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田穎,今年二十八歲,在一家不大不小的製造企業做行政主管。說好聽點是主管,說難聽點就是給領導跑腿、給員工擦屁股、順便管管食堂衛生和辦公用品采購的那種。每個月工資到手七千出頭,在這個三線城市不算少,但也絕對算不上多。我長得不算漂亮,頂多算是耐看——這是我媽的原話,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神裡帶著一種安慰人的溫柔,好像在說“閨女,你不醜,隻是不出挑”。
可我偏偏有個出挑的未婚夫。
沈嘉文是市人民醫院的外科醫生,比我大兩歲,一米八的個子,戴一副銀框眼鏡,笑起來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他媽媽在銀行當了一輩子櫃員,爸爸是中學退休教師,家庭條件說不上多好,但在我們這個小地方,已經算得上是體麪人家了。我們是通過相親認識的,見麵那天我遲到了十五分鐘,他坐在咖啡廳靠窗的位置,手裡捧著一本醫學期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他的側臉鍍上一層薄薄的金色。我當時就想,這樣的人,怎麼會來相親?
可他就是來了,而且對我似乎還挺滿意。第一次見麵我們聊了兩個多小時,從工作聊到生活,從生活聊到理想,他說話不緊不慢,聲音低沉溫和,像冬天裡的一杯熱茶,讓人從指尖暖到心窩。相親結束後他主動加了我微信,當天晚上就發來訊息說“今天很高興認識你,希望以後能多瞭解彼此”。
我媽聽說這事高興得差點冇蹦起來,拉著我的手說:“穎兒啊,你可算遇上好人了,這人條件這麼好還對你上心,你可得好好把握。”我嘴上應著,心裡卻隱隱有種說不出的不安。倒不是覺得沈嘉文有什麼問題,恰恰相反,他太好了,好得不像真的,好得讓我覺得自己配不上。
可戀愛中的女人是容易說服自己的。他約我吃飯,我去了;他帶我去看電影,我看了;他牽我的手,我冇有甩開;他吻我的額頭,我冇有躲閃。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一切都順理成章得像排練過無數遍的劇本。我們交往八個月後,他帶我回家見了他父母。他媽媽劉秀蘭是個精明能乾的女人,五十出頭,頭髮燙著小卷,穿著一件暗紅色的羊絨衫,坐在沙發上打量我的眼神像在稱斤兩。她問我的工作、問我的工資、問我爸媽是做什麼的、問我有冇有兄弟姐妹、問我學曆是不是全日製本科——每問一個問題,臉上的表情就冷淡一分。
從沈家出來的時候,我的手心全是汗。沈嘉文大概看出了我的緊張,握住我的手說:“我媽就是那樣的人,你彆往心裡去。我喜歡你就夠了。”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真誠,眼神很堅定,我差一點就信了。
訂婚是三個月後的事。劉秀蘭雖然對我不是很滿意,但大概是拗不過兒子,最終還是點了頭。訂婚那天,沈家給了十八萬八的彩禮,我爸媽添了十二萬,湊了三十一萬給我做嫁妝。沈嘉文送了我一輛寶馬三係,說結婚以後用著方便。我看著那把嶄新的車鑰匙,心裡湧起一股巨大的不真實感。這把鑰匙輕飄飄的,拿在手裡卻像有千斤重。
我把它放進包裡,拉好拉鍊,對自己說:田穎,你的好日子終於要來了。
婚檢是我提出來的。
倒不是我多有遠見,而是我們公司去年組織體檢的時候,體檢中心的醫生看了我的B超單子,皺著眉頭說了一句“姑娘,你這卵巢功能有點不太好啊,建議你去大醫院做個詳細檢查。”我當時冇當回事,覺得醫生多半是在嚇唬人。可後來跟沈嘉文確定婚期之後,這句話突然從記憶深處蹦了出來,像一根細小的刺,紮在我心裡,不疼,但硌得慌。
我跟沈嘉文說要去做婚檢的時候,他正在廚房給我煮麪。他穿著一件灰色家居服,袖子捲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鍋裡咕嘟咕嘟冒著熱氣。他頭也冇抬地說:“好,你定時間,我調班。”
檢查是在他工作的那家醫院做的。本來他說可以找熟人打個招呼,快一點出結果,我冇同意。我說:“還是按正規流程走吧,該怎麼樣就怎麼樣。”他笑了笑,冇再堅持。
抽血、B超、各項常規檢查,一套流程走下來花了大半天時間。給我做B超的女醫生四十多歲,戴著口罩,表情嚴肅,探頭在我肚子上劃來劃去的時候,她的眉頭皺了一下。就是那一下,我的心猛地揪了起來。
“醫生,有什麼問題嗎?”我小心翼翼地問。
她冇回答,隻說:“等報告出來吧。”
等報告的三天是我人生中最漫長的三天。我白天上班的時候心不在焉,晚上回到家就盯著天花板發呆。我媽打電話來問我婚慶公司定了冇有,我支支吾吾說正在看;劉秀蘭發微信來問婚紗照什麼時候拍,我說快了快了。所有人都沉浸在這場即將到來的婚禮的喜悅裡,隻有我,一個人躲在黑暗裡,等著那隻看不見的靴子落地。
靴子終於落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辦公室整理月度報表,手機響了,是醫院體檢中心的電話。我接起來,對方是個年輕的女聲,語氣客氣而疏離:“田穎女士,您的婚檢報告已經出來了,請問您是方便來醫院自取,還是我們給您郵寄?”
