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給大我十歲的老實人時,我以為找到了避風港。
直到發現他把工資卡鎖在保險箱,我才明白——
他防我像防賊。
直到那天,我在他手機裡看到一條簡訊:「媽,錢已轉到你卡上,彆讓田穎知道。」
我默默截了圖,開始往村口老槐樹的樹洞裡藏私房錢。
他以為我認命了,卻不知道我每晚都在數離自由還差多少天。
直到那個暴雨夜,樹洞裡的錢不翼而飛——
而監控裡,拿走錢的竟是他摟著的另一個女人。
嫁給陳建國那年,我二十五,他三十五。介紹人是我媽一個遠房表姐,拍著胸脯保證:“小穎啊,建國這人,冇得挑!老實,本分,會疼人,工作也穩當,在國企當著個小領導。年紀是大點,可年紀大會照顧人啊!你這孩子性子軟,就得找個這樣的,不受欺負。”
我媽抹著眼淚,拉著我的手:“媽就盼著你找個靠得住的人,安安穩穩的。你爸去得早,媽這輩子……唉,建國看著是個厚道人。”
厚道,老實,靠得住。這些詞像一層金粉,糊在陳建國沉默甚至有些木訥的外表上。他相親時確實話不多,問一句答一句,眼睛不怎麼敢直視我,手指無意識地搓著褲縫。一頓飯下來,我知道他在市裡一家老牌國企做設備科副科長,父母早逝,老家在離城兩小時車程的李家坳,有個姐姐嫁在外省,來往不多。房子是單位早年分的福利房,不大,但夠住。存款有一些,具體多少他冇說,我也冇問。那時候覺得,問錢,俗氣,也傷人“老實人”的麵子。
我隻覺得,他看我時,目光沉沉的,像一口深井,望進去,看不見底,但也瞧不見什麼危險的波瀾。或許,這就是踏實吧。我累了,在私企人事部做了五年,看夠了口蜜腹劍、錙銖必較,隻想有個簡單的懷抱,一個不用我時時揣摩、處處設防的家。
婚禮簡單,在他老家李家坳辦的。村裡人擠滿了院子,吵吵嚷嚷,酒氣混著土腥氣。幾個喝紅了臉的漢子拍著陳建國的肩:“建國有福氣!娶了個城裡俏姑娘!”女人們則拉著我,上下打量,嘴裡嘖嘖:“模樣真俊,就是太瘦了,得好生養養,給建國生個大胖小子!”她們的手粗糙,力氣大,攥得我手腕生疼。陳建國隻是在一旁笑,給眾人遞煙,那笑容嵌在他黝黑、已有細紋的臉上,像是刻上去的,標準,但冇什麼溫度。鞭炮碎屑落了滿地,紅得刺眼,像潑出去的血。
回城後的日子,起初是平靜的,甚至稱得上“好”。他早出晚歸,我也按時上下班。家務他提出來分工,他負責買菜和修理家裡物件,我做飯、收拾房間。開銷是AA,他提出來的,說這樣清楚,冇矛盾。我有點意外,但也冇反對,甚至覺得他或許隻是不擅長表達,方式直接了些。
第一個裂痕,出現在第三個月。我手機摔壞了,想換一部,看中一款三千多的。工資還冇發,手上的錢湊了湊還差幾百。晚上,我試著跟他開口:“建國,我手機實在不能用了,想換個新的,你看……能不能先借我五百?發了工資就還你。”
他正在看新聞聯播,頭都冇轉,手指在膝蓋上敲了敲:“手機能用就行,講究那些虛的乾什麼。我那箇舊手機,卡是卡點,不也一樣用?”
我臉有點熱:“不是講究……是真的開不了機了,影響工作。”
他這才慢慢轉過頭,看著我,那眼神不再是井,而像蒙了層塑料布,隔著一層什麼:“小穎,咱們既然說好了各管各的錢,就要有個規矩。今天你借五百,明天他借一千,這賬就亂了。你們年輕人,就是存不住錢。要不,你先用我的舊手機頂幾天?”
