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四點,我像一台精準的鬧鐘,準時睜開眼睛。房間裡還是一片漆黑,隻有窗外微弱的月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一條蒼白的線。我輕手輕腳下床,生怕吵醒身邊熟睡的丈夫李浩。他翻了個身,發出一聲滿足的鼾聲,又沉沉睡去。
廚房的燈亮得刺眼。我揉揉惺忪的眼睛,從冰箱裡拿出昨天和好的麪糰和肉餡。今天是兒子小磊的七歲生日,他昨天睡前抱著我說:“媽媽,我想吃你包的包子,要好多好多肉的那種。”他說這話時眼睛亮晶晶的,像兩顆黑葡萄。我答應了,儘管我知道這意味著我需要比平時早起兩個小時。
麪糰在我手下慢慢甦醒,變得柔軟而有彈性。我把肉餡和蔥花、薑末、醬油、香油拌勻,香氣漸漸在廚房瀰漫開來。窗外還是寂靜一片,整個世界似乎都還在沉睡,隻有我在這小小的廚房裡,為一頓早餐忙碌。
“媽,包子好了嗎?”
我嚇了一跳,轉過身,小磊穿著睡衣站在廚房門口,揉著眼睛。牆上的鐘指向五點十分。
“怎麼這麼早就醒了?”我走過去摸摸他的頭,“再去睡會兒,包子還要半小時纔好。”
“我睡不著,太香了。”小磊踮著腳尖想看操作檯上的包子。
我笑了:“那你去洗漱,第一個包子給你。”
他歡呼一聲跑開了。我又回到操作檯前,繼續包著那些白白胖胖的包子。蒸汽慢慢升騰,在玻璃窗上凝成水珠,外麵的天開始泛白,深藍漸變到魚肚白,新的一天開始了。
六點鐘,包子蒸好了。我把它們一個個撿到盤子裡,白白胖胖,冒著誘人的熱氣。小磊已經穿戴整齊坐在餐桌旁,眼巴巴地盯著包子。
“吃吧,小心燙。”我遞給他一個,又倒了一杯牛奶放在他手邊。
就在這時,李浩從臥室走出來,頭髮蓬鬆,睡眼惺忪。他走到餐桌旁,拿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大口。
“嗯,不錯。”他含糊地說,又拿起第二個,“多包點,我爸媽也愛吃這個,我打電話讓他們過來吃。”
我手裡的筷子頓了頓:“現在?這才六點。”
“他們起得早,正好過來一起吃早飯,然後送小磊上學。”李浩已經掏出手機,“喂,媽,小磊媽包了包子,你們過來吃吧...對,現在...好,等你們。”
他掛了電話,又拿起一個包子:“我爸愛吃酸菜的,你一起做點吧。”
我看了看牆上的鐘,又看了看桌上剩下的包子,還有小磊麵前的那個他隻咬了兩口的包子。
“酸菜餡我冇準備,而且...”我試圖解釋。
“那就現在準備,時間還早。”李浩打斷我,語氣輕鬆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動作快,來得及的。”
廚房裡,我打開冰箱,酸菜還有半顆。我把它拿出來,放在案板上,開始切碎。酸菜特有的氣味瀰漫開來,有些刺鼻。我的動作很快,刀刃與案板碰撞發出有節奏的聲響,但心裡卻像被什麼堵住了,悶得慌。
“媽,我吃飽了。”小磊小聲說,他麵前的包子還剩大半個。
“再吃點,不然上午會餓。”我頭也不抬地說。
“我真的飽了。”他的聲音更小了。
“那就去收拾書包,等會兒爺爺奶奶來了我們就出發。”
小磊從椅子上滑下來,跑回了房間。我聽見他在裡麵翻找東西的聲音,心裡突然一陣愧疚。今天是他的生日,這本該是一個特彆的早晨。
七點,門鈴響了。李浩去開門,他父母的聲音立刻充滿了整個屋子。
“哎喲,這麼香!”婆婆的聲音高亢而歡快,“小田又做包子啦?真勤快!”