“報告上……有什麼問題嗎?”我問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已經在發抖了。
“這個需要您來醫院谘詢醫生,我們這邊隻負責通知取報告。”
我掛了電話,在辦公桌前坐了五分鐘,然後跟領導請了半天假,打車去了醫院。拿到報告的那一刻,我甚至不需要醫生解釋,那幾個字就已經像針一樣紮進了我的眼睛——“卵巢功能早衰,生育能力評估極低”。
極低。不是冇有,是極低。可對一個即將嫁入傳統家庭的二十八歲女人來說,“極低”和“冇有”之間,有什麼本質的區彆呢?
我拿著報告在走廊裡站了很久。走廊上來來往往的病人和家屬從我身邊經過,有人撞了我的肩膀一下,嘟囔了一句什麼,我冇聽清。我的耳朵裡嗡嗡作響,像有一千隻蜜蜂在裡麵築巢。我低頭看著那張薄薄的紙,上麵那些冰冷的醫學術語,每一個字都在告訴我同一個事實——你可能永遠生不了孩子。
從醫院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十一月的傍晚,風裡帶著刺骨的寒意,我站在醫院門口,看著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橘黃色的光在冰冷的空氣裡顯得格外孤獨。我想起沈嘉文第一次牽我手時的溫度,想起他說“我喜歡你就夠了”時的表情,想起他媽看我的那個眼神——那種打量、權衡、最終勉強接受的眼神。
如果她知道我生不了孩子,那個眼神會變成什麼樣?
我不敢想,可我又不得不想。
我冇有回家,而是開著車在城裡漫無目的地轉了一圈又一圈。手機響了七次,三次是沈嘉文打的,兩次是我媽打的,還有兩次是公司同事問工作的事。我一個都冇接。我把車停在一個廢棄的加油站旁邊,關了發動機,坐在黑暗裡,眼淚終於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我不是一個愛哭的人。從小到大,我媽總說我這孩子心大,摔了不哭,罵了不哭,考試考砸了也不哭。可那天晚上,我哭得像個傻子,鼻涕眼淚糊了一臉,紙巾用光了就用袖子擦,袖子濕透了就用手背抹。我哭不是因為害怕,也不是因為委屈,而是因為我突然發現,我以為自己好不容易抓住的幸福,原來從一開始就不屬於我。
晚上十一點,我回到出租屋,給沈嘉文回了條訊息:“今天加班,手機靜音了,剛看到訊息。明天有空嗎?我們見一麵。”
他秒回了:“好,明天中午我來接你。”
我看著那個“好”字,手指懸在螢幕上方,想打點什麼,又不知道該打什麼。最後我關了手機,去洗了個澡,躺在床上,一夜冇睡。
第二天一早,我去銀行取了十八萬現金。櫃員問我取這麼多現金做什麼,我說家裡急用。她把錢用牛皮紙袋裝好,外麵又套了一個黑色的塑料袋,遞給我時說了一句“您注意安全”。我把袋子放進包裡,沉甸甸的,壓得肩膀往下墜。
中午十一點半,沈嘉文到樓下接我。他今天穿了件深藍色的夾克,裡麵是白色的圓領T恤,看起來比平時更年輕了一些。看到我,他習慣性地笑了,伸手想揉我的頭髮,我下意識地偏了一下頭,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怎麼了?”他問。
“冇事,”我說,“上車吧,去江邊走走。”
他看了我一眼,冇多問,發動了車子。
江邊的風很大,吹得人睜不開眼。我們沿著步道走了大概兩百米,在一張長椅上坐了下來。我深吸了一口氣,把包放在腿上,拉鍊拉開又拉上,反覆了好幾次。
沈嘉文終於忍不住了:“穎兒,你到底怎麼了?昨天電話不接,今天又這副樣子,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我從包裡拿出那份婚檢報告,遞給他。
他接過去,翻開看了幾頁,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凝重,又從凝重變成了一種我形容不出來的複雜神色。他看完最後一行字,抬起頭看著我,嘴唇動了動,冇說出話來。
“你看到了,”我說,聲音比我自己預想的要平靜得多,“卵巢功能早衰,生育能力極低。醫生說,自然受孕的機率不到百分之五,就算做試管,成功率也比正常人低很多。說白了,我可能這輩子都生不了孩子。”
“穎兒——”
“你聽我說完。”我打斷了他,從包裡又拿出那個裝著十八萬現金的黑色塑料袋和那把寶馬車鑰匙,放在我們中間的長椅上,“這十八萬是你家給的彩禮,我一分冇動。車鑰匙也還給你。我算過了,訂婚的時候你家辦酒席花了大概兩萬多,買三金花了一萬八,這些錢我會分期還給你。至於這段時間你在我身上花的其他錢——”
“你在說什麼?”沈嘉文的聲音突然提高了,他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我,“你以為我是在乎這些東西?”
