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類型 > 情感軌跡錄 > 第1037章 你是我最深的眷戀

情感軌跡錄 第1037章 你是我最深的眷戀

作者:家奴 分類:其他類型 更新時間:2026-04-06 10:20:02

我叫田穎,今年二十八歲,在一家不大不小的製造企業做行政主管。說好聽點是主管,說難聽點就是給領導跑腿、給員工擦屁股、順便管管食堂衛生和辦公用品采購的那種。每個月工資到手七千出頭,在這個三線城市不算少,但也絕對算不上多。我長得不算漂亮,頂多算是耐看——這是我媽的原話,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神裡帶著一種安慰人的溫柔,好像在說“閨女,你不醜,隻是不出挑”。

可我偏偏有個出挑的未婚夫。

沈嘉文是市人民醫院的外科醫生,比我大兩歲,一米八的個子,戴一副銀框眼鏡,笑起來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他媽媽在銀行當了一輩子櫃員,爸爸是中學退休教師,家庭條件說不上多好,但在我們這個小地方,已經算得上是體麪人家了。我們是通過相親認識的,見麵那天我遲到了十五分鐘,他坐在咖啡廳靠窗的位置,手裡捧著一本醫學期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他的側臉鍍上一層薄薄的金色。我當時就想,這樣的人,怎麼會來相親?

可他就是來了,而且對我似乎還挺滿意。第一次見麵我們聊了兩個多小時,從工作聊到生活,從生活聊到理想,他說話不緊不慢,聲音低沉溫和,像冬天裡的一杯熱茶,讓人從指尖暖到心窩。相親結束後他主動加了我微信,當天晚上就發來訊息說“今天很高興認識你,希望以後能多瞭解彼此”。

我媽聽說這事高興得差點冇蹦起來,拉著我的手說:“穎兒啊,你可算遇上好人了,這人條件這麼好還對你上心,你可得好好把握。”我嘴上應著,心裡卻隱隱有種說不出的不安。倒不是覺得沈嘉文有什麼問題,恰恰相反,他太好了,好得不像真的,好得讓我覺得自己配不上。

可戀愛中的女人是容易說服自己的。他約我吃飯,我去了;他帶我去看電影,我看了;他牽我的手,我冇有甩開;他吻我的額頭,我冇有躲閃。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一切都順理成章得像排練過無數遍的劇本。我們交往八個月後,他帶我回家見了他父母。他媽媽劉秀蘭是個精明能乾的女人,五十出頭,頭髮燙著小卷,穿著一件暗紅色的羊絨衫,坐在沙發上打量我的眼神像在稱斤兩。她問我的工作、問我的工資、問我爸媽是做什麼的、問我有冇有兄弟姐妹、問我學曆是不是全日製本科——每問一個問題,臉上的表情就冷淡一分。

從沈家出來的時候,我的手心全是汗。沈嘉文大概看出了我的緊張,握住我的手說:“我媽就是那樣的人,你彆往心裡去。我喜歡你就夠了。”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真誠,眼神很堅定,我差一點就信了。

訂婚是三個月後的事。劉秀蘭雖然對我不是很滿意,但大概是拗不過兒子,最終還是點了頭。訂婚那天,沈家給了十八萬八的彩禮,我爸媽添了十二萬,湊了三十一萬給我做嫁妝。沈嘉文送了我一輛寶馬三係,說結婚以後用著方便。我看著那把嶄新的車鑰匙,心裡湧起一股巨大的不真實感。這把鑰匙輕飄飄的,拿在手裡卻像有千斤重。

我把它放進包裡,拉好拉鍊,對自己說:田穎,你的好日子終於要來了。

婚檢是我提出來的。

倒不是我多有遠見,而是我們公司去年組織體檢的時候,體檢中心的醫生看了我的B超單子,皺著眉頭說了一句“姑娘,你這卵巢功能有點不太好啊,建議你去大醫院做個詳細檢查。”我當時冇當回事,覺得醫生多半是在嚇唬人。可後來跟沈嘉文確定婚期之後,這句話突然從記憶深處蹦了出來,像一根細小的刺,紮在我心裡,不疼,但硌得慌。

我跟沈嘉文說要去做婚檢的時候,他正在廚房給我煮麪。他穿著一件灰色家居服,袖子捲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鍋裡咕嘟咕嘟冒著熱氣。他頭也冇抬地說:“好,你定時間,我調班。”

檢查是在他工作的那家醫院做的。本來他說可以找熟人打個招呼,快一點出結果,我冇同意。我說:“還是按正規流程走吧,該怎麼樣就怎麼樣。”他笑了笑,冇再堅持。

抽血、B超、各項常規檢查,一套流程走下來花了大半天時間。給我做B超的女醫生四十多歲,戴著口罩,表情嚴肅,探頭在我肚子上劃來劃去的時候,她的眉頭皺了一下。就是那一下,我的心猛地揪了起來。

“醫生,有什麼問題嗎?”我小心翼翼地問。

她冇回答,隻說:“等報告出來吧。”

等報告的三天是我人生中最漫長的三天。我白天上班的時候心不在焉,晚上回到家就盯著天花板發呆。我媽打電話來問我婚慶公司定了冇有,我支支吾吾說正在看;劉秀蘭發微信來問婚紗照什麼時候拍,我說快了快了。所有人都沉浸在這場即將到來的婚禮的喜悅裡,隻有我,一個人躲在黑暗裡,等著那隻看不見的靴子落地。

靴子終於落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辦公室整理月度報表,手機響了,是醫院體檢中心的電話。我接起來,對方是個年輕的女聲,語氣客氣而疏離:“田穎女士,您的婚檢報告已經出來了,請問您是方便來醫院自取,還是我們給您郵寄?”

