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正處理著公司第三季度的財務報表,手機螢幕亮了。是姐姐發來的訊息:“小妹昨晚被李強打了,跑回了家,臉上有傷。”
我的手指在鍵盤上僵住了。窗外陰雲密佈,辦公室裡空調嗡嗡作響,同事們在隔間裡埋頭工作。一切都和平常一樣,可我的心卻像被人攥緊了,呼吸變得急促。
“我馬上過來。”我回覆道,合上筆記本電腦,抓起揹包就往外走。
部門主管陳姐從辦公室探出頭:“田穎,那份報表今天下班前要交的。”
“家裡有急事,我儘快趕回來。”我頭也不回地走進電梯,按下b2按鈕。手指不自覺地顫抖著。小妹,她才二十五歲,結婚還不到一年。
從公司開車到父母家要四十分鐘。這四十分鐘裡,我不斷回想小妹結婚時的樣子——白色婚紗,笑容燦爛,眼睛像月牙一樣彎著。李強站在她身邊,西裝筆挺,對著鏡頭露出標準的微笑。那時候,誰都以為他們是一對璧人。
“他對我很好,姐,你不用擔心。”婚禮前夜,小妹拉著我的手說。
我那時就應該看出她眼底的猶豫。我應該多問幾句,應該堅持讓她再考慮考慮。可我什麼也冇做,隻是笑著祝福她,遞給她一個紅包,裡麵裝著我三個月的積蓄。
車窗外,雨點開始落下,敲打著擋風玻璃。這座城市在雨中變得模糊不清,就像小妹的婚姻,從一開始就看不清真相。
父母住在老城區一棟上世紀八十年代的樓房裡。我停好車,三步並作兩步衝上樓梯。門虛掩著,我推門進去,客廳裡瀰漫著燉湯的香氣,還有壓抑的哭泣聲。
母親坐在破舊的沙發上抹眼淚,父親站在窗前抽菸——他十年前就戒了煙。小妹蜷縮在單人沙發裡,半邊臉腫得老高,眼角有一道明顯的血痕。
“怎麼回事?”我的聲音出奇地冷靜,儘管憤怒的火焰已經在胸腔裡燃燒。
小妹抬起頭,眼淚又湧了出來:“我...我不知道。他喝了酒,我說了他幾句,他就...”
“說什麼了?”
“說他整天和那些狐朋狗友混在一起,不務正業。”小妹抽泣著,“他就突然發火,抄起菸灰缸就...”
我走到她身邊,輕輕撫摸她冇有受傷的那半邊臉。母親哽咽道:“我們老了,能怎麼辦?去找李強理論?他那麼壯,我們兩個老人能做什麼?”
父親掐滅菸頭,聲音沙啞:“要不,報警吧?”
“冇用的。”我苦笑,“家務事,警察來了也就是調解一下。而且,”我看著小妹,“你會指證他嗎?”
小妹低下頭,手指絞在一起。我知道她的性格,從小就是家裡最聽話、最懦弱的孩子。上小學時被人欺負,寧可自己躲起來哭,也不告訴老師。
“我要和他離婚。”小妹抬起頭,眼神裡有了一絲堅定。
母親驚訝地看著她:“離婚?這怎麼行!你才結婚多久,街坊鄰居會怎麼說?”
“媽!”我提高聲音,“都什麼時候了,你還考慮這些?小妹差點被打瞎!”
父親歎了口氣,重新點燃一支菸。窗外雨下大了,劈裡啪啦地打在玻璃上。這個家裡,總是這樣——母親在意彆人的議論,父親沉默地抽菸,而我和小妹,一個強裝堅強,一個逆來順受。
“你想清楚了?”我蹲在小妹麵前,直視她的眼睛。
她點點頭,眼淚又掉下來:“我受不了了,姐。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隻是以前冇這麼嚴重。我害怕,真的害怕。”
那一刻,我做出了決定。“今晚你住我那裡。明天我陪你去律師事務所谘詢離婚的事。”
“那李強那邊...”母親猶豫道。
“我去和他說。”
“不行!”三個人同時反對。父親第一次表現得如此堅決:“田穎,你不能去。李強是什麼人你不知道?喝了酒連自己老婆都打,你去和他談能有好結果?”
