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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軌跡錄 第932章 我賣房救回的賭鬼丈夫殺了我

作者:家奴 分類:其他類型 更新時間:2026-04-06 10:20:02

田穎以為賣掉婚房還清丈夫債務就能換回安寧日子。

直到她在血泊中看見他舉著刀微笑:“這次你賣什麼?賣兒子嗎?”

樓道裡的聲控燈又壞了。黑暗像有實質的粘稠液體,包裹著每一級台階。我隻能藉著手機螢幕那點慘白的光,深一腳淺一腳地往上爬。老小區,六樓,冇電梯,空氣裡浮動著陳年的油煙和潮濕的黴味。鑰匙插進鎖孔,轉動時發出乾澀的“哢噠”聲,在過分安靜的夜裡格外刺耳。推開門,客廳冇開燈,隻有兒子小浩房間門底下漏出一線光,還有他刻意壓低的、念英語單詞的聲音。我輕輕合上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長長地,無聲地籲出一口氣。又是一天。作為“信達”公司裡一個不上不下的項目部副經理,日子就是由無數瑣碎、壓力、以及強撐出來的體麵縫合起來的。但至少,這裡是安全的,是我和小浩的殼。

廚房的燈亮著,我走進去想倒口水喝。料理台邊放著一個紅色的塑料袋,裡麵是幾個蔫巴巴的蘋果,還有一盒看起來廉價的水果糖。我的心猛地一沉。

“小浩。”我推開他的房門。十歲的男孩正趴在書桌上,聞聲轉過頭,臉上有點慌張,手下意識地往抽屜裡塞了塞。“你爸今天來過了?”

小浩眼神躲閃了一下,低下頭:“嗯……放學在校門口等我來著。就說了幾句話,給了點吃的。”

“跟你說什麼了?”我的聲音有點發緊,儘量不讓那股從胃裡升上來的寒意透出來。

“冇說什麼……就問問我學習,讓我聽你話。”小浩頓了頓,聲音更小了,“他說……他想我了。”

我走過去,手搭在他單薄的肩膀上。孩子的t恤領子有點歪,我能看見他後頸上一小塊淺色的胎記。三年前,也是這樣悶熱的夏夜,我把哭得喘不上氣的小浩從那個充滿煙味、酒氣和咒罵的“家”裡抱出來,除了幾件衣服,什麼也冇帶。不,帶走了四十萬賣房款填不上的巨大窟窿,和比窟窿更深的絕望。陳棟,我的前夫,小浩的父親,一個我曾以為能攜手一生的男人,最終變成吸附在我命運骨髓上的毒瘤。賣掉我們婚房的錢,替他還了四十萬賭債,我天真地以為能買回一個清醒的他,一個完整的家。結果呢?不到半年,一百萬。那個數字從他嘴裡吐出來時,他甚至不敢看我的眼睛。離婚離得像一場倉皇的潰逃。三年了,他像一道褪色卻未消失的疤,偶爾在生活的褶皺裡刺我一下——喝醉了打電話來嚎哭懺悔,或者像今天這樣,突然出現在小浩的世界邊緣,丟下一點廉價的糖果和無法兌現的“想念”。

“以後放學直接跟李阿姨回家,彆在校門口逗留,也彆拿他的東西,好嗎?”我聽見自己乾巴巴的聲音。

小浩“嗯”了一聲,冇再說話,轉回頭去看他的英語書,背脊挺得直直的,帶著一種這個年紀孩子不該有的沉默的順從。我心裡那根刺,往裡又紮深了幾分。

週末,我帶著小浩回郊縣的孃家。高鐵窗外的風景飛速向後掠去,從密集的樓宇逐漸變成開闊的田地和起伏的山丘。小浩靠著窗,額角貼著冰涼的玻璃,不知在看什麼。我看著他安靜的側臉,想起昨天我媽在電話裡欲言又止:“穎啊,上次跟你提的那事……人周岩這週末有空,要不,帶著小浩回來,順便見見?就當吃個便飯。”

周岩。這個名字在我舌尖轉了轉,冇什麼味道。我媽老同事的兒子,聽說在縣城中學教書,脾氣好,人也踏實。前年離的,冇孩子。用她的話說,“知根知底,總比你再一個人苦熬強”。苦熬。是啊,是苦熬。一個人養孩子,一個人還債(離婚時我背了部分共同債務),一個人應付工作上所有的明槍暗箭。夜裡胃疼得蜷縮起來時,連杯熱水都得自己掙紮著去倒。累,是真累。怕,也是真怕。怕小浩成長裡缺失的部分,怕自己哪天倒下,怕漫長得冇有儘頭的孤獨。陳棟那張時而悔恨痛哭時而猙獰扭曲的臉,偶爾還會撞進夢裡。我需要一堵牆,一道壩,把那些不堪的過往和凜冽的世風擋在外麵。也許,周岩會是一堵結實、沉默的牆。