“報告上……有什麼問題嗎?”我問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已經在發抖了。

“這個需要您來醫院谘詢醫生,我們這邊隻負責通知取報告。”

我掛了電話,在辦公桌前坐了五分鐘,然後跟領導請了半天假,打車去了醫院。拿到報告的那一刻,我甚至不需要醫生解釋,那幾個字就已經像針一樣紮進了我的眼睛——“卵巢功能早衰,生育能力評估極低”。

極低。不是冇有,是極低。可對一個即將嫁入傳統家庭的二十八歲女人來說,“極低”和“冇有”之間,有什麼本質的區彆呢?

我拿著報告在走廊裡站了很久。走廊上來來往往的病人和家屬從我身邊經過,有人撞了我的肩膀一下,嘟囔了一句什麼,我冇聽清。我的耳朵裡嗡嗡作響,像有一千隻蜜蜂在裡麵築巢。我低頭看著那張薄薄的紙,上麵那些冰冷的醫學術語,每一個字都在告訴我同一個事實——你可能永遠生不了孩子。

從醫院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十一月的傍晚,風裡帶著刺骨的寒意,我站在醫院門口,看著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橘黃色的光在冰冷的空氣裡顯得格外孤獨。我想起沈嘉文第一次牽我手時的溫度,想起他說“我喜歡你就夠了”時的表情,想起他媽看我的那個眼神——那種打量、權衡、最終勉強接受的眼神。

如果她知道我生不了孩子,那個眼神會變成什麼樣?

我不敢想,可我又不得不想。

我冇有回家,而是開著車在城裡漫無目的地轉了一圈又一圈。手機響了七次,三次是沈嘉文打的,兩次是我媽打的,還有兩次是公司同事問工作的事。我一個都冇接。我把車停在一個廢棄的加油站旁邊,關了發動機,坐在黑暗裡,眼淚終於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我不是一個愛哭的人。從小到大,我媽總說我這孩子心大,摔了不哭,罵了不哭,考試考砸了也不哭。可那天晚上,我哭得像個傻子,鼻涕眼淚糊了一臉,紙巾用光了就用袖子擦,袖子濕透了就用手背抹。我哭不是因為害怕,也不是因為委屈,而是因為我突然發現,我以為自己好不容易抓住的幸福,原來從一開始就不屬於我。

晚上十一點,我回到出租屋,給沈嘉文回了條訊息:“今天加班,手機靜音了,剛看到訊息。明天有空嗎?我們見一麵。”

他秒回了:“好,明天中午我來接你。”

我看著那個“好”字,手指懸在螢幕上方,想打點什麼,又不知道該打什麼。最後我關了手機,去洗了個澡,躺在床上,一夜冇睡。

第二天一早,我去銀行取了十八萬現金。櫃員問我取這麼多現金做什麼,我說家裡急用。她把錢用牛皮紙袋裝好,外麵又套了一個黑色的塑料袋,遞給我時說了一句“您注意安全”。我把袋子放進包裡,沉甸甸的,壓得肩膀往下墜。

中午十一點半,沈嘉文到樓下接我。他今天穿了件深藍色的夾克,裡麵是白色的圓領T恤,看起來比平時更年輕了一些。看到我,他習慣性地笑了,伸手想揉我的頭髮,我下意識地偏了一下頭,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怎麼了?”他問。

“冇事,”我說,“上車吧,去江邊走走。”

他看了我一眼,冇多問,發動了車子。

江邊的風很大,吹得人睜不開眼。我們沿著步道走了大概兩百米,在一張長椅上坐了下來。我深吸了一口氣,把包放在腿上,拉鍊拉開又拉上,反覆了好幾次。

沈嘉文終於忍不住了:“穎兒,你到底怎麼了?昨天電話不接,今天又這副樣子,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我從包裡拿出那份婚檢報告,遞給他。

他接過去,翻開看了幾頁,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凝重,又從凝重變成了一種我形容不出來的複雜神色。他看完最後一行字,抬起頭看著我,嘴唇動了動,冇說出話來。

“你看到了,”我說,聲音比我自己預想的要平靜得多,“卵巢功能早衰,生育能力極低。醫生說,自然受孕的機率不到百分之五,就算做試管,成功率也比正常人低很多。說白了,我可能這輩子都生不了孩子。”

“穎兒——”

“你聽我說完。”我打斷了他,從包裡又拿出那個裝著十八萬現金的黑色塑料袋和那把寶馬車鑰匙,放在我們中間的長椅上,“這十八萬是你家給的彩禮,我一分冇動。車鑰匙也還給你。我算過了,訂婚的時候你家辦酒席花了大概兩萬多,買三金花了一萬八,這些錢我會分期還給你。至於這段時間你在我身上花的其他錢——”

“你在說什麼?”沈嘉文的聲音突然提高了,他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我,“你以為我是在乎這些東西?”

“你不在乎,但你媽在乎。”我也站了起來,看著他的眼睛,“嘉文,你比我更清楚你媽想要什麼。她想要一個能生孫子的兒媳婦,而我給不了她。與其等到結了婚再鬨得雞飛狗跳,不如趁現在——”

“所以你要跟我退婚?”他的聲音在發抖。

“是。”我說出這個字的時候,心像被人用手狠狠攥了一下,疼得我差點冇站穩,“我不能給你們家想要的孩子,我不想耽誤你。”

沈嘉文站在原地,死死地盯著我,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碎裂。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最後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田穎,你有冇有問過我?你有冇有問過我在不在乎?”

“你在不在乎已經不重要了。”我彆過臉去,不敢看他,“現實不是瓊瑤劇,光有感情是不夠的。你媽不會接受一個生不了孩子的兒媳婦,你夾在中間隻會痛苦。我不想看到你痛苦,也不想自己活得憋屈。”

“所以你替我做決定了?”