“那你們說怎麼辦?就讓小妹這樣回去?”
客廳裡陷入沉默,隻有雨聲和老式掛鐘的滴答聲。這時,門鈴響了。
我們都愣住了,互相看了看。父親走到貓眼前看了看,臉色變了:“是建軍。”
建軍是我們堂哥,比我大五歲,小時候是我們這條街的孩子王,現在在建築工地當工頭。他高大強壯,性格火爆,但對我們這些堂弟妹一直很照顧。
父親打開門,建軍帶著一身雨水和煙味走進來。他脫掉濕透的外套,目光直接落在小妹身上。
“我都聽說了。”他的聲音低沉,像悶雷,“李強那混蛋乾的?”
小妹點點頭,不敢看他的眼睛。建軍拳頭攥緊了,指節發白。“你們打算怎麼辦?”
我把我們的計劃說了。建軍聽完,冷笑一聲:“離婚?然後呢?讓那混蛋逍遙自在,再找下一個倒黴女人?”
“那你說怎麼辦?”我問。
建軍走到小妹麵前,蹲下身子,聲音變得溫和:“小妹,你告訴哥,你想怎麼辦?隻要你一句話。”
小妹看著建軍,又看看我,最後低聲說:“我想離婚,但我怕...怕他不答應,怕他報複。”
建軍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這事交給哥。你們在家等著,哪裡都彆去。”
“建軍,你彆做傻事!”父親急忙說。
建軍已經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們一眼:“叔,你放心,我有分寸。”
門關上了。我看著那扇褪色的木門,心裡突然湧起不祥的預感。建軍所謂的“有分寸”,我太瞭解了。小時候,鄰居孩子搶了我的玩具,建軍帶人把對方堵在巷子裡,雖然冇動手,但嚇得那孩子再也不敢靠近我們。
“我去看看。”我抓起車鑰匙。
“小穎!”母親想阻止我,但我已經衝出了門。
雨小了些,但天空依然陰沉。建軍開著一輛銀色麪包車,正要駛出小區。我猛按喇叭,他停下來,搖下車窗。
“我跟你一起去。”我說。
“你回家陪著小妹。”
“我是她姐姐,我有權知道發生了什麼。而且,”我看著他,“你需要一個冷靜的人在場。”
建軍猶豫了一下,點點頭:“上車。”
去李強家的路上,建軍打了幾個電話。“對,老地方見。嗯,多叫幾個人。放心,不會出大事。”
“建軍,你到底打算怎麼做?”我忍不住問。
“跟那混蛋講講道理。”建軍麵無表情地說,“用他能聽懂的方式。”
“你答應過不出事的。”
“我說了,我有分寸。”
我看著窗外的雨景,心跳得厲害。我想起小妹腫起的臉,想起她眼角的傷痕,憤怒又壓倒了理智。也許建軍是對的,有些人,隻聽得懂暴力的語言。
我們在一個路口接了三個男人,都是建軍的工友,身材魁梧,麵無表情。他們對我點點頭,算是打招呼,然後沉默地坐在後麵。車廂裡瀰漫著菸草和汗水的味道,還有某種蓄勢待發的危險氣息。
李強家在一個新建的小區。建軍停好車,對工友們說:“你們在樓下等著,看我信號。田穎,你也在車裡等。”
“不行,我要上去。”
“田穎...”
“我是她姐姐!”我的聲音有些顫抖,但很堅定。
建軍看了我幾秒,最終點點頭。
我們乘電梯到十二樓。建軍敲了敲門,裡麵傳來不耐煩的聲音:“誰啊?”
“物業,樓下反映你家漏水。”
門開了,李強穿著背心短褲,手裡拿著一罐啤酒。看到我們,他愣了一下,隨即露出譏諷的笑:“喲,我當是誰,原來是大舅子和...大姨子?”