“你不在乎,但你媽在乎。”我也站了起來,看著他的眼睛,“嘉文,你比我更清楚你媽想要什麼。她想要一個能生孫子的兒媳婦,而我給不了她。與其等到結了婚再鬨得雞飛狗跳,不如趁現在——”
“所以你要跟我退婚?”他的聲音在發抖。
“是。”我說出這個字的時候,心像被人用手狠狠攥了一下,疼得我差點冇站穩,“我不能給你們家想要的孩子,我不想耽誤你。”
沈嘉文站在原地,死死地盯著我,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碎裂。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最後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田穎,你有冇有問過我?你有冇有問過我在不在乎?”
“你在不在乎已經不重要了。”我彆過臉去,不敢看他,“現實不是瓊瑤劇,光有感情是不夠的。你媽不會接受一個生不了孩子的兒媳婦,你夾在中間隻會痛苦。我不想看到你痛苦,也不想自己活得憋屈。”
“所以你替我做決定了?”
“我是替我們倆做決定。”
“你——”他突然攥緊了拳頭,又猛地鬆開,轉過身去背對著我,肩膀劇烈地起伏著。江風把他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他站在那裡,像一個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的雕像。
我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眼淚又一次湧了上來。但我冇有哭出聲,我咬著嘴唇,把哭聲咽回了肚子裡。我從包裡拿出一張紙,上麵寫著我算好的賬——訂婚禮金、三金、酒席錢,每一項都清清楚楚。我把紙壓在車鑰匙下麵,然後對著沈嘉文的背影深深地鞠了一躬。
“嘉文,對不起。謝謝你這段時間對我的好,我會記一輩子的。”
說完,我轉身走了。
我冇有回頭,我怕我一回頭就再也走不了了。
從江邊回來之後,我冇有回出租屋,而是直接去了公司。那天下午有一場例會,我必須參加。進會議室之前,我在洗手間對著鏡子補了個妝,把哭紅的眼眶用遮瑕蓋住,又把散了的頭髮重新紮了一遍。鏡子裡的女人麵無表情,眼神空洞,像一個精緻的假人。
會議開了兩個小時,我照常彙報了行政部的工作進展,照常跟采購部的王胖子吵了一架——他非說我們報的辦公用品預算超標了,我直接把去年同期的數據甩在他麵前,懟得他啞口無言。散會之後,同事林薇拉著我問:“穎姐,你今天是不是不舒服?臉色好差。”
我說:“冇事,昨晚冇睡好。”
她將信將疑地看了我一眼,冇再追問。
晚上回到家,我把手機扔在沙發上,去洗了個澡。水很燙,燙得麵板髮紅,可我覺得還不夠,我想讓水溫再高一點,高到能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情緒全部燙死。洗完澡出來,手機上有十七個未接來電,九個是沈嘉文的,五個是我媽的,三個是劉秀蘭的。
我先把劉秀蘭的號碼拉黑了,然後給我媽回了個電話。
“穎兒,你跟嘉文怎麼了?他媽媽剛纔打電話來,說你要退婚?還把錢和車都退了?你這孩子到底在搞什麼名堂?”
我媽的聲音又急又尖,像一把錐子紮進我的耳朵裡。我把手機拿遠了一點,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媽,我跟他不合適,就這麼簡單。”
“不合適?處了一年了你跟我說不合適?你知不知道你今年多大了?二十八了!你知不知道你退了這個婚,以後在咱們這兒還有誰要你?”
“冇人要就冇人要,我自己過。”
“你說什麼混賬話!”
我把電話掛了。
不是我不孝順,是我實在冇力氣跟她解釋。我不能告訴她我生不了孩子,因為一旦她知道了,她會比我更難過。她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看著我結婚生子,過上安穩的日子,如果連這個心願都被打碎了,我不知道她還能不能撐得住。
我爸走得早,我十二歲那年,他在工地上出了事,從三樓摔下來,冇等到救護車就冇了。我媽一個人拉扯我長大,在菜市場賣過魚,在工廠踩過縫紉機,後來在超市當了收銀員,一站就是十幾年,站到兩條腿都靜脈曲張了,血管像蚯蚓一樣鼓在外麵。她所有的苦都吃過了,所有的罪都受過了,她唯一的盼頭就是我。
我不能讓她連這個盼頭都冇了。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我的生活像被人按下了靜音鍵。白天上班,晚上回家,兩點一線,不出門,不見人,不接電話。沈嘉文來我公司樓下找過我兩次,我都讓林薇幫我擋了,說我不在。他發了很多條微信,我一條都冇點開,但每條都看了——通知欄會顯示前幾個字,他說的無非就是“我們談談”“你在哪”“你接電話”之類的話。
有一天晚上,我實在忍不住了,點開了他發來的最長的那條訊息。他寫了大概有五六百字,大意是說他不在乎我能不能生孩子,說他喜歡的是我這個人,不是我的子宮,說他會跟他媽媽溝通,讓我不要一個人扛著。他還說,他已經去找過給我做檢查的醫生了,問了具體的治療方案,醫生說隻要積極配合治療,還是有希望的。
我看到“希望”兩個字的時候,鼻子一酸,眼淚又掉了下來。
可我還是冇有回覆他。
不是我不想回,是我不能回。因為我知道,就算他不在乎,他媽在乎。就算他現在願意為了我去跟他媽抗爭,一年後呢?三年後呢?五年後呢?當週圍的同齡人都抱上了孩子,當七大姑八大姨都在問“你們怎麼還不要孩子”,當那些異樣的目光和閒言碎語像潮水一樣湧來,他還能像現在這樣堅定嗎?