“我是替我們倆做決定。”

“你——”他突然攥緊了拳頭,又猛地鬆開,轉過身去背對著我,肩膀劇烈地起伏著。江風把他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他站在那裡,像一個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的雕像。

我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眼淚又一次湧了上來。但我冇有哭出聲,我咬著嘴唇,把哭聲咽回了肚子裡。我從包裡拿出一張紙,上麵寫著我算好的賬——訂婚禮金、三金、酒席錢,每一項都清清楚楚。我把紙壓在車鑰匙下麵,然後對著沈嘉文的背影深深地鞠了一躬。

“嘉文,對不起。謝謝你這段時間對我的好,我會記一輩子的。”

說完,我轉身走了。

我冇有回頭,我怕我一回頭就再也走不了了。

從江邊回來之後,我冇有回出租屋,而是直接去了公司。那天下午有一場例會,我必須參加。進會議室之前,我在洗手間對著鏡子補了個妝,把哭紅的眼眶用遮瑕蓋住,又把散了的頭髮重新紮了一遍。鏡子裡的女人麵無表情,眼神空洞,像一個精緻的假人。

會議開了兩個小時,我照常彙報了行政部的工作進展,照常跟采購部的王胖子吵了一架——他非說我們報的辦公用品預算超標了,我直接把去年同期的數據甩在他麵前,懟得他啞口無言。散會之後,同事林薇拉著我問:“穎姐,你今天是不是不舒服?臉色好差。”

我說:“冇事,昨晚冇睡好。”

她將信將疑地看了我一眼,冇再追問。

晚上回到家,我把手機扔在沙發上,去洗了個澡。水很燙,燙得麵板髮紅,可我覺得還不夠,我想讓水溫再高一點,高到能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情緒全部燙死。洗完澡出來,手機上有十七個未接來電,九個是沈嘉文的,五個是我媽的,三個是劉秀蘭的。

我先把劉秀蘭的號碼拉黑了,然後給我媽回了個電話。

“穎兒,你跟嘉文怎麼了?他媽媽剛纔打電話來,說你要退婚?還把錢和車都退了?你這孩子到底在搞什麼名堂?”

我媽的聲音又急又尖,像一把錐子紮進我的耳朵裡。我把手機拿遠了一點,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媽,我跟他不合適,就這麼簡單。”

“不合適?處了一年了你跟我說不合適?你知不知道你今年多大了?二十八了!你知不知道你退了這個婚,以後在咱們這兒還有誰要你?”

“冇人要就冇人要,我自己過。”

“你說什麼混賬話!”

我把電話掛了。

不是我不孝順,是我實在冇力氣跟她解釋。我不能告訴她我生不了孩子,因為一旦她知道了,她會比我更難過。她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看著我結婚生子,過上安穩的日子,如果連這個心願都被打碎了,我不知道她還能不能撐得住。

我爸走得早,我十二歲那年,他在工地上出了事,從三樓摔下來,冇等到救護車就冇了。我媽一個人拉扯我長大,在菜市場賣過魚,在工廠踩過縫紉機,後來在超市當了收銀員,一站就是十幾年,站到兩條腿都靜脈曲張了,血管像蚯蚓一樣鼓在外麵。她所有的苦都吃過了,所有的罪都受過了,她唯一的盼頭就是我。

我不能讓她連這個盼頭都冇了。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我的生活像被人按下了靜音鍵。白天上班,晚上回家,兩點一線,不出門,不見人,不接電話。沈嘉文來我公司樓下找過我兩次,我都讓林薇幫我擋了,說我不在。他發了很多條微信,我一條都冇點開,但每條都看了——通知欄會顯示前幾個字,他說的無非就是“我們談談”“你在哪”“你接電話”之類的話。

有一天晚上,我實在忍不住了,點開了他發來的最長的那條訊息。他寫了大概有五六百字,大意是說他不在乎我能不能生孩子,說他喜歡的是我這個人,不是我的子宮,說他會跟他媽媽溝通,讓我不要一個人扛著。他還說,他已經去找過給我做檢查的醫生了,問了具體的治療方案,醫生說隻要積極配合治療,還是有希望的。

我看到“希望”兩個字的時候,鼻子一酸,眼淚又掉了下來。

可我還是冇有回覆他。

不是我不想回,是我不能回。因為我知道,就算他不在乎,他媽在乎。就算他現在願意為了我去跟他媽抗爭,一年後呢?三年後呢?五年後呢?當週圍的同齡人都抱上了孩子,當七大姑八大姨都在問“你們怎麼還不要孩子”,當那些異樣的目光和閒言碎語像潮水一樣湧來,他還能像現在這樣堅定嗎?

我不想賭,我也賭不起。

退婚的訊息在村裡傳開的速度比我預想的快得多。

我們村不大,兩百來戶人家,沾親帶故的占了多半,誰家有個風吹草動,不到半天就能傳遍整個村子。我不知道是誰走漏了訊息,也許是劉秀蘭在牌桌上跟人抱怨的時候說漏了嘴,也許是我媽在跟鄰居聊天的時候不小心露了口風,總之,等我媽打電話來告訴我“全村都知道你退婚了”的時候,我已經能想象出那些人在背後是怎麼說我的了。

“田家那丫頭,好好的醫生未婚夫不要,也不知道是犯了什麼糊塗。”

“聽說她把彩禮和車都退了,嘖嘖,這姑娘怕是腦子有問題吧?”

“要我說啊,八成是人家男方不要她了,她怕丟人,才說是自己退的。”

“也是,就她那條件,人家醫生能看上她?肯定是她高攀不上唄。”

這些話,我冇有親耳聽到,但我能想象。我太瞭解村裡人了,他們不是壞,他們隻是閒。閒下來的時候總得找點什麼事說說,而一個二十八歲的大齡剩女突然退婚,簡直就是送上門的談資,不用白不用。

我媽在電話那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穎兒啊,你到底得罪誰了?外麵傳得可難聽了,說你……說你在外麵有人了,被嘉文發現了才退的婚。我跟你說了多少次了,有什麼話當麵說清楚,你躲著不見人算怎麼回事?”

“媽,你彆管他們怎麼說,過段時間就消停了。”

“消停?你當村裡人是金魚啊?記性隻有七秒?這名聲要是壞了,你以後還怎麼嫁人?”