他故意拖長“大姨子”三個字,語氣輕佻。我聞到他身上的酒氣,看到他發紅的眼睛,突然感到一陣噁心。小妹怎麼會嫁給這樣的人?
“小妹呢?”建軍問,聲音平靜得可怕。
“回孃家了唄,鬨脾氣。”李強喝了口啤酒,“女人嘛,打一頓就老實了。你們是來勸她回來的?不用,過兩天她自己就...”
他的話冇說完,建軍的拳頭已經砸在他臉上。李強踉蹌著後退,啤酒罐掉在地上,黃色液體灑了一地。
“我操...”李強抹了抹嘴角的血,眼睛瞪大,“你敢打我?”
建軍走進屋,我緊隨其後,關上門。這是一套兩居室,裝修簡單,地上散落著外賣盒和空酒瓶,菸灰缸掉在角落——就是那個砸傷小妹的菸灰缸嗎?上麵有暗紅色的痕跡。
“我不僅敢打你,”建軍一字一句地說,“我還要問你,可打我妹妹了?”
李強這時才意識到事情不妙,他後退幾步,但背後是牆。“那個...誤會,我們就是夫妻吵架,我一時失手...”
“失手?”我指著菸灰缸,“失手能砸出那樣的傷?李強,小妹要和你離婚。”
“離婚?”李強突然笑起來,“想得美!我花了八萬八彩禮娶她,她說離就離?”
建軍又給了他一拳,這次打在肚子上。李強彎下腰,乾嘔起來。“彩禮?我妹妹的一輩子就值八萬八?”
“你們...你們這是私闖民宅,故意傷害!”李強喘著粗氣,“我要報警!”
“報啊。”我拿出手機,“需要我幫你撥110嗎?正好,我也想讓警察看看家暴的證據。”
李強愣住了,他看看建軍,又看看我,終於意識到我們是認真的。他滑坐在地上,抱著肚子:“好,好,我同意離婚,行了吧?彆再打了。”
“不止離婚,”建軍蹲下來,抓住他的衣領,“你要簽協議,承認家暴,放棄所有共同財產,馬上搬出這房子——這是小妹婚前財產,你彆以為我不知道。”
李強瞪大眼睛:“你們...你們這是敲詐!”
“這是你應得的報應。”我冷冷地說。
建軍鬆開他,站起身,撥通電話:“上來吧。”
五分鐘後,三個工友進來了。他們沉默地站在房間裡,像三座山。李強的臉色變得慘白。
“簽協議,今天搬走,以後彆出現在小妹麵前。”建軍說,“否則,我這些兄弟會經常來拜訪你。你知道,工地上的活時有時無,他們有的是時間。”
李強顫抖著手,在離婚協議和財產放棄書上簽了字。我們看著他收拾了幾件衣服,被“護送”出小區。整個過程不到兩小時。
回到車上,建軍點了支菸,手在微微發抖。我這才意識到,他也在緊張。
“你做得對。”我說。
建軍吐出一口煙:“不,我做得不夠。我應該早點知道,應該更早插手。”
“小妹不會說的,她太要強,也太懦弱。”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雨停了,陽光從雲層縫隙中透出來,在濕漉漉的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送我去律師事務所,”我說,“我去把協議公證一下,免得夜長夢多。”
建軍點點頭,啟動車子。我望著窗外飛逝的街景,突然感到一陣空虛。事情解決了,比想象中順利。可為什麼,我心裡總有一絲不安?
三天後,小妹搬出了李強家,暫時住在我那裡。離婚程式啟動得很順利,李強冇有出什麼幺蛾子,這反而讓我覺得奇怪。以我對他的瞭解,他不像是會輕易放棄的人。
一週後的傍晚,我加班回家,發現小妹坐在沙發上發呆,麵前攤著一本相冊——是她和李強的結婚照。
“怎麼在看這個?”我放下包,坐在她旁邊。
小妹勉強笑了笑:“就是覺得,一切都像一場夢。結婚,被打,離婚...太快了,快得不真實。”
我摟住她的肩膀:“離開他是對的。你值得更好的人,更好的生活。”
“我知道。”她合上相冊,“隻是有時候會想,如果一開始我就堅決一點,如果我冇有嫁給他...”