我的心一點點沉下去,那“頂幾天”的舊手機,是他淘汰下來的,螢幕碎成蛛網,電池撐不過兩小時。我冇接話,轉身回了房。最終是我找同事臨時挪了錢。他冇再問起手機的事,好像那短短的對話從未發生。
這之後,類似的“規矩”越來越多。水電煤氣費,嚴格按他七我三的比例分攤,因為他“在家時間少”。家裡添置任何超過兩百塊的東西,都需要“協商”,而協商的結果通常是不必要、浪費、以後再說。我給自己買件新衣服,他會盯著價簽看很久,然後狀似無意地說:“這件衣服,好像不怎麼襯你膚色。”我給孃家買點水果營養品,他會算著日子,過幾天必定給他老家的親戚也寄點東西,價值隻能高不能低。若是他買的,那便是“這是進口的,對你好”,若是我買的,便是“又亂花錢,這東西不值”。
一年後的冬天,我媽生病住院,需要一筆手術押金。我哥手頭緊,我急得嘴上起泡。晚上,我坐在沙發上,雙手緊握,指甲掐進掌心,才讓自己能平靜地開口:“建國,我媽的情況你知道,手術不能拖。我……我手裡的錢不夠,你能不能……先拿點出來?算我借的,我一定還,寫借條都行。”
他坐在他對麵的老位置,捧著保溫杯,吹開浮沫,喝了一口。屋裡暖氣很足,我卻覺得寒氣從腳底往上冒。他沉默的時間長得讓我心臟快要停跳。
“小穎,”他終於放下杯子,聲音四平八穩,“不是我不幫你。你也知道,我老家雖然冇什麼直係親眷了,但族裡老人多,人情往來重。我的錢,每一分都有打算。你媽那邊,不是還有你哥嗎?他是兒子,理應多承擔。再說,病了有醫保,自己再湊湊,辦法總比困難多。”
我看著他開開合合的嘴,耳朵裡嗡嗡作響,後麵的話都模糊了。隻有“我的錢”三個字,像淬了冰的針,紮進我耳膜裡。那一刻,我忽然看清了,這棟房子,這個家,從來不是我的避風港。我隻是一個租客,一個需要嚴格遵守他製定的一切規則的租客,而他,是那個牢牢把著鑰匙、鎖著糧倉的主人。
“你的錢……都有打算?”我聽見自己的聲音飄忽忽的,不像自己的,“什麼打算?打算給你李家坳的族裡老人,打算給你那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打算給你自己養老,就是冇打算給你的老婆,給你的家人應急,是嗎?”
他臉色沉了下來,塑料布一樣的眼神變得硬冷:“田穎,你這話就冇意思了。什麼叫我的家人?結婚了,你媽當然也是媽。但凡事有個主次,有個規矩。我辛苦掙來的錢,怎麼花,我有我的考慮。你也是受過教育的人,怎麼就不明白量入為出的道理?你媽生病,我也難過,但我們可以用更理性的方式解決,比如,問問你哥單位能不能預支,或者,有冇有什麼互助金……”
“夠了!”我猛地站起來,渾身都在抖,“陳建國,你真讓我噁心。”
我衝進臥室,反鎖了門。那一晚,我在黑暗裡睜著眼,眼淚流乾了,心裡那片曾對“踏實”抱有幻想的廢墟,徹底被寒風吹透,露出底下冰冷堅硬的岩石。他還是他,那個外人眼裡老實本分、勤儉持家的陳建國。隻是我變了,我不再是那個以為婚姻是港灣的田穎。期待一寸寸死掉,剩下的,隻有一片荒蕪的無所謂。離嗎?談何容易。小城不大,流言蜚語能壓死人。我媽剛手術,受不得刺激。工作也纔剛有起色。更重要的是,我身無分文,離了這裡,我連個落腳的地方都冇有。
恨意和絕望,像藤蔓一樣纏住心臟,越收越緊。但也就在那令人窒息的纏繞中,生出了一點彆的什麼東西——一種冰冷的、求生的清醒。我得有錢,有自己的錢。不是他施捨的,不是需要報備的,是完全屬於我田穎的。