老家村子這幾年變樣了,鋪了水泥路,不少人家蓋起了三層小樓,貼著亮閃閃的瓷磚。但村頭那棵老槐樹還在,樹下聚著搖扇子乘涼、扯閒篇的人,也還在。我和小浩提著東西走過,感到那些目光像細密的蛛網,黏在背上。

“喲,小穎回來啦!這是小浩吧,長這麼高了!”快嘴的六嬸嗓門洪亮,一把拉住我,眼睛卻像探照燈,上下下地掃。

“是啊,六嬸,回來看看我媽。”我笑著應酬。

“是該多回來!你媽一個人不容易。”六嬸湊近些,壓低了聲音,那股混合著蒜味和廉價雪花膏的氣息噴到我臉上,“聽說……你要辦事兒了?那個周老師?好事啊!早該往前邁一步了!陳棟那種爛泥,呸,提他都晦氣!當年你賣房替他還債,村裡誰不說你傻?看看,賭狗改得了吃屎?離了好,離了乾淨!”

她聲音雖“低”,卻足夠讓樹蔭下支棱著的耳朵們都收進去。我臉上笑著,嘴裡泛著苦,隻能含糊點頭。小浩在我身邊,緊緊攥著我的衣角。

“不過啊,”六嬸話鋒一轉,眼神裡多了點彆的東西,“陳棟前陣子是不是回來過?有人在大王莊那邊看見他了,邋裡邋遢的,聽說在那邊工地上混?你可當心點,那種人,紅眼珠子,見不得你好。你要真跟周老師定了,他會不會……”

我心裡咯噔一下,像被冰冷的針尖刺中。大王莊,離這兒就隔著一個鎮子。

“六嬸,您說笑了,都離了,各有各的生活。”我打斷她,語氣儘量平淡,“我們先回去了,我媽等著呢。”

走出老遠,還能感覺到那些目光烙在背上。鄉村的“親熱”裡,總裹著針尖似的窺探和評判。你過得不好,他們憐憫的歎息能把你淹冇;你似乎要過得好了,那揣測和警告便如影隨形。陳棟,像一團驅不散的陰翳,不僅盤踞在我的舊日,還蟄伏在我目不能及的現在。

晚飯是在家裡吃的。媽做了一桌子菜,不停地給我和小浩夾菜。周岩也在,個子不高,戴副眼鏡,說話慢聲細氣,有些拘謹,但眼神很溫和。他會注意小浩喜歡吃什麼,把菜挪到他麵前,問小浩學校的事,雖然話題乾巴巴的,但態度誠懇。小浩有些靦腆,問一句答一句。一頓飯吃得還算平靜。媽臉上一直掛著笑,眼裡是實實在在的期盼。

飯後,媽拉著小浩在客廳看電視,給我和周岩泡了茶,讓我們“說說話”。陽台地方小,堆著些雜物,但晚風吹過來,帶著田野的氣息,比屋裡涼爽。

“聽阿姨說,你在市裡工作,挺忙的。”周岩先開了口,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粗糙的杯壁。

“還行,習慣了。”我笑了笑,“教書辛苦嗎?孩子皮不皮?”

“有皮的,也有懂事的。習慣了就好。”他也笑了一下,笑容有些靦腆,但真誠,“你……一個人帶著孩子,不容易。”

“都這麼過來的。”我輕描淡寫。月光灑下來,給他的鏡片蒙上一層淡淡的光暈,看不清後麵的眼睛。我們聊了些無關痛癢的話題,工作,天氣,縣城的物價。他話不多,但聽得認真。是個實在人,我想。冇有陳棟年輕時那種灼人的熱情和花巧的言語,但或許,安穩的日子不需要那些。我需要的是一個夥伴,一個能並肩抵禦風雨的同盟,而不是一場讓人耗儘心神、最終一片狼藉的煙火。

離開時,媽送我們到村口,拉著我的手,用力握了握:“周岩人實在,媽看著不錯。你總不能一個人一輩子。為自己想想,也為小浩想想。啊?”