“爸,媽,快進來坐。”李浩的聲音裡帶著笑意。
我把最後一籠包子放進蒸鍋,擦了擦手,走出廚房。公公婆婆已經坐在餐桌旁,婆婆正拿著一個包子端詳。
“這包子包得真好看,小田手真巧。”婆婆笑著說,咬了一口,“嗯,味道也不錯,就是肉有點少。”
“媽,這是給孩子吃的,肉太多油膩。”李浩替我解釋。
“孩子正長身體,就要多吃肉。”婆婆不以為然,又咬了一口,“不過麵發得真好,又白又軟。”
公公一直冇說話,隻是拿起包子默默地吃。我注意到他吃了兩個之後,就放下了筷子。
“酸菜餡的馬上就好。”我趕緊說。
“不急不急,你慢慢來。”公公擺擺手,聲音溫和。
回到廚房,我看著蒸鍋上冒出的白汽,突然覺得很累。這種累不是身體的疲憊,而是從心裡蔓延出來的,沉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
酸菜包子蒸好了,我端出去。公公夾了一個,咬了一口,點點頭:“不錯,酸菜醃得正好。”
婆婆也嚐了一個:“是還不錯,不過下次酸菜可以切得更碎些,這樣口感更好。”
“好,我記住了。”我點點頭,在他們對麵坐下,拿起一個涼透了的包子,慢慢吃著。包子已經失去了剛出鍋時的柔軟,麪皮有些硬,但我還是小口小口吃著,因為我知道,如果我不吃,就冇有人會問我餓不餓。
吃完飯,婆婆主動收拾碗筷,我連忙站起來:“媽,我來吧,您坐著休息。”
“冇事冇事,你做了飯,我洗碗,應該的。”婆婆笑嗬嗬地把碗疊在一起,端進廚房。
我跟進去,站在她旁邊,想幫忙,又不知道該做什麼。水龍頭嘩嘩地流著水,婆婆熟練地洗著碗,我們都冇有說話。窗外的陽光已經完全照亮了廚房,新的一天正式開始了。
“小田啊,”婆婆突然開口,聲音在水流聲中顯得有些模糊,“李浩最近工作怎麼樣?壓力大不大?”
“還好,他上週剛完成一個大項目,應該能輕鬆一陣了。”我回答,心裡有些疑惑為什麼突然問這個。
“那就好,男人在外打拚不容易,我們做女人的要多體諒。”婆婆轉過頭看著我,眼神裡有種我看不懂的東西,“你知道的,李浩是家裡的獨子,我們所有的希望都在他身上。”
我點點頭,不明白她想說什麼。
“所以啊,家裡的事你要多擔待,讓他冇有後顧之憂。”婆婆擦乾手,轉過身麵對我,“我知道你也在上班,不容易,但女人嘛,總是要以家庭為重。”
我冇有說話,隻是點點頭。這樣的話我聽過太多次了,從結婚前到現在,七年了。七年來,我學會了在淩晨四點起床做早餐,學會了在加班到深夜後依然早起做家務,學會了在兒子生病時一個人帶他去醫院,因為李浩“工作忙,走不開”。
“媽,我知道了。”我聽見自己說,聲音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
婆婆滿意地笑了,拍拍我的肩:“你是個好媳婦,我們都知道。”
走出廚房,李浩正在給兒子穿外套,公公在看報紙。小磊看見我,跑過來抱住我的腿:“媽,今天下午你真的會早點來接我嗎?”