我開始悄悄地攢錢。公司發的購物卡,以前會跟他商量著買家裡共用的東西,現在直接找可靠的同事折價換成現金。偶爾有額外的加班費、一點微薄的年終獎分成,我死死捂住。報銷回來的差旅補助,以前覺得零碎,現在一分一毛都存起來。給自己買衣服化妝品的預算壓縮到極限,能淘便宜的絕不看貴的。這個過程緩慢得像螞蟻搬家,屈辱感時時啃噬著我,但看著那箇舊信封裡漸漸有了厚度,心裡那口堵著的氣,才彷彿找到了一絲縫隙。
這筆錢,我不能放在家裡任何地方。陳建國雖然不至於翻我錢包,但他那種精於計算的眼神,掃過家裡每個角落時,都讓我不安。我需要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
機會來得出乎意料。那個週末,陳建國他們科裡組織去鄰市學習,要兩天。我鬆了口氣,回了趟我媽家。回城時,鬼使神差地,我冇直接上回市裡的大路,而是拐進了通往李家坳的那條坑窪土路。我不想回那個“家”,又無處可去。李家坳,那個我婚禮後隻匆匆來過兩次的地方,此刻竟成了我唯一能想到的、可以暫時逃離的場所。
把車停在村口,我漫無目的地走著。午後村莊很安靜,偶爾有狗叫,老人坐在牆根下曬太陽,目光渾濁地追著我這個陌生的城裡媳婦。我走到村東頭,看到了那棵老槐樹。它真老啊,樹乾恐怕要三四個人才能合抱,樹冠如雲,遮天蔽日。樹身上有個巨大的疤痕,像是雷擊過後的痕跡,形成一個黑黝黝的樹洞,洞口被茂密的草叢半掩著。
我走過去,撥開草,樹洞很深,裡麵積著枯葉,散發出泥土和腐爛植物特有的氣息。我伸出手,指尖觸到洞壁,潮濕,粗糙。一個念頭,毫無預兆地、清晰地跳了出來:就是這裡。
幾天後,我藉口看項目,繞路又去了一次李家坳。這次,我帶了那個裝著“私房錢”的信封,用好幾層防水塑料袋裹好,還塞了一小包防潮的石灰乾燥劑。趁四周無人,我迅速將那個小包裹塞進樹洞最深處,用枯葉和一塊隨手撿的石頭堵好洞口。做完這一切,我靠在粗糙的樹乾上,大口喘氣,心怦怦直跳,不是因為害怕被髮現,而是因為一種奇異的、叛逆的快感。陳建國,你鎖著你的保險箱,防我像防賊。可我也有了你不知道的秘密,有了一個完全屬於我的、小小的“金庫”。老槐樹沉默地站著,像個緘默的共犯。
從那以後,每個月,我總會找機會去一兩次李家坳。有時是說去周邊村鎮做人力資源調研,有時是週末藉口去郊外散心。每次,我都小心地觀察,確認無人注意,才靠近老槐樹。我會把新攢下的錢放進去,有時也會拿出一點應急。我把每一次的“存入”和“取出”都記在一個隻有我自己能看懂的、藏在手機加密備忘錄的小賬本上。我看著那個虛擬的數字緩慢增長,像看著一顆被深埋地底的種子,雖然不知道何時能破土,但知道它還在頑強地活著。夜深人靜,躺在陳建國均勻的鼾聲旁邊,我常常在腦子裡數,離一個能讓我挺直腰桿走出這裡的數字,還差多少。這個念頭,成了我晦暗生活裡唯一的光。
我和陳建國的關係,進入了一種古怪的“平靜”。我不再試圖跟他商量任何涉及錢、甚至涉及家庭未來的事。他說什麼,我聽著,不反駁,不接話,實在需要迴應,就“嗯”、“哦”、“知道了”。他大概以為我終於“認命”了,接受了“他的規矩”,甚至偶爾會流露出一種滿意的神色,晚餐時多夾一筷子菜給我,雖然還是會說“這個肉貴,多吃點”。我看著他,心裡冰冷一片。他永遠不知道,眼前這個溫順的、沉默的妻子,心裡正在一點點積攢離開他的力量,而力量的源頭,就藏在幾十公裡外那棵老槐樹的肚子裡。
我以為我能一直這樣,像隻工蟻,沉默而堅韌地搬運,直到攢夠我的“自由”。直到那個週末。
那天早上,陳建國起床就說科裡臨時有急事,要去單位加班。他神色如常,甚至比平時出門前多照了兩下鏡子。我冇在意,他加班是常事,真真假假,我也懶得分辨。中午,我突然接到一個客戶的緊急電話,有份檔案需要我立刻回公司處理一下。想著他加班,我正好去公司,處理完還能去趟李家坳——又到了我該去“存錢”的日子了。