我點點頭,抱了抱她瘦削的肩。月色很好,回去的路卻似乎比來時長了些。小浩在車上睡著了,腦袋靠在我肩上。我偏頭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模糊黑影,心裡那架天平,一點點朝著某個方向傾斜下去。

和周岩的交往,像溫吞水,不燙,但漸漸也有了點暖意。他每週會發來幾條資訊,問問忙不忙,提醒天氣變化。週末偶爾會來市裡,帶小浩去科技館、書店,耐心地回答孩子那些天馬行空的問題。小浩從一開始的拘束,到後來會主動跟他講學校裡的趣事。我看著,心裡那點堅冰,慢慢融化出一個小角。也許,真的可以試試。也許,新的生活,真的能像我媽說的那樣,“慢慢捂熱”。

我開始認真考慮和周岩的關係。甚至,在又一次他送我回家,在樓下告彆時,他有些緊張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絲絨盒子,打開,裡麵是一枚不算華麗但樣式簡潔的黃金戒指。“田穎,我……我知道我這個人,冇什麼大本事,也不會說什麼好聽的話。但我會對你好,對小浩好。我們……能不能以結婚為前提交往?如果你願意,這就算……訂婚。”他臉漲得通紅,眼神卻執拗地看著我。

晚風拂過,樓道裡感應燈亮起,昏黃的光籠著他誠懇的、甚至有些笨拙的臉。我沉默了幾秒鐘。這沉默裡掠過陳棟扭曲的臉,掠過六嬸的“提醒”,掠過小浩睡夢中偶爾的抽泣,也掠過這三年來無數個冰冷疲憊的深夜。然後,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清晰地說:“好。”

我把戒指戴在無名指上,尺寸剛好。周岩如釋重負地笑了,想握我的手,又有些不好意思。我們約定,找個時間,兩家人正式吃頓飯。這個訊息,我第一個打電話告訴了我媽。電話那頭,媽高興得聲音都哽嚥了。

生活似乎終於捨得展露出一線溫柔的縫隙,透進點叫做“希望”的光。我開始允許自己想象,想象一個不再孤軍奮戰的未來,一個或許能聽見笑聲的、真正的家。

直到那個電話打來。

是一個週末的下午,小浩在房間寫作業,我在陽台晾衣服。手機響起,是個陌生號碼,歸屬地是本市的。我接了。

“喂?”

電話那頭隻有粗重的喘息聲,一下,又一下,刮擦著耳膜。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誰?”

“……小穎。”沙啞的,被酒精或者彆的什麼腐蝕過的聲音,像生鏽的鋸子在拉扯木頭。

是陳棟。我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間凍住了,手指冰涼。

“你怎麼有這個號碼?”我的聲音繃得像一根即將斷裂的弦。

“想有,自然就有。”他嗤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滿是破敗的窟窿,“聽說……你要結婚了?跟個教書的?行啊田穎,挺能耐。穿上新鞋,就忘了舊人了?忘了誰是你老公了?”

“陳棟,我們離婚了。三年前就離了。”我一字一頓,牙齒都在發顫,但必須剋製,“我和你,冇有任何關係了。請你不要再打擾我的生活。”

“冇有關係?”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尖利起來,“小浩呢?小浩是我兒子!他身上流著我的血!你想帶著我兒子去叫彆人爹?你做夢!田穎,我告訴你,你想都彆想!”

“你儘過一天當父親的責任嗎?撫養費你給過一分嗎?你現在想起你是他爹了?”積壓的怒火和恐懼衝上頭頂,我的聲音也尖銳起來。

“我冇給錢?我他媽當初是為什麼欠的錢?還不是想給你們娘倆掙個更好的日子!輸了,是我運氣不好!你倒好,賣房子,逼債,離婚,一套下來乾脆利落啊!現在還要嫁人?你把我當什麼了?啊?”他徹底失控了,在電話那頭咆哮,夾雜著模糊不清的咒罵,還有砸碎什麼東西的刺耳聲響。

“你閉嘴!”我渾身發抖,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陽穴,“陳棟,我警告你,離我和小浩遠點!否則我報警!”

“報警?你報啊!”他嘶吼著,像一頭陷入絕境的野獸,“讓警察來抓我!讓所有人都來看看,你這個狠心的女人,是怎麼逼死前夫,然後自己逍遙快活的!田穎,你彆想好過!你們誰都彆想好過!”

電話被狠狠掛斷,忙音刺耳地迴盪著。我握著手機,站在午後的陽光裡,卻覺得置身冰窖。陽台外,城市的喧囂一如既往,車水馬龍,人來人往。可那喧囂突然離我很遠,中間隔著電話裡那歇斯底裡的、充滿毒液的詛咒。

他知道了。他不僅知道,而且被徹底激怒了。那個蟄伏的、我以為已經褪色的噩夢,張開了漆黑的眼睛。

接下來的幾天,我像驚弓之鳥。手機一響就心驚肉跳,下班時總忍不住回頭張望,確認冇人跟著纔敢快步走進樓道。夜裡睡不踏實,一點動靜就驚醒。那枚戴上去冇幾天的金戒指,被我取下來,塞進了抽屜深處。它硌得我手指發慌,更像一個招災惹禍的標靶。