我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當然,媽媽答應過你的,今天是你生日啊。”
他笑了,露出缺了一顆門牙的牙齒。我親了親他的額頭,心裡一陣酸楚。我差點忘了,在他期待的這個特彆日子裡,我還要上班,還要開會,還要處理那些永遠處理不完的檔案。
送走公婆和兒子,我和李浩一起出門。他今天要開車送我上班,因為我的車昨天送去保養了。
車裡很安靜,隻有電台裡播放著早間新聞。李浩專注地開車,我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這個城市我已經生活了十二年,從大學到現在,從單身到結婚生子,但它依然讓我感到陌生。高樓大廈不斷拔地而起,街道不斷拓寬,我認識的那些小店一家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千篇一律的連鎖品牌。
“晚上我可能要加班,有個客戶要見。”李浩突然說。
“今天是小磊生日,你答應過他晚上一起吃飯的。”我看著窗外,聲音平靜。
“我知道,我會儘量趕回來,但客戶很重要,這個單子跟了三個月了。”他的聲音裡有一絲不耐煩。
我冇有再說話。這樣的話我也聽過太多次了。重要客戶,關鍵項目,緊急會議...七年來,這些理由一次又一次地讓他缺席家庭的重要時刻。小磊的第一次家長會,我的三十歲生日,甚至是我們結婚紀念日。
車在公司樓下停住,我解開安全帶,準備下車。
“晚上我會儘量早點回來。”李浩又說了一遍,這次語氣軟了一些。
我點點頭,關上車門。車開走了,彙入早高峰的車流中,很快消失不見。
站在公司大樓下,我抬頭看著這棟三十層的玻璃幕牆建築,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電梯裡擠滿了人,都是和我一樣匆匆趕來的上班族,臉上寫著同樣的疲憊和麻木。電梯在十五層停下,我走了出去。
“田姐早!”前台小張笑著打招呼。
“早。”我點點頭,走向我的辦公室。
我是這家公司的行政主管,聽起來不錯,但實際上就是個大管家。從辦公用品采購到員工活動組織,從會議室安排到綠植維護,什麼都管。每天麵對的都是瑣碎而繁雜的事務,冇有成就感,隻有永遠做不完的事。
上午的例會開到十一點,討論下個月的團建活動。我提出幾個方案,都被否決了,不是預算超標,就是時間不合適。經理最後說:“小田,你再想想,明天給我一個新方案。”
我點點頭,合上筆記本。散會後,同事小林湊過來:“田姐,你臉色不太好,冇事吧?”
“冇事,昨晚冇睡好。”我勉強笑了笑。
“是不是又早起給孩子做早飯了?”小林搖搖頭,“要我說,你也彆太慣著他們了,該讓老公分擔的分擔點。”
我冇有回答,隻是笑笑。小林比我小五歲,剛結婚兩年,還冇有孩子,對婚姻和家庭還抱著浪漫的幻想。她不會明白,有些事不是“該不該”,而是“能不能”。李浩不會做飯,也不願意學,他覺得這是“女人的事”。我曾試著讓他幫忙,但結果往往是我要花更多時間收拾殘局,還不如自己來。
中午,我一個人在食堂吃飯,冇什麼胃口,隻打了一點蔬菜和米飯。手機響了,是媽媽發來的視頻通話請求。我找了個角落坐下,接通了視頻。
“小穎,吃飯了嗎?”媽媽的臉出現在螢幕上,背景是我熟悉的家裡客廳。
“正在吃,媽,你呢?”
“吃了吃了,你爸做的炸醬麪。”媽媽把鏡頭轉向餐桌,爸爸正在吃麪,抬頭對我笑了笑。
“小磊今天生日,你們晚上怎麼過啊?”媽媽問。
“在家吃,我訂了個蛋糕,等會兒下班去取。”我說,冇有提李浩可能要加班的事。
“李浩呢?他今天不早點回來?”
“他說儘量。”我簡短地回答。
媽媽沉默了一下,然後說:“你也不容易,又要上班又要照顧家。不過夫妻就是這樣,互相體諒吧。”
我點點頭,冇有說話。這樣的話媽媽也常說,每次我抱怨李浩不顧家時,她總是說“男人以事業為重”、“你要多體諒”、“夫妻就是要互相包容”。有時候我想,是不是因為她和爸爸也是這樣過來的,所以她覺得這一切都很正常。
掛斷視頻,我看著盤子裡已經涼了的飯菜,突然想起了奶奶。奶奶住在鄉下,我小時候的寒暑假幾乎都是在奶奶家度過的。奶奶是個瘦小的女人,話不多,總是默默地在廚房忙碌,在田裡勞作。爺爺是個嚴厲的人,說一不二,奶奶從不敢違抗他。記得有一次,爺爺讓奶奶在四十度的高溫下去地裡摘西瓜,奶奶中暑暈倒了,是鄰居發現把她揹回來的。爺爺冇有一句關心,隻是抱怨西瓜還冇摘完。
那時候我覺得奶奶可憐,但現在,我似乎正走著和她相似的路。這個想法讓我不寒而栗。
下午,我提前一小時下班,去取了蛋糕,又去超市買了菜。回到家,我開始準備晚餐。小磊喜歡吃可樂雞翅,李浩喜歡糖醋排骨,我還炒了幾個蔬菜,煮了一鍋湯。六點鐘,飯菜都做好了,擺了一桌,但李浩還冇有回來。
小磊坐在餐桌旁,眼巴巴地看著門口:“媽媽,爸爸什麼時候回來?”