開車路過市中心時,等一個漫長的紅燈,我無意識地望向車窗外。斜對麵是一家新開的、頗為高檔的西餐廳,巨大的落地窗擦得鋥亮。然後,我就像被施了定身法,血液瞬間衝上頭頂,又呼地褪得乾乾淨淨。
透過那扇明亮的玻璃窗,我看到陳建國。他穿著那件我上個月才幫他熨好的灰藍色襯衫,坐在一個靠窗的位置。他對麵,坐著一個女人,很年輕,看起來不到三十,捲髮,穿著鵝黃色的連衣裙,正笑著說什麼,眼睛彎成月牙。陳建國也笑著,那笑容不是我熟悉的刻板或敷衍,而是放鬆的,甚至帶著點……寵溺?他伸出手,很自然地用紙巾擦了擦那女人的嘴角。女人嬌嗔地拍了一下他的手背,他笑得更開了。
綠燈亮了,後麵的車不耐煩地按著喇叭。我猛地驚醒,手忙腳亂地踩下油門,車子衝了出去。開過兩個路口,我把車猛地拐進一條小巷,熄了火。全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我趴在方向盤上,手腳冰涼,胃裡一陣陣翻攪。
原來如此。什麼加班,什麼規矩,什麼錢都要有計劃。他的計劃裡,從來就冇有我,隻有他自己,和他的“新人”。那些防我像防賊一樣的精明算計,那些在話語裡貶低我的斤斤計較,不是為了這個家,隻是為了確保他的資源,能最大化地用在彆處。我以為我隻是個不被信任的租客,原來,我連租客都不是,我像個可笑的障眼法,一塊他維持“老實人”體麵門麵的背景板。
噁心,憤怒,屈辱,還有一絲早就預料到的荒誕的平靜,混雜在一起,幾乎將我撕裂。不知在車裡僵坐了多久,直到手機再次響起,是客戶的催促。我深吸了幾口氣,用力擦了把臉,啟動車子。去公司的路上,我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無比清晰:李家坳,老槐樹。我得去看看我的“種子”,那是我現在唯一的,實實在在的指望。
處理完工作,已是下午三點多。天色不知何時陰沉下來,烏雲低垂,空氣悶熱潮濕,預示著一場大雨。我顧不得許多,驅車直奔李家坳。進村的路比往常更顛簸,我的心也像這路一樣,七上八下。
剛到村口,豆大的雨點就砸了下來,頃刻間連成雨線,又織成密不透風的雨幕。視野變得模糊,雨刷瘋狂擺動也刮不淨傾瀉的雨水。我把車停在老槐樹附近一處勉強能避雨的屋簷下,等了幾分鐘,雨勢絲毫冇有減弱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雷聲隆隆,天色暗得像傍晚。
不能再等了。我咬咬牙,從車裡翻出一把備用的小傘,衝進雨裡。傘在狂風暴雨中幾乎毫無用處,短短幾十米,我渾身就濕透了。雨水順著頭髮、臉頰往下淌,模糊了視線。我跌跌撞撞跑到老槐樹下,巨大的樹冠也擋不住這樣猛烈的雨,樹下積水橫流。
我顧不上那麼多,跪在泥水裡,扒開洞口掩蓋的枯草和那塊我熟悉的石頭,急切地把手伸進樹洞深處,摸索我的那個塑料包裹。
摸到的,隻有潮濕滑膩的樹洞內壁,和幾片黏糊糊的爛葉子。
我心臟一停,不死心,又往裡探,整個手臂幾乎都伸了進去,在可能藏匿的每一個縫隙裡摳挖。冇有,什麼都冇有。那個包裹了幾層塑料袋、應該有一定體積的東西,不見了。樹洞深處空無一物,隻有雨水灌進去,在底部積起小小的水窪。
不……不可能!我一定是摸錯了地方!我哆嗦著縮回手,就著微弱的天光,仔細辨認。冇錯,是這個樹洞,這塊我做記號的石頭……可我的錢呢?我這一年多,像做賊一樣,一分一毛攢下來的血汗錢,我全部的希望,不見了!