“冇有如果。”我堅定地說,“重要的是現在和將來。”
手機響了,是建軍。我走到陽台接電話。
“田穎,有件事你得知道。”建軍的聲音很嚴肅,“李強住院了。”
“什麼?怎麼回事?”
“昨晚被人打了,在酒吧外麵,傷得不輕,斷了兩根肋骨,腦震盪。”建軍停頓了一下,“警察在調查,他們...他們找我問話了。”
我的心一沉:“你...”
“不是我。”建軍立刻說,“我答應過你,事情到此為止。而且我有那晚的不在場證明,和幾個朋友在工地值班。”
“那會是誰?”
“不知道。但警察似乎懷疑我,畢竟我有動機。”建軍歎了口氣,“我隻是想告訴你,小心點。李強在病房裡一直說是我乾的,雖然警察還冇證據,但...”
“我明白。謝謝你告訴我。”
掛了電話,我回到客廳。小妹看著我:“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告訴她。她有權知道。
聽到李強被打住院,小妹的臉色變得蒼白:“是...是堂哥嗎?”
“他說不是,警察也冇有證據。但李強一口咬定是建軍。”
小妹咬著嘴唇,手指絞在一起——這是她緊張時的習慣動作。“姐,我害怕。如果真是堂哥,他會不會坐牢?如果不是,那會是誰?李強會不會報複我們?”
“彆怕,”我握住她的手,“有我在,有堂哥在,我們都會保護你。”
但說這話時,我自己心裡也冇底。是誰打了李強?為什麼要這麼做?是真的路見不平,還是另有隱情?
第二天,警察到公司找我。在會議室裡,兩個警察問了我和建軍的關係,小妹的婚姻狀況,以及我知道的李強被打的細節。
“田女士,你堂哥王建軍有冇有提過要報複李強?”年輕一點的警察問。
“他提過要給李強一個教訓,但那是之前的事了。李強簽了離婚協議後,建軍說事情了結了。”我儘量保持平靜,“警察同誌,我堂哥那晚確實在工地值班,有監控和人證,不是嗎?”
年長的警察點點頭:“是的,他有不在場證明。但受害人堅持說是王建軍指使的。我們還在調查。”
他們離開後,我癱坐在椅子上,感到一陣疲憊。陳姐探頭進來:“田穎,冇事吧?警察找你乾什麼?”
“家裡有點事,已經解決了。”我勉強笑了笑。
“需要幫忙就說。”
“謝謝陳姐。”
我提前下班,開車去了醫院。我想親眼看看李強的傷勢,也想聽聽他怎麼說。
病房裡,李強躺在病床上,頭上纏著繃帶,臉上有瘀青,確實傷得不輕。看到我,他眼裡閃過一絲怨恨。
“滿意了?”他聲音沙啞,“你堂哥可真狠。”
“建軍說他冇做。”我站在床邊,保持安全距離。
“除了他還有誰?”李強激動地想坐起來,但牽動了傷口,疼得齜牙咧嘴,“我知道是你們!我不會放過你們的!”
“李強,你冷靜點。警察在調查,如果真是建軍做的,法律會製裁他。但如果不是,你這是在誣告。”
“誣告?”他冷笑,“田穎,彆裝了。你們一家都恨我,巴不得我死。我告訴你,要是我有個三長兩短,你們也跑不了!”
我還想說什麼,但護士進來了,說探視時間到了。離開病房時,我回頭看了李強一眼,他正盯著天花板,嘴裡唸唸有詞,像在詛咒什麼。
走出醫院,天色已晚。我坐在車裡,冇有立刻發動引擎。如果真不是建軍,那是誰?李強還和誰有仇?或者,是隨機暴力事件?
手機震動,是小妹。“姐,媽打電話來,說老家來人了,要商量什麼事。讓我們週末回去一趟。”
“有說是誰嗎?”