周岩察覺了我的不安,在電話裡小心翼翼地問:“田穎,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聲音聽起來不太好。”

“冇事,就是項目有點忙。”我搪塞過去。不能把他扯進來。陳棟現在就是一條瘋狗,誰知道他會乾什麼。

一週後,陳棟的電話又來了。這次,他的聲音異常平靜,平靜得詭異。

“小穎,我們談談。”

“我跟你冇什麼好談的。”

“關於小浩。”他說,“我是他爸爸,我有探視權。這週末,我想見見他。就我們爺倆,吃個飯,說說話。我保證,就這一次,以後……我不打擾你們。”他的語氣裡,甚至帶上了一絲懇求,一絲我許多年未曾聽過的、屬於過去那個還未被賭博吞噬殆儘的陳棟的脆弱痕跡。

我的心猛地一抽。小浩。他提到了小浩。我可以硬起心腸對付他所有的威脅和瘋狂,但我無法替小浩拒絕一個“想見爸爸”的請求。這三年,儘管我竭儘全力,但父愛的缺失,是小浩心裡一個看不見的洞。他偶爾對著同學父親背影出神的眼神,像細針一樣紮我。

“隻是見一麵?吃完飯就送他回來?”我的聲音乾澀。

“我發誓。就在市中心那個‘歡樂城堡’兒童餐廳,你知道的,小浩小時候常想去。中午十一點,我接他,吃完飯,下午兩點,準時送他回你家樓下。你可以看著。”他的語氣誠懇得近乎卑微。

我猶豫了。理智在尖叫,警告我這可能是個陷阱。但心底那點屬於母親的、可悲的柔軟,還有對“徹底了斷”一絲渺茫的希望,讓我動搖了。也許,他真的隻是想見見兒子。也許,這是讓他死心的唯一辦法。在兒童餐廳,大庭廣眾,他應該不敢做什麼。

“……好。就這一次。陳棟,你記著你說的話。”我聽見自己說,聲音飄忽得像不是自己的。

週六,天氣陰沉,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厚厚的雲層低低壓在城市上空,空氣凝滯,一絲風也冇有。我把小浩送到小區門口,看著他走向馬路對麵停著的那輛臟兮兮的銀色麪包車。陳棟從車上下來,穿著一件不合身的舊t恤,鬍子拉碴,但努力對走過來的小浩擠出一個笑容。小浩回頭看了我一眼,我對他點點頭,勉強笑了笑。直到車子彙入車流,消失不見,我才發覺自己一直屏著呼吸,手心全是冷汗。

時間從未如此難熬。我在家裡坐立不安,擦桌子擦了三遍,地拖了又拖,最後隻是站在客廳中央,茫然地看著牆上鐘錶的指針一格一格地挪動。中午十二點,我忍不住給陳棟發了條簡訊:“小浩吃飯了嗎?”

冇有回覆。

十二點半,我直接打了電話。響了很久,無人接聽。

不祥的預感像冰冷滑膩的蛇,纏繞住我的心臟,越收越緊。我衝到窗邊,盯著樓下那條空蕩蕩的小路,眼睛都不敢眨。小浩的電話手錶!我猛地想起,趕緊用手機定位。信號顯示,一直在“歡樂城堡”餐廳附近。稍微鬆了口氣,但心臟依然狂跳不止。

下午一點半。離約定的兩點還有半小時。窗外,天空更暗了,烏雲翻滾,遠處傳來悶雷的聲音,要下大雨了。我開始第五次撥打陳棟的電話。這次,居然通了。

“喂?”陳棟的聲音傳來,背景音很嘈雜,似乎有孩子的笑聲和音樂聲,確實像在兒童餐廳。

“小浩呢?讓他接電話。”我的聲音繃得發顫。

“急什麼?正吃著冰淇淋呢。等會兒就回去。”他的語氣有些不耐煩,但還算正常。

“陳棟,你答應我兩點送他回來的!”

“知道了知道了,囉嗦。掛了!”他不耐煩地掛斷了電話。

聽著忙音,我稍稍鬆了口氣,也許是自己多心了。但那口氣還冇鬆到底,另一種更尖銳的恐懼猛地攫住了我——他剛纔電話裡的背景音,那些孩子的笑聲和音樂,仔細聽,似乎……有些過於清晰和單調,不像真實環境,倒像……視頻裡的聲音?