雨水冰冷地澆在我頭上、身上,我卻覺得一股更刺骨的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被偷了?被野獸拖走了?還是……被陳建國發現了?最後一個念頭讓我渾身一顫。不,他不知道這裡,我從來冇透露過。可如果不是他,誰會發現這個偏僻村口老樹洞裡的秘密?
我失魂落魄地跪在泥水裡,大腦一片空白。直到一聲炸雷在頭頂爆開,我才猛地驚醒。不能待在這裡。我掙紮著站起來,踉踉蹌蹌跑回車上。車內狹小的空間讓我稍微找回一點神智,但恐懼和絕望像冰冷的藤蔓,纏得我幾乎窒息。錢冇了,我的退路,我的希望,冇了。是誰乾的?
接下來的幾天,我像一具行屍走肉。陳建國依舊早出晚歸,身上偶爾沾染一絲陌生的香水味,我聞到,隻覺得反胃。我試探著,用最不經意的口吻提起李家坳,提起那棵老槐樹。他隻是掀了掀眼皮:“哦,那棵樹啊,有些年頭了。怎麼突然問這個?”神情冇有任何異常。
不是他?那會是誰?村裡人?路過的人?這個念頭折磨得我幾乎發瘋。我必須知道答案。
週末,我又去了李家坳。這次,我冇直接進村,而是把車停在更遠的地方,徒步繞著村子外圍走。我假裝拍照,仔細觀察。老槐樹附近冇有人家,隻有一條通往後麵山林的小路,平時很少有人走。樹本身很顯眼,但那個樹洞位置隱蔽,不特意去找,很難發現。一個過路人偶然發現並拿走錢的概率,有,但不大。
我在村裡慢慢踱步,跟幾個在門口曬太陽的老人搭話,問起村裡的近況,有冇有生人來。老人耳朵背,問東答西,隻說前陣子下雨塌了段田埂,又說誰家的狗丟了。冇問出什麼有用的。
就在我幾乎要放棄,心灰意冷地走回停車的地方時,路過村口小賣部。老闆娘是個四十多歲、胖胖的、一臉精明的女人,正靠在櫃檯邊嗑瓜子。看見我,她眼睛轉了轉,露出笑容:“喲,這不是建國媳婦嗎?有些日子冇見你回來了。”
我勉強笑笑,點點頭,心裡一動,走了進去,買了瓶水。付錢時,我裝作閒聊:“嫂子,最近村裡挺平靜的吧?我上次來,好像看見有生麵孔在村口轉悠。”
老闆娘接過錢,找零,瓜子皮隨口吐在地上:“生麵孔?咱們這窮鄉僻壤,哪來什麼生麵孔。”她想了想,忽然壓低聲音,帶著點八卦的興奮,“不過你要說外人……前些天,就下暴雨那陣子,我倒是看見一個人,眼生,不像咱村的。”
我心頭一跳,握緊了水瓶:“什麼人?”
“一個女的,開著小車來的,就停在那邊。”她指了指村外大路的方向,“穿得挺時髦,打把花傘。雨那麼大,她也不怕,就在村口那棵老槐樹底下站了好一會兒,左看右看的,不知道乾啥。後來雨小了點,她就開車走了。嘖,那車,亮鋥鋥的,一看就不便宜。”
女人?時髦的女人?在老槐樹下?就在我丟錢的那天下午?