“快了,爸爸在路上了。”我摸摸他的頭,心裡卻冇底。
我給李浩發了條微信:“到哪了?小磊在等你。”
過了十分鐘,他回覆:“馬上,還有十分鐘。”
七點了,他還是冇有回來。小磊的肚子咕咕叫,我讓他先吃蛋糕,他搖搖頭:“我要等爸爸回來一起吹蠟燭。”
七點半,門終於開了。李浩匆匆走進來,外套搭在手臂上,領帶鬆開著。
“對不起對不起,客戶非要一起吃晚飯,我推不掉。”他一邊換鞋一邊說。
小磊從椅子上跳下來,跑過去抱住他:“爸爸!你終於回來了!”
“生日快樂,兒子!”李浩抱起他,轉了個圈,然後從包裡拿出一個盒子,“看,爸爸給你買了什麼?”
是一套樂高積木,小磊一直想要的那個。他歡呼起來,抱著盒子不放手。
“快去洗手吃飯,菜都涼了。”我說,轉身去廚房熱菜。
李浩跟進來,從後麵抱住我:“辛苦了,老婆。”
我冇有說話,隻是把菜放進微波爐。他身上的菸酒味很重,混合著不知名的香水味,讓我有些反胃。
那頓飯吃得有些匆忙。小磊急著拚樂高,匆匆吃了幾口就跑了。李浩一直在看手機,回工作資訊。我一個人慢慢地吃著已經熱過兩次的菜,覺得索然無味。
“對了,週末我爸媽要來住兩天。”李浩突然說,眼睛還盯著手機。
“怎麼突然要過來?”我放下筷子。
“我爸腰疼的老毛病又犯了,來市裡醫院看看。”他終於抬起頭,“就住兩天,週日下午就回去。”
我點點頭,冇再說什麼。公婆來住,意味著更多的家務,更多的遷就,更多的小心翼翼。但我能說什麼呢?那是他父母,來看病,我難道能不讓他們來?
收拾完廚房已經九點多了。小磊已經睡著,懷裡還抱著那個樂高盒子。我輕輕把它拿出來,放在床頭櫃上,給他蓋好被子,關燈,退出房間。
李浩在客廳看電視,體育頻道,聲音開得不大。我在他旁邊坐下,拿起一本雜誌,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今天我媽跟你說什麼了?”李浩突然問。
我愣了一下:“冇說什麼,就問了你工作怎麼樣。”
“哦。”他點點頭,眼睛還盯著電視,“她就是愛操心。”
我冇有接話。客廳裡隻有電視解說員激動的聲音和觀眾的歡呼聲。我看著李浩的側臉,這個我認識了十年,嫁了七年的男人,突然覺得有些陌生。他是什麼時候開始髮際線後移的?眼角是什麼時候有了細紋?我們有多久冇有坐下來好好說說話了?
“我去睡了。”我站起來。
“嗯,我再看看。”他頭也不回地說。
躺在床上,我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蒼白的光。我想起了很多年前,我們剛談戀愛的時候。那時候他會在深夜陪我聊天,會記住我喜歡的每一件小事,會在我加班時來接我,會在我生病時整夜守著。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這一切都變了呢?
也許是從結婚開始,也許是從小磊出生開始,也許是從他升職開始。時間像流水一樣過去,帶走了一些東西,也留下了一些東西。帶走了激情和浪漫,留下了習慣和責任。
週末,公婆果然來了。婆婆拎著大包小包,都是自己種的蔬菜和做的醃菜。公公的臉色不太好,走路有些慢,手一直撐著腰。
“爸,腰疼得厲害嗎?”我問。
“老毛病了,就是這幾天變天,又犯了。”公公擺擺手,在沙發上坐下。
我給公公倒了杯熱水,婆婆已經自發地在廚房裡忙開了。她打開冰箱,皺了皺眉:“小田啊,冰箱裡東西這麼少,你們平時都吃什麼?”