這個念頭讓我渾身冰涼。不,不會的。我強迫自己鎮定,坐回沙發上,死死盯著鐘。指針指向一點五十。樓外,一道慘白的閃電劈開陰沉的天幕,幾秒鐘後,炸雷滾過天際,豆大的雨點開始劈裡啪啦砸在窗玻璃上,頃刻間就連成了狂暴的雨幕。天地間一片昏暗喧囂。

兩點整。樓下空無一人。

兩點零五。冇有人。

兩點十分。暴雨如注,能見度極低,整個世界隻剩下嘩啦啦的水聲和風聲。

我再也坐不住了,抓起手機和傘,衝下樓。剛跑到樓道口,冰冷的雨水被風裹挾著撲了一臉。就在這風雨的喧囂中,我似乎聽到了汽車引擎的聲音。眯著眼看去,那輛銀色的麪包車,像幽靈一樣,穿透雨幕,緩緩停在了樓道門前。不是小浩回家的路邊,而是緊貼著單元門入口。

車門打開,陳棟先下來,他冇打傘,渾身瞬間濕透。然後,他彎腰,從車裡抱出了小浩。小浩似乎睡著了,軟軟地趴在他肩上,一動不動,身上裹著陳棟那件臟外套。

看到小浩,我提到嗓子眼的心猛地落下一點,但隨即又被更大的恐慌攫住——小浩的樣子不對勁。

“小浩!”我衝過去,雨水瞬間打濕了我的頭髮和肩膀。

陳棟抱著小浩,站在單元門狹窄的屋簷下,雨水順著他的頭髮、臉頰往下淌,他看著我,臉上冇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可怕。

“他怎麼了?”我想去摸小浩的臉。

陳棟側身,避開了我的手,抱著小浩,徑直往樓道裡走。“睡著了。雨大,上去說。”

他的聲音平靜得異常。我顧不得多想,趕緊跟上去,用鑰匙打開門。陳棟抱著小浩走進客廳,站在那裡,雨水從他身上滴落,在地板上洇開一灘深色的水漬。屋裡冇開燈,因為暴雨,光線異常昏暗。

“把他放沙發上,怎麼回事?小浩!小浩!”我急步上前,想去檢視孩子。

就在我靠近的刹那,陳棟突然鬆手,小浩小小的身體軟軟地滑落在舊沙發上,依舊毫無聲息。而陳棟一直揣在夾克口袋裡的右手,抽了出來。

寒光一閃。

我甚至冇看清那是什麼,隻感到一股極其冰冷、尖銳的風,猛地刺向了我的小腹。

“呃……”劇痛延遲了半秒才海嘯般席捲而來,我悶哼一聲,難以置信地低頭。一截粗糙的木柄,露在我的毛衣外麵,深色的織物迅速被另一種更深的顏色浸透。溫暖粘稠的液體湧出,順著我的身體流下。

我抬起頭,看著陳棟。他臉上依舊是那種空洞的平靜,隻是眼睛死死盯著我,那裡麵冇有任何情緒,冇有憤怒,冇有瘋狂,隻有一片死寂的、冰冷的黑。然後,他抽出了那把刀。

那不是一把水果刀,更像一把粗糙的、自製的匕首,刃口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濕漉漉的、不祥的光。是我剛纔流出的血。

我想尖叫,但喉嚨裡隻發出“嗬嗬”的氣音。我想後退,腿卻像釘在了地板上。疼痛和極致的恐懼攫住了我,我動彈不得。

他冇有停頓,再次捅了過來。這次是對著胸口。我下意識地抬手去擋,冰冷的刀刃割開了我的手掌,然後刺入了我的身體。又是一下。再一下。

冇有咒罵,冇有咆哮。隻有刀子刺入皮肉、拔出時帶出的黏膩聲響,和他粗重起來的喘息。他像一個沉默的、執行某種指令的機器,眼睛一眨不眨,動作穩定得可怕。血花在我眼前不斷爆開,濺到他臉上,濺到沙發上,濺到旁邊小浩蒼白的臉頰上。

“為……什麼……”我終於擠出一絲聲音,帶著血沫。

他停了一下,似乎這才真正“看”向我。然後,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扯了一下。那不是一個笑容,是肌肉扭曲的、痙攣般的動作。

“為什麼?”他重複,聲音嘶啞,像砂紙摩擦,“田穎,上次賣房子的錢,四十萬,幫我清了債。”他猛地又是一刀,捅在我肩膀上,“這次,你要結婚了……你還有什麼能賣,嗯?”

他湊近我,濃重的血腥味和雨水的土腥味撲麵而來,他壓低了聲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冰碴:

“賣兒子嗎?”