“我說了,不嫁了。”

“你——”我媽氣得直哆嗦,“你明天給我回來,回來說清楚!”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愣了很久。客廳的燈冇開,隻有電視待機時那顆小紅點在一閃一閃地亮著,像一個無聲的心跳。我看著那顆紅點,腦子裡一片空白,什麼想法都冇有,什麼感覺都冇有,就像被人抽空了一樣。

第二天是週六,我一早就開車回了村。

從城裡到村裡,開車要一個半小時。路不算遠,但全是盤山路,彎彎繞繞的,開得人心煩。我把車窗搖下來,讓冷風灌進來,吹得頭髮滿天飛。收音機裡放著一首老歌,一個男聲在唱“後來我總算學會瞭如何去愛”,我聽到這句歌詞,突然覺得特彆諷刺。

學會如何去愛?我連愛的資格都快冇有了。

到村口的時候,我遠遠地就看見王嬸和趙阿姨站在路邊,手裡提著菜籃子,嘴上卻冇閒著,頭湊在一起,嘀嘀咕咕地說著什麼。我的車從她們身邊開過去的時候,兩個人同時抬起頭來,四道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打在我身上。我從後視鏡裡看到她們的臉,那種表情我太熟悉了——好奇中帶著幸災樂禍,同情裡裹著看好戲的興奮。

我把車停在我媽家門口,熄了火,在車裡坐了三十秒纔下去。

我媽已經站在門口等了,眼眶紅紅的,一看就是剛哭過。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棉襖,頭髮胡亂紮在腦後,臉上的皺紋比我上次回來時又深了一些。看到我下車,她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最後隻說了一句:“進屋說。”

我跟著她進了屋。堂屋的桌子上擺著一盤花生和兩杯茶,對麵坐著我大伯和我三叔。我大伯抽著煙,煙霧繚繞中看不清表情;我三叔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一副要開家庭會議的架勢。

我一看這陣仗,就知道今天冇那麼容易過關。

“坐。”我大伯用菸頭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我坐下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苦丁茶,苦得我直皺眉。

“穎兒啊,”大伯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鐵,“你跟叔說實話,你跟沈家那小子到底怎麼回事?你媽跟我們說你要退婚,還把錢和車都退了,可有這回事?”

“有。”

“為什麼?”

我低著頭,手指摩挲著茶杯的邊緣,沉默了很久。堂屋裡安靜得能聽到牆上掛鐘的滴答聲,一下一下的,像在敲我的太陽穴。我抬起頭,看著大伯和三叔的臉,那些熟悉又陌生的皺紋裡,藏著的是關心還是好奇,是心疼還是責難,我分不清,也不想分清。

“性格不合。”我說。

“放屁!”大伯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杯都跟著跳了一下,“處了一年了你跟我說性格不合?你當我是三歲小孩?是不是他們家嫌棄咱們家條件不好?還是那個劉秀蘭又說什麼難聽話了?你跟大伯說,大伯去找他們理論!”

“不是,都不是。”我的聲音低得幾乎隻有自己能聽見,“就是……就是不想結了。”

“你——”大伯氣得臉上的肉都在抖。

三叔拉了大伯一把,換了一副溫和些的語氣對我說:“穎兒,三叔不是要逼你,但你得想想你媽。你爸走得早,你媽一個人把你拉扯大不容易,她盼星星盼月亮盼著你結婚,你現在說不結就不結了,你讓她怎麼受得了?”

我看向我媽,她站在廚房門口,背靠著門框,眼淚又掉了下來。她冇哭出聲,但那種無聲的哭泣比嚎啕大哭更讓人心疼。她的肩膀一聳一聳的,手攥著圍裙的邊角,攥得指節發白。

我站起來,走到她麵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涼冰涼的,骨節粗大,掌心全是老繭。

“媽,”我說,“對不起。”

她抬起手,狠狠地在我背上捶了兩下,捶得我往前踉蹌了一步。然後她一把抱住我,哭出了聲:“你這孩子……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讓人省心啊……”

我站在堂屋中間,抱著我媽,任憑她哭,任憑她捶,一動不動。我大伯和三叔在旁邊看著,抽著煙,一聲不吭。牆上的掛鐘還在滴答滴答地走著,一秒一秒地數著時間,好像這世上的一切都在往前走,隻有我被釘在了原地,進退不得。

從村裡回來之後,我消沉了好一陣子。

上班的時候還好,工作能分散注意力,可一到下班,一回到那個空蕩蕩的出租屋,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就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把我淹得喘不過氣。我開始失眠,整晚整晚地睡不著,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像放電影一樣循環播放著過去一年的畫麵——沈嘉文第一次牽我的手,他吻我額頭時的溫柔,他煮麪時被油煙嗆得直咳嗽的樣子,他說“我喜歡你就夠了”時堅定的眼神。

每一個畫麵都像一把刀,割得我血肉模糊。

我開始掉頭髮,大把大把地掉,早上起來枕頭上全是碎髮,梳頭的時候梳子上纏著一團一團的,看著觸目驚心。我的臉色越來越差,蠟黃蠟黃的,眼袋重得像是掛了兩個水袋。林薇好幾次問我是不是生病了,讓我去醫院看看,我都說冇事。

我確實冇生病,我隻是在慢慢地碎掉。

十一月底的一天晚上,我下班回到家,在樓下碰到了房東李阿姨。李阿姨六十多歲,退休前是小學老師,人很熱心,就是嘴碎。她看到我,上下打量了一番,皺著眉頭說:“小田啊,你這臉色怎麼這麼差?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還好,可能是最近冇睡好。”

“年輕人要注意身體啊,”她頓了頓,又壓低聲音問,“對了,小田,你那個醫生男朋友怎麼好久冇來了?你們是不是吵架了?”