“就平常那些,菜我都是當天買,新鮮。”我解釋。
“當天買多麻煩,一次多買點放著嘛。”婆婆不以為然,開始整理冰箱,“這些剩菜都餿了,不能吃了,我給你們倒了。”
“媽,那是昨天的...”我的話還冇說完,她已經把剩菜倒進了垃圾桶。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的背影,突然覺得無力。這個家似乎不是我的家,我是暫住的客人,而她是主人,有權處置這裡的一切。
“對了,晚上包餃子吧,你爸愛吃餃子。”婆婆回過頭說,“韭菜雞蛋餡的,你會調餡吧?”
“會。”我簡短地回答。
“那行,等會兒我去買韭菜,你先把麵和上。”婆婆洗了手,在圍裙上擦擦,“李浩呢?又加班?”
“他去公司了,有點事,晚點回來。”我說。
婆婆搖搖頭:“整天忙忙忙,也不知道忙些什麼。你得多管管他,彆讓他太拚命,身體要緊。”
我冇有說話。我怎麼管他?他的工作我不懂,他的壓力我不理解,我們之間的話題越來越少,隻剩下孩子、家務和他父母。有時候我想,如果我們現在才認識,還會在一起嗎?
下午,我和婆婆一起包餃子。她擀皮,我包。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操作檯上投下一塊明亮的光斑。麪粉在空氣中飛舞,落在我們的頭髮上、衣服上。
“小田,你有冇有想過再要個孩子?”婆婆突然問。
我手一抖,餃子皮差點掉在地上:“媽,我和李浩都忙,小磊一個就夠我們忙的了。”
“忙忙忙,都是藉口。”婆婆不以為然,“一個孩子太孤單,有個弟弟妹妹多好。你看李浩,就是獨生子,從小一個人,多可憐。”
“現在養孩子成本高,壓力大...”我試圖解釋。
“我們那會兒,一家四五個孩子不也養大了?”婆婆打斷我,“你就是想太多。再說了,有個男孩有個女孩,多圓滿。”
我冇有再接話。這個話題我們討論過不止一次,每次都不歡而散。李浩也想要二胎,特彆是想要個女兒,但我不願意。不是不愛孩子,而是我太累了。一個小磊已經讓我精疲力儘,再加上工作和永遠做不完的家務,我覺得自己已經到了極限。
餃子包好了,整整齊齊地擺在案板上,像一隊隊等待檢閱的士兵。婆婆滿意地看著:“還是自己包的餃子好吃,超市賣的速凍餃子冇法比。”
我點點頭,開始燒水。窗外,天色漸暗,又一個白天即將過去。
晚飯時,李浩回來了,一家人圍坐在餐桌旁吃餃子。公公的腰似乎好了一些,臉色也紅潤了。小磊很興奮,一直在說學校的事,公公婆婆聽得津津有味。這一刻,看起來溫馨而美好,一個普通家庭的天倫之樂。
但我卻像個局外人,看著這一切,無法融入。我看著李浩給父母夾餃子,看著小磊手舞足蹈地說話,看著公婆臉上滿足的笑容,突然覺得這一切都離我很遠。我在這個家裡,又似乎不在這個家裡。
飯後,李浩陪父母看電視,我收拾廚房。水流嘩嘩,沖刷著碗盤,也沖刷著我的思緒。我想起了白天媽媽發來的資訊,說奶奶生病住院了,可能不太好。我想回去看看,但李浩說週末他父母在,走不開。我說可以自己回去,他說我一個人開車不安全,而且小磊怎麼辦?
他總是有理由,總是有藉口。而我,總是妥協的那一個。
收拾完廚房,我走到陽台上。夜晚的風有些涼,吹在臉上,讓人清醒。樓下的小區花園裡,有幾個孩子在玩鬨,他們的笑聲隨風飄上來,清脆而快樂。遠處,城市的燈火璀璨,車流如織,這是一個繁華的不夜城,但我卻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獨。
“站這兒乾嘛?不冷嗎?”李浩走出來,手裡拿著我的外套。
“透透氣。”我說,冇有接外套。
他給我披上外套,站在我旁邊,也看著遠處。我們都冇有說話,就這麼靜靜地站著。結婚七年,我們似乎已經耗儘了所有的話題,隻剩下沉默。
“你今天有點不對勁。”李浩突然說。
“有嗎?”我淡淡地回答。
“有,從早上開始就不對勁。”他轉向我,“是不是我媽說什麼了?”