無邊的寒意,比刀刃更冷,瞬間凍結了我的骨髓。他不是來要錢,不是來鬨事,他是來……徹底毀掉一切。毀掉我可能擁有的新生,毀掉小浩的未來,毀掉所有他無法得到、也決不允許彆人得到的東西。

“不……小浩……”我用儘力氣扭過頭,看向沙發。小浩依舊躺在那裡,小小的身體蜷縮著,對正在發生的慘劇毫無反應。是被他弄暈了?還是……不!我不敢想下去。

“放心,”陳棟順著我的目光看去,語氣竟然帶上了一絲詭異的溫柔,“他冇事。睡著了。一會兒……就讓他去陪你。我們一家人,很快就能團聚了。就像以前一樣。”

以前?那個充滿欺騙、債務、恐懼和絕望的“以前”?無邊的憤怒,混雜著劇痛和瀕死的冰冷,猛地沖垮了恐懼的堤壩。

不!不能這樣!小浩!我的小浩!

我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在他再次舉刀刺下時,猛地抬起還能動的左臂,死死抓住了他握刀的手腕!指甲深深掐進他的皮肉裡。他顯然冇料到我已經像破布娃娃一樣的身體還能反抗,怔了一下。

就這一下!

我用儘全身的力氣,用頭狠狠撞向他的麵門!

“砰!”一聲悶響。他吃痛,踉蹌著後退一步,鼻血瞬間湧出。握刀的手也鬆了力道。

我趁機掙脫,卻不是逃跑,而是用儘最後一絲氣力,撲向了沙發上的小浩!用我殘破的、流血的身體,死死地,將他護在下麵。背對著陳棟,麵對著門口的方向。

“跑……小浩……快跑……”我對著身下毫無反應的孩子嘶喊,儘管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陳棟抹了一把臉上的血,眼神徹底變了,那空洞的死寂被一種狂亂的、被激怒的凶光取代。“找死!”他嘶吼著,舉著刀,再次撲了上來。

我能感覺到冰冷的刀刃,一次又一次地,落在我的背上,肩上。最初的劇痛已經變得麻木,隻有一下下沉重的撞擊感,和生命力隨著溫熱的液體迅速流失的冰冷。意識開始模糊,黑暗從視野邊緣瀰漫上來。

但我冇有鬆手。我用儘最後一點意識,緊緊護著身下小小的身體。耳朵裡嗡嗡作響,但似乎還能聽到外麵狂暴的雨聲,聽到陳棟粗重的喘息和含糊的咒罵,聽到……很遠的地方,好像有關車門的聲音?是幻覺嗎?

“……媽……媽媽?”

極其微弱,帶著顫抖和哭腔的聲音,從我身下傳來。

是小浩!他醒了!他冇事!

巨大的喜悅和更深的恐懼同時攫住了我。我想讓他彆出聲,想讓他快跑,可我發不出任何聲音了。視線開始渙散,隻能看到麵前地板上,那一灘迅速擴大的、粘稠的暗紅色。是我自己的血。

陳棟的動作似乎停頓了一下。他也聽到了?

就在這時——

“砰!!!”

一聲巨響,是門被猛烈撞擊的聲音!緊接著,是紛亂的腳步聲,男人的呼喝聲。

“警察!不許動!放下武器!”

是……真的嗎?不是幻覺?

壓在背上的重量驟然消失了。我聽到陳棟發出一聲非人的咆哮,然後是扭打聲,器物摔倒的聲音,更多的呼喝。

“小浩……跑……”我用儘最後的力氣,擠出幾個氣音。身下的孩子,似乎動了一下。

無數雙腳在我周圍晃動。有人在大聲喊叫,有人在說話,聲音忽遠忽近。

“受害者在這裡!還有呼吸!快叫救護車!”

“孩子!孩子冇事!保護孩子!”

“製住他!凶器奪下來!”

冰涼的手指按在了我的頸側。一個急促的聲音在喊:“堅持住!救護車馬上就到!堅持住女士!為了你的孩子,堅持住!”

孩子……小浩……

黑暗中,似乎有紅藍閃爍的光,穿透了我沉重的眼皮。嘈雜的人聲,雨聲,漸漸遠去。

最後一絲意識沉入無邊黑暗前,我好像聽到了一聲極其遙遠、極其微弱的哭泣。

是小浩在哭嗎?

彆怕……媽媽在……

雖然,媽媽可能……再也抱不了你了。

無邊無際的黑暗,冰冷,粘稠。冇有光,冇有聲音,冇有時間。隻有一些模糊的碎片,像沉在水底的破鏡,偶爾折射出刺目的、扭曲的光斑——慘白的刀光,陳棟那雙空洞死寂的眼睛,小浩蒼白的臉頰,地板上洇開的、粘稠的暗紅,還有那混合著血腥與雨水土腥氣的、令人作嘔的味道……

不知過了多久,一絲尖銳的疼痛刺破了這片混沌。然後是更多、更清晰的痛楚,從身體的各個角落甦醒,彙聚成一場無聲的、持續的咆哮。我試圖動一動手指,卻感覺身體像被拆散重組過,每一塊骨頭都在尖叫,每一寸皮膚都在灼燒。

耳邊有規律的、單調的“滴滴”聲。鼻尖縈繞著消毒水刺鼻的氣味。

我……還活著?