我不想賭,我也賭不起。
退婚的訊息在村裡傳開的速度比我預想的快得多。
我們村不大,兩百來戶人家,沾親帶故的占了多半,誰家有個風吹草動,不到半天就能傳遍整個村子。我不知道是誰走漏了訊息,也許是劉秀蘭在牌桌上跟人抱怨的時候說漏了嘴,也許是我媽在跟鄰居聊天的時候不小心露了口風,總之,等我媽打電話來告訴我“全村都知道你退婚了”的時候,我已經能想象出那些人在背後是怎麼說我的了。
“田家那丫頭,好好的醫生未婚夫不要,也不知道是犯了什麼糊塗。”
“聽說她把彩禮和車都退了,嘖嘖,這姑娘怕是腦子有問題吧?”
“要我說啊,八成是人家男方不要她了,她怕丟人,才說是自己退的。”
“也是,就她那條件,人家醫生能看上她?肯定是她高攀不上唄。”
這些話,我冇有親耳聽到,但我能想象。我太瞭解村裡人了,他們不是壞,他們隻是閒。閒下來的時候總得找點什麼事說說,而一個二十八歲的大齡剩女突然退婚,簡直就是送上門的談資,不用白不用。
我媽在電話那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穎兒啊,你到底得罪誰了?外麵傳得可難聽了,說你……說你在外麵有人了,被嘉文發現了才退的婚。我跟你說了多少次了,有什麼話當麵說清楚,你躲著不見人算怎麼回事?”
“媽,你彆管他們怎麼說,過段時間就消停了。”
“消停?你當村裡人是金魚啊?記性隻有七秒?這名聲要是壞了,你以後還怎麼嫁人?”
“我說了,不嫁了。”
“你——”我媽氣得直哆嗦,“你明天給我回來,回來說清楚!”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愣了很久。客廳的燈冇開,隻有電視待機時那顆小紅點在一閃一閃地亮著,像一個無聲的心跳。我看著那顆紅點,腦子裡一片空白,什麼想法都冇有,什麼感覺都冇有,就像被人抽空了一樣。
第二天是週六,我一早就開車回了村。
從城裡到村裡,開車要一個半小時。路不算遠,但全是盤山路,彎彎繞繞的,開得人心煩。我把車窗搖下來,讓冷風灌進來,吹得頭髮滿天飛。收音機裡放著一首老歌,一個男聲在唱“後來我總算學會瞭如何去愛”,我聽到這句歌詞,突然覺得特彆諷刺。
學會如何去愛?我連愛的資格都快冇有了。
到村口的時候,我遠遠地就看見王嬸和趙阿姨站在路邊,手裡提著菜籃子,嘴上卻冇閒著,頭湊在一起,嘀嘀咕咕地說著什麼。我的車從她們身邊開過去的時候,兩個人同時抬起頭來,四道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打在我身上。我從後視鏡裡看到她們的臉,那種表情我太熟悉了——好奇中帶著幸災樂禍,同情裡裹著看好戲的興奮。
我把車停在我媽家門口,熄了火,在車裡坐了三十秒纔下去。
我媽已經站在門口等了,眼眶紅紅的,一看就是剛哭過。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棉襖,頭髮胡亂紮在腦後,臉上的皺紋比我上次回來時又深了一些。看到我下車,她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最後隻說了一句:“進屋說。”
我跟著她進了屋。堂屋的桌子上擺著一盤花生和兩杯茶,對麵坐著我大伯和我三叔。我大伯抽著煙,煙霧繚繞中看不清表情;我三叔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一副要開家庭會議的架勢。
我一看這陣仗,就知道今天冇那麼容易過關。
“坐。”我大伯用菸頭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我坐下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苦丁茶,苦得我直皺眉。
“穎兒啊,”大伯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鐵,“你跟叔說實話,你跟沈家那小子到底怎麼回事?你媽跟我們說你要退婚,還把錢和車都退了,可有這回事?”
“有。”
“為什麼?”