“好像是堂叔公,建軍的爸爸。”
我心裡一緊。堂叔公是個退休工人,脾氣比建軍還火爆。他這時候來,肯定和李強被打的事有關。
週末,我和小妹開車回父母家。路上,我們都沉默著。小妹望著窗外,突然說:“姐,如果...如果因為我的事,讓堂哥惹上麻煩,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彆這麼說,建軍是自願幫你的。我們是一家人。”
“可是...”她轉過頭看我,眼裡有淚光,“我總覺得自己是個負擔。從小到大,都是你們在保護我,我卻什麼都做不好。”
我握住她的手:“你不是負擔,你是我們的妹妹。家人之間,不需要計較這些。”
她勉強笑了笑,但我知道,自責的種子已經在她心裡生根發芽。
父母家裡,氣氛凝重。堂叔公坐在主位上,建軍站在窗邊抽菸,父親在泡茶,母親和小嬸在廚房忙碌。看到我們進來,堂叔公點點頭,算是打招呼。
“人都齊了,我就直說了。”堂叔公聲音洪亮,“建軍被警察盯上了,因為李強那混蛋一口咬定是他乾的。我托人打聽過了,那晚打李強的人,是拿錢辦事的。”
“什麼?”我驚訝道。
“有人雇了打手,故意把事栽贓給建軍。”堂叔公看著建軍,“你最近得罪誰了?”
建軍皺眉想了想:“工地上競爭是常事,但也不至於用這種手段。而且,如果是針對我,為什麼要打李強?”
堂叔公沉吟道:“這就是問題所在。打李強的人下手很有分寸,看著重,但冇傷到要害,就是要讓他住院,讓他痛苦,但不會出人命。而且特意選在建軍和他發生衝突之後,這擺明瞭是要嫁禍。”
我突然感到一陣寒意。如果堂叔公說的是真的,那這件事就不僅僅是家庭暴力那麼簡單了。有人在下棋,我們都是棋子。
“那會是誰?”父親問。
“不好說。可能是建軍的競爭對手,可能是李強的仇人,也可能是...”堂叔公頓了頓,“衝著小妹來的。”
小妹臉色煞白:“我?我...我冇得罪過誰啊。”
“不是說得罪。”堂叔公歎了口氣,“你還年輕,不懂人心險惡。有些人,就喜歡看彆人家破人亡,就喜歡挑撥離間。李強被打,建軍被懷疑,你們一家不得安寧,誰最高興?”
我們都沉默了。是啊,誰最高興?誰會從這場混亂中獲益?
“那現在怎麼辦?”我問。
“我已經托人去查那幾個打手的來曆。”堂叔公說,“建軍,這段時間你安分點,彆惹事。小妹,你儘量彆單獨出門。田穎,你在城裡工作,訊息靈通,多留意著點。”
“報警呢?”小妹小聲問。
“報警說什麼?說我們懷疑有人陷害?警察要證據,不是猜測。”堂叔公搖頭,“先查清楚是誰乾的,為什麼這麼乾,再做打算。”
會議結束後,堂叔公單獨把我叫到陽台。“田穎,你是家裡最冷靜的,有文化,見識廣。這件事,你得盯著點。我擔心,事情冇那麼簡單。”
“叔公,你實話告訴我,建軍他真的...”
“他說冇有,我就信他。”堂叔公斬釘截鐵,“建軍脾氣爆,但不撒謊,更不會做了不承認。他說不是他,那就不是。”
我點點頭,心裡卻更加沉重。如果真不是建軍,那這個躲在暗處的人,到底想乾什麼?
回到城裡,我開始留意各種線索。我問了公司的法務,谘詢了律師朋友,甚至通過一些關係,打聽道上的訊息。但都冇什麼進展。
直到一週後,我接到了一個陌生電話。
“田小姐嗎?我有些關於你妹夫李強的事,想和你聊聊。”
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年輕,帶著某種小心翼翼。
“你是誰?”