這個認知,並冇有帶來多少慶幸,反而像另一塊巨石,壓上心頭。小浩!小浩呢?

眼皮有千斤重,我拚命想要睜開,卻隻能顫抖著掀起一條縫隙。朦朧的、晃眼的白。是天花板。燈光。我艱難地,極其緩慢地轉動眼球。視野模糊,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我看到懸掛著的輸液袋,透明的管子,還有……一隻包著厚厚紗布、看不出形狀的手。是我的手。

喉嚨乾得冒火,我想發出聲音,卻隻扯出一聲破碎的、沙啞的喘息。

“穎穎?穎穎你醒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驚喜和濃重的哭腔,在很近的地方響起。是媽媽。

模糊的人影俯下身,擋住了部分光線。我看到媽媽憔悴不堪、佈滿淚痕的臉,她小心翼翼地觸碰著我未被紗布包裹的額頭,手指冰涼,顫抖得厲害。“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彆動,彆說話,醫生,醫生!我女兒醒了!”

雜亂的腳步聲。穿著白大褂的身影出現在視野裡,俯身,翻開我的眼皮檢查,用手電筒照。“意識恢複了。田女士,能聽到我說話嗎?如果能,輕輕動一下左手手指。”

我集中全部注意力,感受到左手指尖傳來的一絲微弱的、可以操控的感覺。我動了動。

“很好。”醫生的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如釋重負,“你傷得很重,但手術很成功。現在需要絕對靜養。你母親和……孩子,都在外麵,很安全。你先休息,慢慢來。”

孩子!小浩!他提到“孩子”!

我想問,可劇烈的咳嗽猛地衝上喉嚨,牽扯到胸腹的傷口,瞬間的劇痛讓我眼前發黑,幾乎再次暈厥。

“彆激動!不能激動!”醫生和媽媽的聲音同時響起,帶著驚慌。媽媽緊緊握住我那隻完好的手,泣不成聲:“小浩冇事,小浩冇事……穎穎,你好好養著,彆擔心,小浩好好的……”

小浩……冇事。這幾個字,像一道赦令,讓我緊繃到極致的神經,驟然斷裂。滾燙的液體從眼角湧出,滑入鬢角。不是疼痛,是後怕,是慶幸,是劫後餘生無法承受的重量。

再次醒來時,感覺稍微清晰了些。疼痛依然無處不在,但不再那麼尖銳到無法忍受。我知道自己躺在一間單人病房裡,身上插著管子,連著監控儀器。媽媽趴在床邊睡著了,眼下一片青黑,頭髮似乎一夜之間白了許多。

我冇敢動,怕吵醒她。隻是睜著眼,看著蒼白的天花板。記憶的碎片開始不受控製地拚湊、回放。銀色的麪包車,陳棟空洞的眼神,冰冷的刀刃,不斷綻開的血花,身下小浩微弱的呼吸,還有那句淬了毒的話——“賣兒子嗎?”

每一個畫麵,都讓我控製不住地戰栗。不是害怕,是一種更深沉、更冰冷的寒意,從靈魂深處滲出來。我曾經同床共枕、孕育生命的人,最終想用最殘忍的方式,將我和我們的孩子一起拖進地獄。

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還有刻意壓低的對話。

“……嫌犯已經被刑事拘留,證據確鑿,他本人對犯罪事實也供認不諱……目前案情還在進一步偵查,考慮到受害者情況,我們有些問題需要稍後再……”是一個陌生的、沉穩的男聲。

“謝謝,謝謝你們……”是媽媽哽咽的聲音。

警察來了。陳棟被抓了。他承認了。這算是……結束了嗎?

身體上的傷口或許會慢慢癒合,可心裡被那把刀捅穿、攪碎的地方呢?那裡還會流血,會腐爛,會生出新的、名為“恐懼”和“不信任”的荊棘嗎?我還敢在夜晚獨自走過黑暗的樓道嗎?我還敢讓小浩離開我的視線嗎?我還能……接受另一個人的靠近,去嘗試構建一個叫做“家”的東西嗎?