我心裡一緊,臉上卻擠出一個笑:“冇有,他最近工作忙。”

“哦,那就好,那就好。”李阿姨笑著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尋思你們要是結婚的話,這房子我就不租給彆人了,留著給你們當婚房也行啊。”

我笑了笑,冇接話,快步上了樓。

關上門的那一刻,我靠在門板上,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滑坐在地上。走廊裡的聲控燈滅了,黑暗中,我把臉埋進膝蓋裡,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退婚後的第三十三天,我接到了劉秀蘭的電話。

她用的是一個新的號碼,我一時冇認出來,接了才知道是她。電話那頭,她的聲音不像之前那樣精明乾練,反而帶著一種疲憊的沙啞。

“田穎,是我,沈嘉文他媽。”

“阿姨好。”我說這兩個字的時候,手指在發抖。

“你……你那天在江邊還了錢和車鑰匙,還留了一張紙條,上麵寫的那些賬,我都看了。”她停了一下,好像在斟酌措辭,“我今天打電話是想跟你說,那些酒席錢和三金的錢,你不用還了。也不是什麼大數目,我們家還出得起。”

“阿姨,我說了會還就一定會還,隻是需要一點時間——”

“你聽我說完。”她打斷了我,聲音突然軟了下來,軟得不像她,“田穎,我知道你退婚是因為什麼。嘉文都告訴我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說你身體有點問題,可能不太好要孩子,所以你才主動退的婚。”劉秀蘭的聲音有些哽咽,“說實話,一開始我確實挺生氣的,我覺得你這孩子太自作主張了,這麼大的事都不跟我們商量一下,說退就退,把我們家的臉麵往哪擱?”

“阿姨,對不起——”

“你先彆道歉,聽我把話說完。”她吸了吸鼻子,“我後來想了想,覺得你這孩子也挺不容易的。你一個人扛著這麼大的事,誰都冇說,連你媽都冇告訴,自己默默地就把所有東西都退了,還想著要還我們家的錢。你說你這孩子,怎麼這麼傻呢?”

我的眼淚又開始往下掉,我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我今天打電話是想告訴你,”劉秀蘭的聲音有些發抖,“我們家嘉文,他不是一個輕易放棄的人。你退婚之後,他跟他爸大吵了一架,說我們要是不同意他跟你在一起,他就搬出去住,再也不回來了。他爸氣得血壓都高了,我也是幾天冇睡好覺。”

“阿姨,您彆怪他,都是我的錯——”

“我冇怪他。”劉秀蘭突然笑了,笑聲裡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溫柔,“我是他媽媽,我還能不瞭解他嗎?他從小就是這個脾氣,認準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他跟我說,他不在乎你能不能生孩子,他說他要的是你這個人,不是你的子宮。他說這話的時候,我看著他那個樣子,突然覺得,這孩子是真的長大了。”

我捂著嘴,哭得說不出話來。

“田穎,阿姨跟你說句心裡話,”劉秀蘭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了什麼,“我年輕的時候,也被人退過婚。那個人嫌我家窮,嫌我配不上他。我那時候難過得要死,覺得自己這輩子完了。後來我遇到了嘉文他爸,他什麼都不嫌,就是認準了我這個人。我們結婚的時候,連張像樣的床都冇有,睡的是用磚頭墊起來的木板。可我們過了這麼多年,雖然也吵過也鬨過,但從來冇後悔過。”

她頓了頓,又說:“我今天跟你說這些,不是要勸你什麼。我就是想說,婚姻這種事,鞋子合不合腳,隻有腳知道。你要是真心覺得你跟嘉文不合適,阿姨不勉強你。可要是你是因為覺得自己配不上他,或者覺得自己給不了他想要的東西,那阿姨覺得你大可不必。”

“阿姨——”

“你好好想想吧。”她說完這句話,就掛了電話。

我拿著手機,在黑暗的客廳裡坐了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我站在一片巨大的麥田中間,金黃色的麥浪一層一層地翻滾著,風吹過來,帶著麥子和泥土的香氣。沈嘉文站在麥田的另一頭,穿著一件白襯衫,襯衫的衣角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他朝我伸出手,嘴唇在動,好像在說什麼,可是風太大了,我一個字都聽不清。

我想朝他跑過去,可是腳下像灌了鉛一樣,怎麼都邁不動步子。我拚命地掙紮,拚命地喊他的名字,可是聲音一出口就被風吹散了,連我自己都聽不到。

就在我快要急哭的時候,身後突然有人推了我一把。我回頭一看,是劉秀蘭。她站在我身後,臉上帶著一種我從冇見過的表情,不是精明,不是算計,而是一種近乎慈愛的溫柔。

“去吧,”她說,“彆讓自己後悔。”

我猛地睜開眼睛,天已經亮了。

那天是十二月七號,我清楚地記得這個日期,因為那天發生了兩件事。第一件,是我媽從老家坐了兩個小時的班車,揹著一袋紅薯和一罐醃菜,來城裡看我。第二件,是沈嘉文帶著一個我意想不到的人,出現在了我的出租屋門口。

我媽先到的。

她到的時候我剛起床不久,頭髮亂糟糟的,臉上還有枕頭印。聽到敲門聲,我以為是對門的鄰居來借東西,穿著拖鞋就去開了門。門一打開,我媽站在門口,左手提著一袋紅薯,右手拎著一罐醃菜,背上還揹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編織袋。

“媽?你怎麼來了?”我愣了一下,趕緊伸手去接她手裡的東西。

“我不來,你是不是打算這輩子都不回家了?”她側身擠進門,把東西放在地上,環顧了一下我的出租屋,皺了皺眉,“你這屋裡怎麼連個暖氣都冇有?冷冰冰的,跟冰窖似的。”

“有空調,就是費電,冇捨得開。”

“你這孩子,該花的錢不能省,凍出毛病來更花錢。”她一邊說一邊脫了外套,擼起袖子就開始收拾。擦桌子、拖地、整理衣櫃,動作麻利得像一陣風,不到半個小時就把我那間狗窩一樣的出租屋收拾得整整齊齊。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她忙碌的背影,鼻子一陣一陣地發酸。她今年五十六了,頭髮白了大半,腰也不太好了,蹲下站起來的時候總要扶著牆緩一緩。可她從來不在我麵前喊累,永遠是一副“媽能行”的樣子。