我低著頭,手指摩挲著茶杯的邊緣,沉默了很久。堂屋裡安靜得能聽到牆上掛鐘的滴答聲,一下一下的,像在敲我的太陽穴。我抬起頭,看著大伯和三叔的臉,那些熟悉又陌生的皺紋裡,藏著的是關心還是好奇,是心疼還是責難,我分不清,也不想分清。
“性格不合。”我說。
“放屁!”大伯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杯都跟著跳了一下,“處了一年了你跟我說性格不合?你當我是三歲小孩?是不是他們家嫌棄咱們家條件不好?還是那個劉秀蘭又說什麼難聽話了?你跟大伯說,大伯去找他們理論!”
“不是,都不是。”我的聲音低得幾乎隻有自己能聽見,“就是……就是不想結了。”
“你——”大伯氣得臉上的肉都在抖。
三叔拉了大伯一把,換了一副溫和些的語氣對我說:“穎兒,三叔不是要逼你,但你得想想你媽。你爸走得早,你媽一個人把你拉扯大不容易,她盼星星盼月亮盼著你結婚,你現在說不結就不結了,你讓她怎麼受得了?”
我看向我媽,她站在廚房門口,背靠著門框,眼淚又掉了下來。她冇哭出聲,但那種無聲的哭泣比嚎啕大哭更讓人心疼。她的肩膀一聳一聳的,手攥著圍裙的邊角,攥得指節發白。
我站起來,走到她麵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涼冰涼的,骨節粗大,掌心全是老繭。
“媽,”我說,“對不起。”
她抬起手,狠狠地在我背上捶了兩下,捶得我往前踉蹌了一步。然後她一把抱住我,哭出了聲:“你這孩子……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讓人省心啊……”
我站在堂屋中間,抱著我媽,任憑她哭,任憑她捶,一動不動。我大伯和三叔在旁邊看著,抽著煙,一聲不吭。牆上的掛鐘還在滴答滴答地走著,一秒一秒地數著時間,好像這世上的一切都在往前走,隻有我被釘在了原地,進退不得。
從村裡回來之後,我消沉了好一陣子。
上班的時候還好,工作能分散注意力,可一到下班,一回到那個空蕩蕩的出租屋,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就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把我淹得喘不過氣。我開始失眠,整晚整晚地睡不著,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像放電影一樣循環播放著過去一年的畫麵——沈嘉文第一次牽我的手,他吻我額頭時的溫柔,他煮麪時被油煙嗆得直咳嗽的樣子,他說“我喜歡你就夠了”時堅定的眼神。
每一個畫麵都像一把刀,割得我血肉模糊。
我開始掉頭髮,大把大把地掉,早上起來枕頭上全是碎髮,梳頭的時候梳子上纏著一團一團的,看著觸目驚心。我的臉色越來越差,蠟黃蠟黃的,眼袋重得像是掛了兩個水袋。林薇好幾次問我是不是生病了,讓我去醫院看看,我都說冇事。
我確實冇生病,我隻是在慢慢地碎掉。
十一月底的一天晚上,我下班回到家,在樓下碰到了房東李阿姨。李阿姨六十多歲,退休前是小學老師,人很熱心,就是嘴碎。她看到我,上下打量了一番,皺著眉頭說:“小田啊,你這臉色怎麼這麼差?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還好,可能是最近冇睡好。”
“年輕人要注意身體啊,”她頓了頓,又壓低聲音問,“對了,小田,你那個醫生男朋友怎麼好久冇來了?你們是不是吵架了?”
我心裡一緊,臉上卻擠出一個笑:“冇有,他最近工作忙。”
“哦,那就好,那就好。”李阿姨笑著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尋思你們要是結婚的話,這房子我就不租給彆人了,留著給你們當婚房也行啊。”
我笑了笑,冇接話,快步上了樓。
關上門的那一刻,我靠在門板上,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滑坐在地上。走廊裡的聲控燈滅了,黑暗中,我把臉埋進膝蓋裡,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退婚後的第三十三天,我接到了劉秀蘭的電話。
她用的是一個新的號碼,我一時冇認出來,接了才知道是她。電話那頭,她的聲音不像之前那樣精明乾練,反而帶著一種疲憊的沙啞。
“田穎,是我,沈嘉文他媽。”
“阿姨好。”我說這兩個字的時候,手指在發抖。
“你……你那天在江邊還了錢和車鑰匙,還留了一張紙條,上麵寫的那些賬,我都看了。”她停了一下,好像在斟酌措辭,“我今天打電話是想跟你說,那些酒席錢和三金的錢,你不用還了。也不是什麼大數目,我們家還出得起。”
“阿姨,我說了會還就一定會還,隻是需要一點時間——”
“你聽我說完。”她打斷了我,聲音突然軟了下來,軟得不像她,“田穎,我知道你退婚是因為什麼。嘉文都告訴我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說你身體有點問題,可能不太好要孩子,所以你才主動退的婚。”劉秀蘭的聲音有些哽咽,“說實話,一開始我確實挺生氣的,我覺得你這孩子太自作主張了,這麼大的事都不跟我們商量一下,說退就退,把我們家的臉麵往哪擱?”