“我是...李強的朋友。我們能見個麵嗎?在人多的地方,咖啡廳什麼的。”
我猶豫了一下,答應了。我們約在市中心一家星巴克,我特意選了靠窗的位置,外麪人來人往,相對安全。
來的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孩,打扮樸素,麵容清秀,但眼睛下有深深的黑眼圈,像是很久冇睡好。
“我叫小雨。”她坐在我對麵,雙手緊緊握著咖啡杯,“我是李強的...前女友。”
我愣住了:“前女友?”
“我們在一起三年,差點結婚。”小雨的聲音有些顫抖,“但他父母不同意,說我是農村的,配不上他們家。後來,他娶了你妹妹。”
“那你找我...”
“我聽說他住院了,也聽說你們在離婚。”小雨抬起頭,眼睛裡有淚光,“田小姐,李強他不是好人。我和他在一起時,他也打過我,不止一次。”
我的心一沉:“那你為什麼...”
“為什麼不說?為什麼不報警?”小雨苦笑,“因為愛,因為傻,因為覺得他會改。直到他為了娶你妹妹,毫不猶豫地甩了我,我才清醒過來。”
她喝了口咖啡,繼續說:“我恨他,也恨你妹妹——雖然我知道這不公平。但當我聽說他也打你妹妹時,我一點不意外。他就是這種人。”
“所以,是你找人打了他?”我壓低聲音。
小雨猛地抬頭:“不!不是我!我雖然恨他,但不會做違法的事。而且...”她咬著嘴唇,“而且我懷孕了,他的孩子。”
我徹底震驚了:“什麼?”
“兩個月了。”小雨撫摸著自己的肚子,“我本來想告訴他,但聽說他家暴的事,又不敢了。我不想讓孩子有這樣的父親。”
“那你找我是...”
“我想和你妹妹談談。”小雨認真地說,“李強不肯離婚,可能和這個有關。他不知道我懷孕,但我擔心,如果他知道,會用這個來糾纏你們,要挾你們。我想告訴你妹妹,如果李強用彆的女人或孩子來要挾她,彆上當,那可能是我,但我不站在李強那邊。”
我看著她,這個年輕女孩眼中的堅定和脆弱交織在一起。我突然明白了,這場婚姻的悲劇,受害者不止小妹一個。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我真誠地說,“你打算怎麼辦?”
“我不知道。”小雨搖頭,“也許離開這裡,去彆的城市,重新開始。這個孩子...我還冇想好要不要。”
我們交換了聯絡方式。臨走時,小雨說:“田小姐,請轉告你妹妹,離開李強是對的。他不值得。”
回家後,我把見小雨的事告訴了小妹。她聽後久久不語,最後輕聲說:“她也挺可憐的。”
“你打算怎麼辦?告訴李強嗎?”
小妹搖頭:“不,這是她的事,她有權自己決定。而且,如果李強知道有孩子,可能會更不願意離婚,或者用這個來要挾我們。”
我驚訝於小妹的成長。短短幾周,那個懦弱的小女孩似乎長大了,開始有自己的主見和判斷。
“那你覺得,會是誰打了李強?”
小妹想了想:“其實,我有個懷疑,但不敢確定。”
“誰?”
“李強自己。”
我愣住了:“什麼?”
“他以前跟我吹牛,說在道上認識人,有一次和人打架,自己弄傷自己,訛了對方一筆錢。”小妹皺眉,“我在想,這次是不是也是他自導自演,為了報複堂哥,或者為了博同情,讓我迴心轉意?”
這個可能性讓我不寒而栗。如果真是這樣,那李強就比我們想象的更可怕。
“但醫生說他傷得很重...”
“重到什麼程度?我們隻是聽說,冇看到診斷書。而且,如果是苦肉計,他肯定會做得逼真。”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小雨的話,小妹的猜測,堂叔公的分析,在我腦海裡交織。到底真相是什麼?
第二天,建軍打來電話,聲音興奮:“查到了!打李強的那幾個人,是一個叫‘黑皮’的人手下的。黑皮專門接這種臟活,給錢就乾。”
“誰雇的?”
“還冇查到,黑皮嘴很嚴。但我托人打聽到,雇主是個女人,通過中間人聯絡,冇露麵。”
女人?小雨?還是彆人?
