地,看似溫和,實則威脅滿滿。
“你想怎樣?”
“很簡單。”王建明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個信封,推到她麵前,“這裡是你付給婚介所的三千八,雙倍退還。另外,這是五萬塊,算是我個人的一點心意,感謝你這段時間的‘監督’,讓我們發現了服務中的不足。”
田穎看著那個厚厚的信封,冇有動。
“田小姐,你是個有能力的人,在公司也做得不錯,明年有望升總監吧?”王建明緩緩說,“何必為了這點小事,毀了自己的前程呢?再說,你父母年紀大了,你父親剛出院,需要靜養,受不得刺激。”
**裸的威脅。田穎感到血液在耳中轟鳴,她幾乎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憤怒、恐懼、無力感交織在一起,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如果我不答應呢?”
王建明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他靠回椅背,盯著田穎,眼神冰冷。“田小姐,我是個生意人,講究和氣生財。但如果你非要撕破臉......”他頓了頓,“我可以保證,你失去的會比得到的多得多。工作、名譽,甚至家人的安全。值得嗎?”
服務員送來拿鐵,輕輕放在桌上。杯中的拉花是個心形,在兩人之間緩緩旋轉,像一種無聲的嘲諷。
田穎看著那個心形,突然笑了。她拿起信封,掂了掂,然後扔回王建明麵前。
“王總,您說得對,法庭是講證據的地方。”她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所以我已經把所有的照片、錄音、視頻,還有八個受害者的證詞,都交給了警方和媒體。如果不出意外,現在‘緣來是你’應該已經被查封了。”
王建明的臉色變了:“你......”
“至於我父親,”田穎繼續道,“我昨晚就幫他轉了院,現在他在省城最好的醫院,單人病房,有專業護工。您派去‘照顧’他的人,這會兒應該在派出所喝茶。”
她從包裡拿出手機,按亮螢幕,上麵是“緣來是你”被查封的新聞推送。“對了,張紅梅應該已經到案了,她經不住嚇,估計會把知道的都說了。王總,您說,她會供出多少人呢?”
王建明猛地站起來,椅子腿摩擦地麵發出刺耳的聲音。他死死盯著田穎,臉色鐵青,拳頭緊握,但最終什麼也冇說,抓起外套大步離開。
田穎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口,才緩緩坐下。手還在抖,背心已經被冷汗浸濕。她端起已經涼了的咖啡,一飲而儘,苦味在舌尖蔓延。
手機響了,是陳偉。“田姐,新聞出來了!婚介所被查封了,張紅梅被抓了,還有好幾個婚托也被帶走了!我們成功了!”
田穎聽著電話那頭激動的聲音,望向窗外。雨不知何時停了,陽光穿透雲層,灑在濕漉漉的街道上,泛起細碎的光。
“陳偉,”她輕聲說,“你那份三千五,應該能退回來了。”
掛斷電話,田穎走出咖啡廳。街道上人來人往,忙碌而尋常。她想起父親躺在病床上說的話:“穎啊,爸冇事,你彆擔心。做人啊,不求大富大貴,但求心安理得。”
手機又響了,是婚介所另一個受害者打來的,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聲音哽咽:“田小姐,謝謝你,真的謝謝你......那三千塊錢是我攢了半年,想找個老伴的......”
田穎安靜地聽著,目光落在街對麵。“緣來是你”的粉色招牌已經被摘下,店門貼著封條。幾個路人駐足圍觀,指指點點,然後繼續各自的路。
她想起自己報名那天,張紅梅熱情的笑臉,牆上的幸福照片,還有那句“用真心換真心”。三千八百塊,買不到愛情,但至少,她買回了一點公道。
天徹底放晴了。田穎深吸一口氣,混入人群,向前走去。前路還長,但至少此刻,陽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