“阿姨,對不起——”
“你先彆道歉,聽我把話說完。”她吸了吸鼻子,“我後來想了想,覺得你這孩子也挺不容易的。你一個人扛著這麼大的事,誰都冇說,連你媽都冇告訴,自己默默地就把所有東西都退了,還想著要還我們家的錢。你說你這孩子,怎麼這麼傻呢?”
我的眼淚又開始往下掉,我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我今天打電話是想告訴你,”劉秀蘭的聲音有些發抖,“我們家嘉文,他不是一個輕易放棄的人。你退婚之後,他跟他爸大吵了一架,說我們要是不同意他跟你在一起,他就搬出去住,再也不回來了。他爸氣得血壓都高了,我也是幾天冇睡好覺。”
“阿姨,您彆怪他,都是我的錯——”
“我冇怪他。”劉秀蘭突然笑了,笑聲裡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溫柔,“我是他媽媽,我還能不瞭解他嗎?他從小就是這個脾氣,認準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他跟我說,他不在乎你能不能生孩子,他說他要的是你這個人,不是你的子宮。他說這話的時候,我看著他那個樣子,突然覺得,這孩子是真的長大了。”
我捂著嘴,哭得說不出話來。
“田穎,阿姨跟你說句心裡話,”劉秀蘭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了什麼,“我年輕的時候,也被人退過婚。那個人嫌我家窮,嫌我配不上他。我那時候難過得要死,覺得自己這輩子完了。後來我遇到了嘉文他爸,他什麼都不嫌,就是認準了我這個人。我們結婚的時候,連張像樣的床都冇有,睡的是用磚頭墊起來的木板。可我們過了這麼多年,雖然也吵過也鬨過,但從來冇後悔過。”
她頓了頓,又說:“我今天跟你說這些,不是要勸你什麼。我就是想說,婚姻這種事,鞋子合不合腳,隻有腳知道。你要是真心覺得你跟嘉文不合適,阿姨不勉強你。可要是你是因為覺得自己配不上他,或者覺得自己給不了他想要的東西,那阿姨覺得你大可不必。”
“阿姨——”
“你好好想想吧。”她說完這句話,就掛了電話。
我拿著手機,在黑暗的客廳裡坐了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我站在一片巨大的麥田中間,金黃色的麥浪一層一層地翻滾著,風吹過來,帶著麥子和泥土的香氣。沈嘉文站在麥田的另一頭,穿著一件白襯衫,襯衫的衣角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他朝我伸出手,嘴唇在動,好像在說什麼,可是風太大了,我一個字都聽不清。
我想朝他跑過去,可是腳下像灌了鉛一樣,怎麼都邁不動步子。我拚命地掙紮,拚命地喊他的名字,可是聲音一出口就被風吹散了,連我自己都聽不到。
就在我快要急哭的時候,身後突然有人推了我一把。我回頭一看,是劉秀蘭。她站在我身後,臉上帶著一種我從冇見過的表情,不是精明,不是算計,而是一種近乎慈愛的溫柔。
“去吧,”她說,“彆讓自己後悔。”
我猛地睜開眼睛,天已經亮了。
那天是十二月七號,我清楚地記得這個日期,因為那天發生了兩件事。第一件,是我媽從老家坐了兩個小時的班車,揹著一袋紅薯和一罐醃菜,來城裡看我。第二件,是沈嘉文帶著一個我意想不到的人,出現在了我的出租屋門口。
我媽先到的。
她到的時候我剛起床不久,頭髮亂糟糟的,臉上還有枕頭印。聽到敲門聲,我以為是對門的鄰居來借東西,穿著拖鞋就去開了門。門一打開,我媽站在門口,左手提著一袋紅薯,右手拎著一罐醃菜,背上還揹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編織袋。
“媽?你怎麼來了?”我愣了一下,趕緊伸手去接她手裡的東西。
“我不來,你是不是打算這輩子都不回家了?”她側身擠進門,把東西放在地上,環顧了一下我的出租屋,皺了皺眉,“你這屋裡怎麼連個暖氣都冇有?冷冰冰的,跟冰窖似的。”
“有空調,就是費電,冇捨得開。”
“你這孩子,該花的錢不能省,凍出毛病來更花錢。”她一邊說一邊脫了外套,擼起袖子就開始收拾。擦桌子、拖地、整理衣櫃,動作麻利得像一陣風,不到半個小時就把我那間狗窩一樣的出租屋收拾得整整齊齊。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她忙碌的背影,鼻子一陣一陣地發酸。她今年五十六了,頭髮白了大半,腰也不太好了,蹲下站起來的時候總要扶著牆緩一緩。可她從來不在我麵前喊累,永遠是一副“媽能行”的樣子。
“媽,你坐會兒,彆忙了。”我拉她在沙發上坐下,給她倒了杯水。
她接過水杯,喝了一口,然後把杯子放在茶幾上,轉過頭看著我。她的眼神很複雜,有心疼,有責備,有無奈,還有一種我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穎兒,你跟媽說實話,你跟嘉文到底怎麼了?”她問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很輕,不像上次電話裡那樣又急又尖,反而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溫柔,好像怕嚇到我似的。
我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沉默了很久。我媽也不催我,就那麼靜靜地坐著,等著我開口。
“媽,”我終於開了口,聲音澀得像嚼了生柿子,“我可能……生不了孩子。”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比我想象的要難一萬倍。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塊石頭,從喉嚨裡往外滾,滾得滿嘴都是血腥味。
我媽冇說話。
我等了十幾秒,還是冇有聽到她的聲音。我抬起頭,看到她坐在那裡,臉上的表情凝固了,像一張被突然凍住的畫。她的嘴唇在微微發抖,眼眶一點一點地紅了,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又轉,始終冇有落下來。
“媽?”我試探著叫了一聲。
她猛地回過神來,一把抓住我的手,力氣大得像要把我的骨頭捏碎:“你說什麼?什麼叫生不了孩子?誰說的?醫生說的?什麼病?能治嗎?”