“建軍,李強有個前女友,叫小雨,懷了他的孩子。她也恨李強,但她說不是她乾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前女友?媽的,這混蛋到底惹了多少人?”
“還有,小妹懷疑可能是李強自導自演。”
建軍罵了句臟話:“這倒像是他能乾出來的事。但如果真是他,他圖什麼?就為了誣陷我?”
“也許不止。如果他被‘打’了,在離婚官司中可能就是受害者形象,能博取同情,分更多財產。而且,如果警察因此抓了你,他就報覆成功了,還能威脅小妹。”
“操!”建軍氣得聲音都在抖,“這狗孃養的!我現在就去醫院,當麵問他!”
“彆衝動!”我急忙說,“冇有證據,他不會承認的。而且,如果真是他自導自演,他肯定準備好了一套說辭。”
“那怎麼辦?難道就這麼算了?”
“我們需要證據。雇凶打人,肯定有資金流動。如果能查到誰給黑皮打了錢...”
“我明白了。我去查,我有辦法。”
掛了電話,我感到一陣無力。事情越來越複雜,像一張網,把我們都困在裡麵。我想起堂叔公的話:“有些人,就喜歡看彆人家破人亡。”
會是誰呢?誰這麼恨我們,或者恨李強,要布這樣的局?
三天後,建軍帶來了驚人訊息。
“查到了,給黑皮打錢的是一個海外賬戶,但開戶人...”他停頓了一下,“是李強的母親。”
“什麼?”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強的母親,三年前移民去了澳大利亞。賬戶是她的,錢是從那裡打來的。”
“所以是李強的母親雇人打自己的兒子?這說不通啊!”
“除非...”建軍緩緩說,“除非打人不是目的,陷害我也不是目的。他們的目的,是彆的。”
“比如?”
“比如,讓李強成為受害者,博取同情,在離婚官司中占優勢。比如,讓警察盯上我,讓我不敢再插手你們的事。比如,讓所有人都覺得李強可憐,你妹妹無情。”
我倒吸一口冷氣:“苦肉計?母親打兒子,就為了這個?”
“如果這能保住婚姻,或者離婚時分到更多財產,對他們那種人來說,不算什麼。”建軍冷笑,“李強的父親早逝,他母親把他寵上天,為了兒子什麼都乾得出來。而且,她人在國外,警察很難查到她。”
“可李強同意嗎?被打成那樣...”
“如果是他同意的,甚至是他策劃的,就說得通了。”建軍分析道,“他先激怒我,讓我去找他麻煩,然後自導自演一場被打的戲碼,把臟水潑到我身上。這樣,他在離婚官司中就是受害者,你妹妹是家暴受害者的事實就被淡化了。而且,如果我被警察抓了,他就少了一個威脅。”
一切都連起來了。李強和他母親的計劃,小雨的突然出現,所有的線索都指向這個可能性。但,這隻是猜測,我們需要證據。
“小雨。”我突然想起,“如果李強知道小雨懷孕,可能會用這個孩子來要挾。但如果他不知道,或者小雨的孩子不是他的...”
“我去查。”建軍說,“你去找小雨,問問具體情況。必要的話,做個親子鑒定。”
我找到小雨,她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員。看到我,她有些緊張。
“田小姐,怎麼了?是李強...”
“不是。”我讓她坐下,“小雨,我需要你告訴我實話。你和李強什麼時候分手的?孩子確定是他的嗎?”
小雨的臉紅了:“你什麼意思?當然是他的!我們分手後,我冇有和彆人...”
“我不是懷疑你。”我儘量委婉地說,“隻是,如果我們要對付李強,需要確鑿的證據。你懷孕的時間,能確定嗎?”
小雨想了想:“最後一次月經是2月14日,情人節那天。我和李強...是2月10日在一起的,之後我們就分手了。”
我算了一下,時間對得上。但還有一個問題。
“小雨,李強知道這個孩子嗎?”
“他不知道。我還冇告訴他。”
“如果我告訴你,李強可能自導自演了被打的事件,為了在離婚官司中占優勢,你會怎麼想?”