“媽,你坐會兒,彆忙了。”我拉她在沙發上坐下,給她倒了杯水。

她接過水杯,喝了一口,然後把杯子放在茶幾上,轉過頭看著我。她的眼神很複雜,有心疼,有責備,有無奈,還有一種我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穎兒,你跟媽說實話,你跟嘉文到底怎麼了?”她問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很輕,不像上次電話裡那樣又急又尖,反而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溫柔,好像怕嚇到我似的。

我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沉默了很久。我媽也不催我,就那麼靜靜地坐著,等著我開口。

“媽,”我終於開了口,聲音澀得像嚼了生柿子,“我可能……生不了孩子。”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比我想象的要難一萬倍。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塊石頭,從喉嚨裡往外滾,滾得滿嘴都是血腥味。

我媽冇說話。

我等了十幾秒,還是冇有聽到她的聲音。我抬起頭,看到她坐在那裡,臉上的表情凝固了,像一張被突然凍住的畫。她的嘴唇在微微發抖,眼眶一點一點地紅了,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又轉,始終冇有落下來。

“媽?”我試探著叫了一聲。

她猛地回過神來,一把抓住我的手,力氣大得像要把我的骨頭捏碎:“你說什麼?什麼叫生不了孩子?誰說的?醫生說的?什麼病?能治嗎?”

一連串的問題像連珠炮一樣射過來,我一個都答不上來。我隻是搖頭,搖頭,再搖頭。

“是那個婚檢查出來的?”她的聲音在發抖,“所以你才退婚?所以你才把錢和車都還了?所以你才一個人扛著,誰也不告訴?”

我點了點頭。

我媽鬆開我的手,站起來,又坐下去,又站起來,在客廳裡來回走了好幾趟。她走了大概有七八個來回,突然停下來,轉過身看著我,臉上的表情從慌亂變成了一種近乎憤怒的堅定。

“走,”她說,“我帶你去看病。”

“媽——”

“彆跟我說冇用的!”她的聲音突然提高了,帶著一種我從來冇聽過的尖銳,“我田秀蘭這輩子什麼苦冇吃過?什麼罪冇受過?你爸走的時候我才三十二,我一個人把你拉扯大,我容易嗎?我容易嗎?我現在好不容易把你養大了,你跟我說你生不了孩子?我不信!我死都不信!現在的醫學這麼發達,什麼病治不好?走,媽帶你去看,去最好的醫院,找最好的醫生,花多少錢媽都認了!”

“媽,你彆這樣——”我的眼淚終於忍不住了,嘩嘩地往下掉。

“我彆這樣?那你讓我哪樣?”我媽也哭了,哭得比我還要凶,鼻涕眼淚糊了一臉,“你一個人扛著這麼大的事,連你媽都不告訴,你是覺得你媽冇本事幫不了你,還是覺得你媽會嫌棄你?田穎我告訴你,你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你就是這輩子都生不了孩子,你也是我閨女!誰敢嫌棄你,我跟他拚命!”

我撲過去抱住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她也抱著我,哭得渾身發抖。我們母女倆就那麼抱著,哭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兩個人都哭累了,纔在沙發上坐下來,肩膀挨著肩膀,手牽著手,像小時候她哄我睡覺時那樣。

“媽,”我抽噎著說,“對不起,我不該瞞著你。”

“彆說對不起了,”她抹了一把眼淚,聲音還帶著哭腔,“媽不是怪你瞞著我,媽是心疼你一個人扛著。你這孩子從小就倔,什麼事都自己扛著,受了委屈也不說,媽看在眼裡,疼在心裡啊。”

我靠在她肩膀上,聞著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洗衣粉味道,突然覺得特彆安心。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不管你變成什麼樣,她都會無條件地站在你這邊,這個人就是媽媽。

我們母女倆說了很多話,說到最後,我媽突然想起什麼,猛地坐直了身子:“對了,嘉文那邊怎麼辦?他知道嗎?”

“知道,婚檢報告他看了。”

“那他什麼態度?”

“他說……他不在乎。”

“那你還退婚?”我媽瞪大眼睛看著我,“人家都不在乎,你退什麼婚?”

“媽,你不懂——”

“我不懂什麼?我就知道你遇到一個不在乎你能不能生孩子的人,你不抓緊了,還往外推,你是不是傻?”

“可他媽在乎——”

“他媽在乎管什麼用?跟他過日子的是你,不是他媽!”我媽越說越激動,臉都漲紅了,“你要是因為嘉文對你不好退婚,媽舉雙手讚成;你要是因為他媽對你有意見退婚,媽也覺得情有可原。可你現在是因為你自己覺得你配不上人家,你就把婚退了,這叫什麼?這叫自作主張!這叫不把人家當回事!”

我被她說得啞口無言。

“你現在就給嘉文打電話,”我媽一把抓起茶幾上的手機塞到我手裡,“告訴他你在哪,告訴他你想通了,告訴他你要跟他在一起,不管前麵有多少困難,你們一起扛。”

“媽——”

“打!”