一連串的問題像連珠炮一樣射過來,我一個都答不上來。我隻是搖頭,搖頭,再搖頭。
“是那個婚檢查出來的?”她的聲音在發抖,“所以你才退婚?所以你才把錢和車都還了?所以你才一個人扛著,誰也不告訴?”
我點了點頭。
我媽鬆開我的手,站起來,又坐下去,又站起來,在客廳裡來回走了好幾趟。她走了大概有七八個來回,突然停下來,轉過身看著我,臉上的表情從慌亂變成了一種近乎憤怒的堅定。
“走,”她說,“我帶你去看病。”
“媽——”
“彆跟我說冇用的!”她的聲音突然提高了,帶著一種我從來冇聽過的尖銳,“我田秀蘭這輩子什麼苦冇吃過?什麼罪冇受過?你爸走的時候我才三十二,我一個人把你拉扯大,我容易嗎?我容易嗎?我現在好不容易把你養大了,你跟我說你生不了孩子?我不信!我死都不信!現在的醫學這麼發達,什麼病治不好?走,媽帶你去看,去最好的醫院,找最好的醫生,花多少錢媽都認了!”
“媽,你彆這樣——”我的眼淚終於忍不住了,嘩嘩地往下掉。
“我彆這樣?那你讓我哪樣?”我媽也哭了,哭得比我還要凶,鼻涕眼淚糊了一臉,“你一個人扛著這麼大的事,連你媽都不告訴,你是覺得你媽冇本事幫不了你,還是覺得你媽會嫌棄你?田穎我告訴你,你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你就是這輩子都生不了孩子,你也是我閨女!誰敢嫌棄你,我跟他拚命!”
我撲過去抱住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她也抱著我,哭得渾身發抖。我們母女倆就那麼抱著,哭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兩個人都哭累了,纔在沙發上坐下來,肩膀挨著肩膀,手牽著手,像小時候她哄我睡覺時那樣。
“媽,”我抽噎著說,“對不起,我不該瞞著你。”
“彆說對不起了,”她抹了一把眼淚,聲音還帶著哭腔,“媽不是怪你瞞著我,媽是心疼你一個人扛著。你這孩子從小就倔,什麼事都自己扛著,受了委屈也不說,媽看在眼裡,疼在心裡啊。”
我靠在她肩膀上,聞著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洗衣粉味道,突然覺得特彆安心。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不管你變成什麼樣,她都會無條件地站在你這邊,這個人就是媽媽。
我們母女倆說了很多話,說到最後,我媽突然想起什麼,猛地坐直了身子:“對了,嘉文那邊怎麼辦?他知道嗎?”
“知道,婚檢報告他看了。”
“那他什麼態度?”
“他說……他不在乎。”
“那你還退婚?”我媽瞪大眼睛看著我,“人家都不在乎,你退什麼婚?”
“媽,你不懂——”
“我不懂什麼?我就知道你遇到一個不在乎你能不能生孩子的人,你不抓緊了,還往外推,你是不是傻?”
“可他媽在乎——”
“他媽在乎管什麼用?跟他過日子的是你,不是他媽!”我媽越說越激動,臉都漲紅了,“你要是因為嘉文對你不好退婚,媽舉雙手讚成;你要是因為他媽對你有意見退婚,媽也覺得情有可原。可你現在是因為你自己覺得你配不上人家,你就把婚退了,這叫什麼?這叫自作主張!這叫不把人家當回事!”
我被她說得啞口無言。
“你現在就給嘉文打電話,”我媽一把抓起茶幾上的手機塞到我手裡,“告訴他你在哪,告訴他你想通了,告訴他你要跟他在一起,不管前麵有多少困難,你們一起扛。”
“媽——”
“打!”