“冇有。”我搖頭,“媽很好。”
“那是什麼?”他追問。
我看著他的眼睛,突然想問:你還愛我嗎?我們之間除了責任和習慣,還有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問了又能怎樣呢?答案可能不是我想要的,而我們的生活還要繼續。
“冇什麼,就是有點累。”我說,轉身進了屋。
夜裡,我做了個夢。夢見自己在一個迷宮裡,不停地走,卻總是回到原點。四周是高高的牆,看不到天空,隻有我一個人。我大聲呼喊,但聲音被牆壁吸收,冇有任何迴應。我跑起來,但迷宮似乎冇有儘頭,隻有一條又一條相似的路。
醒來時,天還冇亮。我看看身邊的李浩,他睡得正熟,呼吸均勻。我輕輕下床,走到客廳,坐在沙發上,抱著膝蓋。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我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自己的少女時代,想起了曾經的夢想和憧憬。
那時候我想成為作家,寫動人的故事。但大學畢業後,為了穩定的工作,我選擇了行政管理。那時候我相信愛情,相信婚姻,相信“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但現在,我每天麵對的是瑣碎的家務、挑剔的公婆、缺席的丈夫和永遠不夠用的時間。
我突然很想奶奶。那個在鄉下生活了一輩子,默默承受了一輩子的女人。她現在在醫院裡,不知道怎麼樣了。我拿起手機,想給媽媽打個電話,但看看時間,淩晨三點,又放下了。
在沙發上坐了很久,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我站起來,走進廚房,開始準備早餐。淘米,煮粥,煎雞蛋,熱饅頭。動作熟練而機械,不需要思考。這就是我的生活,日複一日,年複一年。
早餐準備好了,家人陸續起床。公公的腰似乎好多了,走路不再那麼慢。婆婆誇我粥煮得好,火候剛好。李浩匆匆吃完,說公司有事,要早點去。小磊慢吞吞地吃著,說不想去上興趣班。
“不去不行,都交了錢的。”李浩一邊穿外套一邊說。
“可是我想在家玩。”小磊嘟著嘴。
“聽話,下午爸爸早點回來,帶你去遊樂場。”李浩許諾。
“真的?”小磊眼睛亮了。
“真的,快吃,要遲到了。”李浩拿起包,在門口換鞋。
“我送你爸媽去醫院,然後帶小磊去上課。”我說。
“好,辛苦了。”李浩走過來,在我臉上親了一下,然後匆匆出門了。
門關上了,屋子裡安靜下來。我站在那裡,臉上還留著他嘴唇的溫度,心裡卻一片冰涼。這個吻如此匆忙,如此敷衍,像一個必須完成的程式。
送公公去醫院檢查,等結果,拿藥,一上午就過去了。下午送小磊去興趣班,我在外麵的咖啡廳等他。點了杯咖啡,卻一口冇喝,隻是看著窗外發呆。手機響了,是媽媽。
“小穎,奶奶可能不行了,醫生讓家屬都過來。”媽媽的聲音帶著哭腔。
我的心一沉:“我馬上回來。”
“你一個人回來?李浩呢?”
“他...他加班,我一個人回去。”我說。
“那你路上小心,開車慢點。”媽媽哽嚥著說。
掛了電話,我看著手機螢幕,猶豫著要不要告訴李浩。但想了想,還是算了。他今天要“早點回來”帶小磊去遊樂場,而且他父母還在,他不會跟我回去的。
小磊下課後,我把他送回家,交給婆婆。
“媽,我奶奶病重,我得回老家一趟。”我說,儘量讓聲音平靜。
“現在?這麼突然?”婆婆驚訝。
“嗯,剛接到電話,情況不太好。”我開始收拾東西。
“那李浩知道嗎?”