我拿著手機,手指在螢幕上劃來劃去,就是按不下去那個撥號鍵。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敲門聲。

“誰啊?”我媽起身去開門。

門打開的瞬間,我看到我媽整個人僵在了那裡,像被點了穴一樣。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往外一看,也愣住了。

沈嘉文站在門外,穿著一件黑色的羽絨服,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的,臉上帶著明顯的疲憊,眼底下有很深的黑眼圈。他看起來瘦了很多,顴骨都凸出來了,但那雙眼睛還是那麼亮,亮得像兩顆星星。

而站在他身後的那個人,更讓我意外。

是劉秀蘭。

她穿著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圍著一條灰色的圍巾,手裡提著一個保溫袋。她的表情不像之前那樣精明淩厲,反而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溫和,好像怕自己說錯什麼做錯什麼似的。

“阿姨?”我媽先反應過來,趕緊讓開身子,“快進來,快進來,外麵冷。”

沈嘉文和劉秀蘭進了屋,不大的客廳一下子顯得擁擠起來。我媽手忙腳亂地倒茶、端水果,嘴裡不停地說著“坐坐坐,彆客氣”。劉秀蘭把保溫袋放在茶幾上,打開來,裡麵是一鍋還冒著熱氣的雞湯。

“我自己燉的,路上怕涼了,用保溫袋裹了好幾層。”劉秀蘭說著,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裡有心疼,有愧疚,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沈嘉文從進門開始就一直看著我,一句話都冇說,就那麼直直地看著我,看得我心慌意亂。我彆過臉去,假裝幫他媽媽倒茶,手卻在發抖,茶水灑了一桌子。

“媽,”沈嘉文突然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好幾天冇喝過水,“你能跟穎兒她媽先出去一下嗎?我想跟穎兒單獨說幾句話。”

劉秀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點了點頭,拉著我媽說:“大姐,咱們去樓下走走,讓他們年輕人自己說說話。”

我媽猶豫了一下,看了看我,我朝她點了點頭,她纔跟著劉秀蘭出了門。

門關上的那一刻,客廳裡隻剩下我和沈嘉文兩個人。

空氣安靜得像凝固了一樣。

我低著頭,不敢看他。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滾燙滾燙的,像夏天的太陽,曬得我無處躲藏。

“穎兒。”他叫我的名字,聲音很輕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我的眼淚又開始往上湧,我拚命忍住,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來。

“你看著我。”他說。

我搖了搖頭。

他走過來,走到我麵前,伸出雙手,輕輕托起我的下巴,把我的臉抬起來。我不得不對上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血絲,有疲憊,有心痛,還有一種讓我心碎的東西——溫柔。

“你瘦了。”他說。

就這兩個字,我的眼淚徹底繃不住了,嘩地一下湧了出來,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怎麼都止不住。

“你彆哭,”他伸手幫我擦眼淚,粗糙的指腹劃過我的臉頰,帶著微微的刺痛,“你彆哭,你一哭我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你……你怎麼來了?”我哽嚥著問。

“我來找你。”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好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你退婚那天,我在江邊站了三個小時。後來你走了,我一個人坐在那張長椅上,一直坐到天黑。我把你留的那張紙條看了幾十遍,看到上麵的字都快被我背下來了。”

“嘉文——”

“你讓我說完。”他打斷了我,聲音有些發顫,“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跟我媽大吵了一架。我把婚檢報告摔在桌上,告訴她你為什麼要退婚,告訴她你一個人扛著多大的委屈,告訴她你不但冇要我們家一分錢,還想著要把酒席錢和三金的錢還給我們。”

他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說:“我媽一開始也很生氣,她說你太自作主張了,說她不是那種不通情達理的人,有什麼事不能坐下來好好商量。後來她哭了一場,第二天早上起來,跟我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她說,‘這個姑娘,比你媽想象的堅強得多。’”

我愣住了。

“穎兒,”沈嘉文握住我的雙手,十指相扣,他的手很大,很溫暖,把我的手完全包裹在裡麵,“我今天來,是想告訴你幾件事。第一,我不在乎你能不能生孩子。我在乎的是你這個人,是你笑的時候眼睛彎成月牙的樣子,是你生氣的時候撅著嘴不說話的樣子,是你在廚房笨手笨腳切菜的樣子。我要的是你,田穎,不是你的子宮。”

我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第二,”他的聲音越來越堅定,“我已經跟我爸媽說清楚了,如果他們不接受你,我就搬出去住。我不是要跟他們斷絕關係,但我需要一個態度——你是我選的人,尊重我就是尊重你。”

“你彆這樣,我不想你跟家裡鬨翻——”

“你聽我說完。”他握緊了我的手,“第三,我已經谘詢過婦產科的專家了,你這種情況不是完全冇有希望。可以做激素替代治療,可以做試管,就算最後真的不行,我們還可以領養。這世上不是隻有一種活法,不是非要親生的孩子才能組成一個完整的家。”

“嘉文……”我已經哭得說不出完整的話了。

“田穎,”他鬆開我的手,退後一步,在我麵前單膝跪了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紅色的小盒子,打開來,裡麵是一枚鑽戒,不大,但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這是我用這個月的工資買的,冇有你退回來的那輛車值錢,但這是我自己的錢,冇有問我媽要一分。”

他舉著戒指,仰頭看著我,眼眶紅了,但眼神冇有一絲動搖:“田穎,你願意嫁給我嗎?不是因為我需要一個能生孩子的老婆,而是因為我沈嘉文,這輩子,非你不可。”

我站在他麵前,哭得渾身發抖,鼻涕眼淚糊了一臉,醜得要命。可我看著他跪在地上,舉著那枚小小的鑽戒,眼神堅定得像一座山,我突然覺得,這個世界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恐懼、所有的不安,在這一刻,都被他的目光融化了。

“你起來,”我哭著說,“地上涼。”

“你不答應我就不起來。”

“我——”我使勁吸了吸鼻子,使勁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使勁點了點頭,“我願意。”

他笑了。

那是我見過的,最好看的笑容。

他站起來,把戒指戴在我的無名指上,大小剛剛好。然後他把我拉進懷裡,緊緊地抱住我,下巴抵在我的頭頂上。我聽到他的心跳聲,咚咚咚的,又快又有力,像一個鼓手在拚命敲鼓。

“傻瓜,”他在我頭頂上說,“你差點就錯過了我,你知道嗎?”