小雨瞪大眼睛:“他...他這麼卑鄙?”
“比你想象的更卑鄙。”我認真地說,“小雨,如果李強用這個孩子來要挾我妹妹,你能不能站出來,指證他家暴?”
小雨猶豫了:“我...我不想捲入這些事。我隻想安靜地生下孩子,或者...做掉。”
“我理解。但如果你不站出來,可能還會有更多女人受害。李強不會改的,他隻會越來越過分。”
小雨咬著嘴唇,掙紮了很久,最後點點頭:“好,如果需要,我作證。”
拿到小雨的承諾,我鬆了口氣。但最關鍵的一環,仍然是李強自導自演的證據。
就在這時,建軍那邊有了突破。
“我找到其中一個打手了。”建軍在電話裡說,聲音壓抑著興奮,“他願意作證,指認雇主是李強自己,條件是給他一筆錢,保證他安全。”
“他要多少?”
“十萬。我答應了。”
“你有這麼多錢?”
“冇有,但堂叔公說他出。”
我猶豫了。用錢買證據,合法嗎?但如果這是揭開真相的唯一方式...
“田穎,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建軍說,“但這是唯一的辦法。李強和他母親在國外,警察很難查。隻有從打手這邊突破,才能拿到證據。”
“那就做吧。”我下定了決心,“但一定要確保安全,彆留下把柄。”
“放心,我有分寸。”
三天後,建軍拿到了一份錄音和一份書麵證詞。打手承認,是李強主動聯絡他們,讓他們“教訓”自己,但不要傷得太重。李強還特意交代,要在建軍找他麻煩之後動手,最好能讓鄰居看到建軍的人進出小區。
鐵證如山。
我和建軍帶著證據去了公安局。接待我們的警察聽完錄音,看完證詞,表情嚴肅。
“這些證據很重要,但我們需要覈實。而且,你們用錢買證據,這本身...”
“我們願意承擔一切責任。”建軍說,“但請你們先抓李強,他涉嫌誣告陷害,雇凶傷害自己,嫁禍他人。”
警察點點頭:“我們會調查。但在這期間,你們不要輕舉妄動,特彆是你,王建軍,不要再去找李強。”
“我明白。”
走出公安局,建軍點了支菸,深深吸了一口:“終於要結束了。”
“還冇結束。”我看著車水馬龍的街道,“就算李強被抓,離婚官司還要打,小雨的事還要處理,還有你,用錢買證據,會不會有麻煩?”
“顧不了那麼多了。”他吐出一口煙,“先解決眼前的麻煩再說。”
一週後,李強被警方以涉嫌誣告陷害和虛假訴訟罪帶走調查。醫院出具證明,他的傷勢雖然看起來嚴重,但都是皮外傷和輕微的骨裂,恢複期很短,不符合被多人圍毆的傷情特征。
小雨在得知訊息後,決定留下孩子,但不會告訴李強。她辭了工作,準備回老家,重新開始。
小妹的離婚官司很順利。由於李強涉嫌犯罪,法官很快判決離婚,財產分割也偏向小妹。李強母親從澳大利亞趕回來,想為兒子活動,但證據確鑿,無力迴天。
一切似乎都結束了。
直到一個月後,我接到一個陌生電話。
“是田穎女士嗎?我是市局刑偵隊的,關於王建軍買通證人作偽證一事,需要你配合調查。”
我愣住了:“什麼?作偽證?”
“是的。打手王三昨天自首,承認收受王建軍十萬元,作偽證誣陷李強。我們現在以涉嫌妨害作證罪對王建軍進行刑事拘留。”
手機從我手中滑落,摔在地上,螢幕裂成蛛網狀。
窗外陽光明媚,但我感到刺骨的寒冷。
原來,真正的獵人,往往以獵物的形式出現。而我們,自以為掌握了真相,其實一直都在彆人的劇本裡。
建軍,你這個傻子。
我蹲下身,撿起破碎的手機。螢幕上映出我蒼白的臉,和一雙因震驚而睜大的眼睛。
遊戲還冇結束。或者說,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