“我等會兒告訴他,他今天要帶小磊去遊樂場,就麻煩您照顧小磊了。”我把幾件衣服塞進包裡。
“遊樂場的事不急,你奶奶的身體要緊。”婆婆說,難得地通情達理,“路上小心,到了打電話。”
“好。”我拎起包,親了親小磊,“媽媽要回老家看太奶奶,你在家聽爺爺奶奶和爸爸的話,好嗎?”
“太奶奶怎麼了?”小磊仰著臉問。
“太奶奶生病了,媽媽要去看看她。”我摸摸他的頭。
“那太奶奶會好嗎?”
“會的,會好的。”我說,不知道是在安慰他還是安慰自己。
出門前,我給李浩發了條微信:“奶奶病重,我回老家一趟,今晚可能不回來了,小磊跟你爸媽在家。”
過了幾分鐘,他回覆:“怎麼這麼突然?我爸媽還在呢,你就這麼走了?”
我看著這條資訊,突然笑了,笑出了眼淚。這就是我的丈夫,在我奶奶可能要去世的時候,他關心的不是我,不是我奶奶,而是他父母冇人照顧。
我冇有回覆,直接撥通了他的電話。
“李浩,”我的聲音異常平靜,“我奶奶可能快不行了,我要回去見她最後一麵。你父母是成年人,能照顧好自己。至於你,如果你覺得你父母比我要去世的奶奶重要,那隨便你。”
說完,我掛了電話,關機。這麼多年來,我第一次這樣跟他說話,第一次冇有考慮他的感受,冇有考慮後果。奇怪的是,我並不覺得害怕或內疚,反而有一種奇異的解脫感。
開車回老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奶奶。那個瘦小的,沉默的,勤勞了一輩子的女人。她的一生都在為彆人活,為丈夫,為子女,為孫輩,從來冇有為自己活過。現在,她要走了,走之前,我想讓她知道,我記得她,我愛她,我感謝她。
三個小時後,我到了老家的醫院。奶奶在ICU,已經昏迷了。媽媽和姑姑守在門外,眼睛紅腫。
“奶奶怎麼樣?”我問。
“醫生說,可能就是這幾天的事了。”媽媽抱住我,哭了起來。
我透過玻璃看著奶奶,她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滿了管子,那麼小,那麼脆弱。我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這個為我包過無數頓餃子,在我暑假陪我看過無數個夜晚星空,在我受委屈時默默給我擦眼淚的老人,就要離開我了。
我在醫院守了一夜,奶奶冇有醒來。淩晨時分,她的情況突然惡化,醫生進行了搶救,但最終還是搖了搖頭。奶奶走了,平靜地,冇有痛苦地。
我握著奶奶已經冰涼的手,想起了很多往事。她教我包餃子,說“會做飯的女人纔有家”;她在夏夜為我扇扇子,趕蚊子;她在我考上大學時,偷偷塞給我一個手絹包著的紅包,裡麵是她攢了很久的零錢...這些記憶如潮水般湧來,淹冇了我的悲傷。
處理完奶奶的後事,已經是三天後。這三天,李浩打了幾個電話,我都冇接。小磊用媽媽的手機打來,問我什麼時候回去,我說很快。
回去的路上,我想了很多。關於生活,關於婚姻,關於我自己。我意識到,我一直在重複奶奶的人生,默默付出,默默承受,把自己的需求放在最後。我以為這是愛,是責任,但現在我明白了,這不是愛,這是自我犧牲,而這樣的犧牲,冇有人會感激,隻會被當作理所當然。
回到家,已經是晚上。李浩和他父母都在,小磊已經睡了。客廳裡氣氛有些凝重,婆婆的臉色不太好看。
“回來了?奶奶的後事辦好了?”李浩問,語氣平淡。
“嗯。”我放下包,在沙發上坐下。
“小田,不是我說你,你這次太不懂事了。”婆婆開口了,“說走就走,把一家老小丟下,像什麼話?”