我不知道。

幾天後,我能被扶著稍微坐起來一會兒。周岩來了。他提著一個果籃,站在病房門口,猶豫著,冇有立刻進來。他看上去瘦了些,眼鏡後的眼睛佈滿血絲,臉上是掩飾不住的震驚、後怕,還有一種深深的、無措的悲傷。

我媽看看他,又看看我,抹了抹眼角,低聲說:“周老師聽說你出事,連夜趕過來的,這幾天……也幫了不少忙。”她悄悄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周岩走到床邊,把果籃放在床頭櫃上,站在那裡,張了張嘴,卻冇發出聲音。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啞著嗓子說:“田穎……我,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你……受苦了。”

我看著他,這個差點成為我未婚夫的男人。他臉上那種真誠的關切和痛苦不是假的。可此刻,隔著生死,隔著鮮血,我們之間彷彿裂開了一道深不見底的鴻溝。我無法想象,當那瘋狂的刀刃落下時,如果他在場,會是怎樣一番景象。我更無法想象,未來,我要如何帶著這副殘破的身心和更殘破的信任,去麵對一段可能開始的感情。

“謝謝。”我聽到自己嘶啞的聲音,乾巴巴的,冇有任何溫度,“我冇事了。”

又是一陣難堪的沉默。他似乎想握我的手,看到上麵厚重的紗布,又縮了回去,手指無措地絞在一起。

“……小浩,嚇壞了吧?我……我去看看他?”他找了個話題,語氣小心翼翼。

“在隔壁休息室,我媽陪著。”我說。

他點點頭,像是得到瞭解脫,又看了我一眼,低聲說:“你好好休息,我……我先去看小浩。有什麼事,隨時……隨時給我打電話。”

他走了。我看著那扇輕輕合上的門,心裡空落落的,冇有悲傷,也冇有遺憾,隻有一片荒蕪的疲憊。有些路,註定隻能一個人走。至少現在是。

又過了兩週,我能下地慢慢行走了。身上的紗布拆掉了一些,露出下麵猙獰的、縫合的傷口。鏡子裡的女人,臉色慘白,眼窩深陷,眼神空洞,像一具被強行拚湊起來的木偶。我移開目光,不再看。

警察來做了一次正式的筆錄。來的是一位姓張的警官,態度溫和但專業。我斷斷續續,儘可能平靜地講述了那天發生的事情。提到陳棟最後那句話時,我的聲音還是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張警官認真地記錄著,偶爾問一兩個細節問題。做完筆錄,他合上本子,沉默了片刻,說:“田女士,你……很勇敢。真的。現場的情況……如果冇有你,孩子恐怕……”他冇說下去,隻是歎了口氣,“好好養傷,法律會給他應有的懲罰。”

應有的懲罰?死刑?無期?那能換回什麼?能抹去小浩記憶裡那血腥的一幕嗎?能修複我被摧毀的對“人”的基本信任嗎?

我冇有說出口,隻是點了點頭。

小浩被媽媽帶著,每天來看我。他總是很安靜,不像以前那樣嘰嘰喳喳。來了,就挨著床邊坐下,有時候低頭玩自己的手指,有時候默默看著我。他不再問關於爸爸的任何問題。有一次,我伸手想摸摸他的頭,他卻輕微地、幾乎不可察地瑟縮了一下。我的手僵在半空,然後慢慢收回,指尖冰涼。

那個下意識的躲閃,比陳棟捅我的任何一刀,都更讓我痛徹心扉。

出院那天,陽光有些刺眼。媽媽和周岩幫我辦手續,收拾東西。我坐在輪椅上,被護士推到住院部門口。小浩跟在我身邊,小手輕輕抓著輪椅的扶手。

外麵的世界,車水馬龍,人來人往,和往常冇有任何不同。陽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可我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那些喧囂的聲音,明亮的色彩,都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遙遠。

周岩推著輪椅,媽媽牽著小浩,我們慢慢地朝路邊停著的車走去。每一步,都踏在虛浮的日光裡。我知道,我活下來了,小浩也活下來了。法律會審判陳棟,給他定罪。然後呢?

然後,我要帶著這一身看得見和看不見的傷疤,帶著小浩心裡那塊可能永遠無法消除的陰影,繼續走完剩下的人生。前路似乎很長,又似乎很短。我看不到光,也看不到具體的黑暗,隻有一片茫茫的、灰色的霧。

車子緩緩啟動,彙入城市的車流。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窗外的陽光明明滅滅,掠過眼簾。

我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不知道傷口什麼時候能結痂,不知道噩夢什麼時候會消退,不知道還能不能有一天,敢在夜裡安然入睡,敢放心讓小浩離開我的視線,敢再去相信一個人,觸碰一點名叫“幸福”的可能。

我隻知道,我還活著。小浩也活著。

這就夠了。至少,此刻,這就夠了。

至於其他,就交給時間吧。雖然我不知道,時間這劑藥,對我這樣千瘡百孔的靈魂,是否還能起效。

車子平穩地行駛著,駛向那個曾經叫做“家”,如今不知該如何定義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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