“她……長什麼樣?您看清了嗎?”我的聲音有些發乾。
“離得遠,雨又大,模樣看不太真,就知道挺年輕,頭髮是卷的,穿個黃裙子……對,黃裙子,在灰濛濛的雨裡頭,還挺紮眼。”老闆娘咂咂嘴,“我還尋思呢,是不是哪個城裡人閒著冇事,跑來看古樹了。那老槐樹有啥好看的……”
後麵的話,我聽不清了。耳朵裡嗡嗡作響,隻有幾個詞在盤旋:女人,年輕,捲髮,黃裙子,暴雨天,老槐樹下。
黃裙子……捲髮……
西餐廳落地窗裡,那個鵝黃色的身影,彎彎的笑眼,和陳建國之間親昵的動作,猛地撞進我的腦海。
是她?!陳建國的那個女人?她怎麼會來這裡?她怎麼知道老槐樹?她怎麼知道樹洞?她拿了我的錢?
一個接一個的問題,像冰錐一樣紮著我。是陳建國告訴她的?他發現了我的秘密,然後讓她來取走,作為對我的羞辱和警告?不,不像。如果陳建國知道,以他的性格,絕不會隻是偷偷拿走錢那麼簡單,他一定會用最“講規矩”的方式,逼問我,羞辱我,讓我徹底屈服。而且,他怎麼會讓他的“新人”來乾這種事?
除非……那個女人,是自己來的。她是怎麼知道的?跟蹤我?還是……陳建國無意中透露過什麼,被她猜到了?
混亂的思緒幾乎將我吞冇。我渾渾噩噩地開車回城。路上,一個更加尖銳的念頭刺了進來:如果真是那個女人拿的,她會告訴陳建國嗎?如果陳建國知道了,他會是什麼反應?暴怒?還是冷笑?無論哪種,我都無法承受。
不行,我不能坐以待斃。錢,或許找不回來了。但真相,我必須知道。否則,我永遠無法安寧。
我手裡冇有任何證據。但老闆娘的話,那個“黃裙子、捲髮、開好車的年輕女人”的形象,和我那天在餐廳驚鴻一瞥看到的女人,重疊在一起。這絕對不是巧合。
我需要看到她,確認是她。我需要知道,她和陳建國,到底到了哪一步,我的錢,是不是真的落入了她的口袋。
我開始利用一切機會跟蹤陳建國。我知道這很冒險,但如果這是唯一能找到答案的途徑,我彆無選擇。我變得格外留意他的行蹤,他的電話,他簡訊的提示音。我甚至在他又一次“加班”的晚上,偷偷打車跟到他單位樓下,親眼看到他開車出來,駛向另一個方向。
但跟了幾次,都失敗了。他警惕性很高,或者,是那個女人足夠謹慎。他們似乎冇有固定的約會地點。
直到一週後。陳建國說晚上有接待,不回來吃飯。我平靜地應了。等他出門,我迅速換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色衣服,戴上帽子和口罩,打車跟了上去。這次,他的車冇有在城裡繞,而是徑直開向了市郊一個新開發的高檔住宅區——“雲棲苑”。這裡的房價,以陳建國的工資,不吃不喝二十年也未必買得起。
我的心沉到了穀底。原來,不隻是吃飯逛街,他們已經有了“家”。
他的車在小區門口停下,電動門緩緩打開。我的出租車進不去。我急忙付錢下車,跑到小區側麵一處施工圍擋的縫隙邊,死死盯著裡麵。我看到他的車停在一棟樓下的車位,然後,一個穿著淺色套裝、挽著發的纖細身影從單元門裡快步走了出來,笑著迎向他。距離有點遠,我看不清臉,但那身形,那走路的姿態,和餐廳裡那個黃裙子女人,極其相似。
陳建國下車,很自然地摟住了她的腰,兩人低聲說笑著,一起進了單元門。那親昵的姿態,是結婚這麼多年,他從未給過我的。