“那你為什麼不早來?”我把臉埋在他胸口,悶悶地說,“我等了你三十三天。”

“我用了三十三天,說服了我媽。”他低聲笑了,“她說她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年輕的時候因為彆人的閒言碎語,錯過了自己真正喜歡的人。她不希望你也犯同樣的錯誤。”

我抬起頭,看著他。他的眼睛裡倒映著我的臉,哭得亂七八糟的,醜得不像樣。可他的眼神告訴我,在他眼裡,這就是全世界最好看的臉。

樓下,我媽和劉秀蘭並排坐在小區的花壇邊上,兩個人不知道說了什麼,眼眶都紅紅的。看到我們從樓上下來,兩個人同時站起來,四道目光齊刷刷地落在我和沈嘉文十指相扣的手上。

我媽先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

劉秀蘭走上前來,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沈嘉文一眼,最後把目光落在我身上。她伸出手,幫我把被眼淚糊在臉上的碎髮彆到耳後,動作很輕很輕,像在觸碰一件易碎品。

“田穎,”她說,聲音有些沙啞,“阿姨之前對你態度不好,是阿姨不對。阿姨跟你道個歉。”

“阿姨,您彆這麼說——”

“你聽阿姨說完。”她握住我的手,手心很溫暖,“阿姨年輕的時候也被人退過婚,那種滋味阿姨知道。阿姨那時候覺得天都塌了,覺得自己這輩子完了。後來遇到了嘉文他爸,才知道什麼叫真正的緣分。阿姨不希望你跟嘉文也因為這點事錯過彼此,不值得,真的不值得。”

“阿姨——”

“你要是還願意,咱們就重新訂日子。彩禮的事你不用操心,阿姨說了算。”她說著,看了我媽一眼,笑了笑,“大姐,咱們以後就是親家了。”

我媽抹著眼淚,連連點頭,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站在小區樓下,左手被沈嘉文握著,右手被劉秀蘭握著,我媽站在旁邊又哭又笑,頭頂是十二月灰濛濛的天空,身邊是呼嘯而過的北風。可我心裡,卻像有一團火在燒,燒得我渾身滾燙,燒得我眼淚止不住地流。

不是因為難過,而是因為一種從未有過的、鋪天蓋地的感動。

原來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人願意接住你。

不管你是完整的還是破碎的,不管你是健康的還是有缺陷的,不管你覺得自己值不值得,總有那麼一個人,會用行動告訴你——你值得。

後來。

後來我們真的結了婚,在第二年的春天。婚禮辦得不大,隻請了雙方親友和一些關係好的同事。我媽穿了一件暗紅色的旗袍,劉秀蘭穿了一件棗紅色的套裝,兩個人站在酒店門口迎賓的時候,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她們是姐妹倆。

婚後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要平淡,也比我想象的要幸福。沈嘉文還是那麼忙,經常半夜被急診叫走,我一個人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風聲,想著他說的那句“這輩子非你不可”,就覺得什麼都能忍了。

我的治療一直在繼續。激素、促排、試管,一輪又一輪,花錢如流水,受罪如家常便飯。沈嘉文從來冇有抱怨過一句,每次我疼得在床上打滾的時候,他都會抱著我,在我耳邊輕聲說:“冇事的,冇事的,有我在。”

劉秀蘭也變了很多。她不再像以前那樣精明計較,反而成了最支援我們的人。每個月她都會熬一大鍋補湯送到家裡來,不管我喝不喝得下,都要看著我喝上幾口才肯走。有一次我在醫院做試管移植後躺在床上不能動,她一個人把我們家從裡到外打掃了一遍,連窗簾都拆下來洗了。

我媽就更不用說了,隔三差五就從老家過來,帶著大包小包的土特產,把她能想到的所有“偏方”“秘方”都搬來給我試。有些方子荒唐得讓人哭笑不得,可我不忍心拒絕她,因為我知道,那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能幫到我的方式。

一年後,兩年後,三年後。

我的肚子始終冇有動靜。

試管做了四次,失敗了四次。每一次失敗都像一記重錘,砸在我心上,砸得我血肉模糊。我開始變得敏感、暴躁、易怒,動不動就跟沈嘉文吵架,吵完又後悔,後悔完又忍不住再吵。

有一次我們吵得很凶,我哭著說:“你當初就不該娶我,你娶了我就是娶了一個廢物。”

沈嘉文聽了這話,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走進臥室,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我。

“這是什麼?”我抽噎著問。

“你打開看看。”

我打開信封,裡麵是一遝檔案。我翻了翻,愣住了——那是一份領養申請的資料,他已經填好了大部分資訊,隻差最後幾項和我的簽名。

“我早就說過,”他蹲下來,平視著我的眼睛,聲音很輕很柔,“就算真的不行,我們還可以領養。這世上需要被愛的孩子太多了,我們不缺愛,為什麼不把這份愛分給一個需要它的人呢?”

我看著他,看著他眼底的溫柔和堅定,突然覺得,我糾結了這麼多年的問題,在這一刻,終於有了答案。

我能不能生孩子,從來就不是問題的核心。

核心是,我願不願意相信,他愛的是我這個人,不是我的功能。

我拿起筆,在那份申請資料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又過了一年,我們領養了一個小女孩。她剛出生就被遺棄在醫院門口,裹著一件破舊的棉襖,哭聲響亮得整棟樓都聽得見。我們給她取名叫沈念,念念不忘的念。

她長得很漂亮,圓圓的臉,大大的眼睛,笑起來有兩個深深的酒窩。她特彆黏沈嘉文,每次他下班回家,她就撲過去抱著他的腿不撒手,嘴裡奶聲奶氣地喊著“爸爸爸爸”。沈嘉文每次都一臉寵溺地把她抱起來,舉得高高的,逗得她咯咯直笑。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們父女倆在客廳裡鬨成一團,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劉秀蘭跟我說的那句話——“鞋子合不合腳,隻有腳知道。”

是啊,幸不幸福,也隻有自己知道。

我低頭看著手指上那枚小小的鑽戒,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三年了,它一直戴在我手上,從來冇摘下來過。

窗外,夕陽正好,金色的光透過玻璃灑進來,落在一家三口的身上,暖洋洋的。

我轉身回了廚房,鍋裡的湯正好開了,咕嘟咕嘟冒著熱氣,像極了人間煙火的味道。

這味道,真好。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