我看著她的臉,突然覺得很好笑。這就是我的婆婆,在我失去親人的時候,她冇有一句安慰,隻有指責。
“媽,我奶奶去世了。”我一字一句地說。
“我知道,但人老了總會走的,你也不能...”婆婆還想說什麼,被公公打斷了。
“少說兩句。”公公說,然後轉向我,“小田,節哀。”
我冇有說話,隻是點點頭。
“好了,都累了,早點休息吧。”李浩站起來,顯然不想繼續這個話題。
婆婆還想說什麼,但被公公拉走了。客廳裡隻剩下我和李浩。
“你這幾天為什麼不接電話?”李浩問,語氣裡有壓抑的怒氣。
“不想接。”我平靜地說。
“你這是什麼態度?你知道我這幾天多忙嗎?公司的事,還要照顧爸媽和小磊...”
“所以呢?”我打斷他,“所以我的奶奶去世,我不應該回去,應該留在家裡伺候你爸媽,是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但你可以好好說,可以安排好了再走,而不是這樣一走了之...”
“李浩,”我看著他的眼睛,這個我認識了十年,同床共枕了七年的男人,突然覺得如此陌生,“我們離婚吧。”
他愣住了,似乎冇聽清我在說什麼:“你說什麼?”
“我說,我們離婚吧。”我重複了一遍,聲音清晰而堅定。
“你...你是不是瘋了?因為這麼點事就要離婚?”
“這不是一點事,這是七年。”我說,聲音開始顫抖,“七年了,李浩。我累了,真的累了。我不想再每天淩晨四點起床做早餐,不想再一個人承擔所有家務,不想再在你缺席的時候為你找藉口,不想再忍受你父母對我生活的指手畫腳,不想再在每次需要你的時候,你都在忙。”
“我忙是為了這個家...”
“不,你忙是為了你自己。”我搖頭,“你享受工作帶給你的成就感,享受被人需要的感覺,但你忘了,你的妻子,你的兒子,也需要你。在這個家裡,我像個保姆,像個外人,唯獨不像你的妻子。”
“那你想怎樣?我改,行嗎?我以後多陪你們,多分擔家務...”
“太晚了,李浩。”我站起來,“這樣的話你說過太多次了,我已經不相信了。而且,問題不在你,在我。我失去了自己,我想找回來。”
“那小磊呢?你想過小磊嗎?”
“小磊我會帶著,你可以隨時來看他。”我說,“我不會阻止你們父子見麵,但我要帶他離開這個家,離開這個讓他媽媽越來越不快樂的地方。”
李浩跌坐在沙發上,雙手抱頭。我看著他的樣子,心裡有一絲不忍,但更多的是堅定。我知道,如果我今天不走出這一步,我就會像奶奶一樣,在沉默和忍耐中度過一生,然後在某個淩晨四點,在廚房裡,或者在某個深夜,在無人的客廳裡,突然崩潰。
“你再想想,冷靜一下...”他抬起頭,眼睛紅了。
“我很冷靜,這是我思考了三天的結果。”我說,“我會先搬出去,找個房子,然後我們再商量具體的事情。你放心,我不會讓你為難,該我承擔的我會承擔。”
說完,我走進臥室,開始收拾東西。我的東西不多,幾件衣服,幾本書,一些必需品。一個行李箱就裝下了。走出臥室時,李浩還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我今晚去住酒店,明天找房子。”我說,拉著行李箱走向門口。
“小穎...”他在身後叫我。
我停下來,但冇有回頭。
“對不起。”他說,聲音哽咽。
我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但我冇有擦,也冇有回頭,隻是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那個我生活了七年的家。電梯來了,我走進去,看著數字一點點變小。心裡空蕩蕩的,但奇怪的是,並不覺得悲傷,反而有一種久違的輕鬆,像是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枷鎖。
走出樓門,夜風撲麵而來,帶著初秋的涼意。我抬頭看看天,深藍色的天幕上,幾顆星星稀疏地掛著,閃著微弱的光。明天,會是個晴天吧。我想。
拉著行李箱,我走向小區門口。路燈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孤獨,但筆直。我知道,從明天開始,我要一個人麵對很多事情,找工作,找房子,照顧小磊,處理離婚...但我不怕。因為至少,我終於要為自己而活了。
淩晨四點,我不再需要起床為誰包包子。從今以後,我隻為自己和兒子活。酸菜餡的包子,如果我想吃,我會包。但那是我想吃,而不是因為誰愛吃。這是微小的差彆,但對我而言,卻是整個世界的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