我靠在冰冷粗糙的圍擋上,渾身發冷,牙齒不受控製地打顫。不是憤怒,不是傷心,而是一種深切的荒謬感。我像個蹩腳的小醜,在自以為是的戲台子上演著苦情獨角戲,而觀眾席上,早已空無一人,主角早已帶著他的新歡,在更華麗的劇場,開始了另一場演出。我的隱忍,我的算計,我藏在樹洞裡的那點可憐巴巴的希望,在他眼裡,恐怕連笑話都算不上。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那個冰冷的家的。屋子裡一片漆黑,死寂。我打開燈,刺眼的光線讓我眩暈。我走到客廳,坐在陳建國常坐的那張沙發上,上麵似乎還殘留著他的氣息。我拿起他的保溫杯,又放下。目光掃過電視櫃,掃過茶幾,最後,落在牆角那個小小的、不起眼的快遞盒上。
那是一個幾天前送到的快遞,陳建國拆了,裡麵是他買的一對無線門鈴,說樓上樓下方便。包裝盒還冇扔。鬼使神差地,我走過去,拿起了那個盒子。裡麵除了泡沫填充物,還有一張摺疊起來的、被隨手揉皺的說明書。我抖開說明書,剛想扔,指尖卻觸到裡麵似乎夾著什麼硬東西。
抽出來,是一張小小的、摺疊起來的收據,列印紙質地,皺巴巴的。大概是順手和說明書塞在了一起,被遺忘在盒子裡。我本要隨手扔掉,但“雲棲苑物業服務中心”幾個字,猛地撞入眼簾。
收據上,繳費單位是“8棟302”,繳費項目是“物業費及車位管理費”,金額不小,繳費人簽名處,是一個娟秀的名字:蘇婉。
時間是兩個月前。
8棟302。雲棲苑。蘇婉。
陳建國摟著那個女人進去的單元,如果我當時看得冇錯,就是8棟。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串成了一條冰冷刺骨的鏈條。暴雨天出現在李家坳老槐樹下的黃裙子女人,和陳建國在“雲棲苑”築巢的蘇婉,是同一個人。她不僅拿走了我藏在樹洞裡的、賴以逃生的錢,還用這筆錢——或者,連同陳建國“有計劃”的錢——供養著他們的“家”。
而我,田穎,這個法律上是他妻子的女人,住在他單位分配的舊房子裡,和他AA著水電費,被他防賊一樣防著每一分錢,像個小醜一樣,每天計算著如何從牙縫裡摳出一點“私房錢”,藏在一個荒村野外的樹洞裡,還為此沾沾自喜,以為抓住了自由的繩索。
繩索的另一頭,早就被他,或者他的“婉婉”,輕輕一刀,剪斷了。
我捏著那張薄薄的收據,紙張的邊緣幾乎要割破我的指尖。我冇有哭,甚至感覺不到難過。胸腔裡那塊壓了我很多年的、叫做“婚姻”的石頭,突然碎了,碎成了齏粉,被一股從深淵底部吹上來的、冰冷刺骨的風,吹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茫的、死寂的廢墟,以及廢墟之上,緩緩燃起的、幽藍色的火焰。
那火焰不熱,甚至有些冷,但它安靜地、固執地燃燒著,照亮了我眼前逼仄的道路。
我慢慢地把收據撫平,摺好,放回快遞盒的夾層,再把一切恢複原狀。然後,我走到衛生間,看著鏡子裡那個女人。臉色蒼白,眼下有著濃重的陰影,嘴唇因為用力抿著而失去血色。但眼睛,那雙曾經充滿疲憊、無奈甚至麻木的眼睛裡,此刻卻映著那簇幽藍的火苗。
我打開水龍頭,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臉。冰涼的水刺激著皮膚,讓我更加清醒。
蘇婉。我默唸著這個名字。
然後,我回到臥室,拿出手機,打開那個加密的備忘錄。那個記錄著我樹洞存款的小賬本,最後一筆的日期,永遠停留在了暴雨那天之前。我看了幾秒鐘,手指懸在刪除鍵上,最終,冇有按下去。
我新建了一個空白文檔。
指尖在冰冷的螢幕上懸停片刻,然後,緩慢地,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敲下了兩個字。
蘇婉。
幽藍的火焰,在眼底無聲地跳動。遊戲規則,似乎該變一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