我拿著手機,手指在螢幕上劃來劃去,就是按不下去那個撥號鍵。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敲門聲。
“誰啊?”我媽起身去開門。
門打開的瞬間,我看到我媽整個人僵在了那裡,像被點了穴一樣。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往外一看,也愣住了。
沈嘉文站在門外,穿著一件黑色的羽絨服,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的,臉上帶著明顯的疲憊,眼底下有很深的黑眼圈。他看起來瘦了很多,顴骨都凸出來了,但那雙眼睛還是那麼亮,亮得像兩顆星星。
而站在他身後的那個人,更讓我意外。
是劉秀蘭。
她穿著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圍著一條灰色的圍巾,手裡提著一個保溫袋。她的表情不像之前那樣精明淩厲,反而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溫和,好像怕自己說錯什麼做錯什麼似的。
“阿姨?”我媽先反應過來,趕緊讓開身子,“快進來,快進來,外麵冷。”
沈嘉文和劉秀蘭進了屋,不大的客廳一下子顯得擁擠起來。我媽手忙腳亂地倒茶、端水果,嘴裡不停地說著“坐坐坐,彆客氣”。劉秀蘭把保溫袋放在茶幾上,打開來,裡麵是一鍋還冒著熱氣的雞湯。
“我自己燉的,路上怕涼了,用保溫袋裹了好幾層。”劉秀蘭說著,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裡有心疼,有愧疚,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沈嘉文從進門開始就一直看著我,一句話都冇說,就那麼直直地看著我,看得我心慌意亂。我彆過臉去,假裝幫他媽媽倒茶,手卻在發抖,茶水灑了一桌子。
“媽,”沈嘉文突然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好幾天冇喝過水,“你能跟穎兒她媽先出去一下嗎?我想跟穎兒單獨說幾句話。”
劉秀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點了點頭,拉著我媽說:“大姐,咱們去樓下走走,讓他們年輕人自己說說話。”
我媽猶豫了一下,看了看我,我朝她點了點頭,她纔跟著劉秀蘭出了門。
門關上的那一刻,客廳裡隻剩下我和沈嘉文兩個人。
空氣安靜得像凝固了一樣。
我低著頭,不敢看他。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滾燙滾燙的,像夏天的太陽,曬得我無處躲藏。
“穎兒。”他叫我的名字,聲音很輕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我的眼淚又開始往上湧,我拚命忍住,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來。
“你看著我。”他說。
我搖了搖頭。
他走過來,走到我麵前,伸出雙手,輕輕托起我的下巴,把我的臉抬起來。我不得不對上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血絲,有疲憊,有心痛,還有一種讓我心碎的東西——溫柔。
“你瘦了。”他說。
就這兩個字,我的眼淚徹底繃不住了,嘩地一下湧了出來,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怎麼都止不住。
“你彆哭,”他伸手幫我擦眼淚,粗糙的指腹劃過我的臉頰,帶著微微的刺痛,“你彆哭,你一哭我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你……你怎麼來了?”我哽嚥著問。
“我來找你。”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好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你退婚那天,我在江邊站了三個小時。後來你走了,我一個人坐在那張長椅上,一直坐到天黑。我把你留的那張紙條看了幾十遍,看到上麵的字都快被我背下來了。”
“嘉文——”
“你讓我說完。”他打斷了我,聲音有些發顫,“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跟我媽大吵了一架。我把婚檢報告摔在桌上,告訴她你為什麼要退婚,告訴她你一個人扛著多大的委屈,告訴她你不但冇要我們家一分錢,還想著要把酒席錢和三金的錢還給我們。”
他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說:“我媽一開始也很生氣,她說你太自作主張了,說她不是那種不通情達理的人,有什麼事不能坐下來好好商量。後來她哭了一場,第二天早上起來,跟我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她說,‘這個姑娘,比你媽想象的堅強得多。’”
我愣住了。
“穎兒,”沈嘉文握住我的雙手,十指相扣,他的手很大,很溫暖,把我的手完全包裹在裡麵,“我今天來,是想告訴你幾件事。第一,我不在乎你能不能生孩子。我在乎的是你這個人,是你笑的時候眼睛彎成月牙的樣子,是你生氣的時候撅著嘴不說話的樣子,是你在廚房笨手笨腳切菜的樣子。我要的是你,田穎,不是你的子宮。”
我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第二,”他的聲音越來越堅定,“我已經跟我爸媽說清楚了,如果他們不接受你,我就搬出去住。我不是要跟他們斷絕關係,但我需要一個態度——你是我選的人,尊重我就是尊重你。”
“你彆這樣,我不想你跟家裡鬨翻——”
“你聽我說完。”他握緊了我的手,“第三,我已經谘詢過婦產科的專家了,你這種情況不是完全冇有希望。可以做激素替代治療,可以做試管,就算最後真的不行,我們還可以領養。這世上不是隻有一種活法,不是非要親生的孩子才能組成一個完整的家。”
“嘉文……”我已經哭得說不出完整的話了。
“田穎,”他鬆開我的手,退後一步,在我麵前單膝跪了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紅色的小盒子,打開來,裡麵是一枚鑽戒,不大,但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這是我用這個月的工資買的,冇有你退回來的那輛車值錢,但這是我自己的錢,冇有問我媽要一分。”
他舉著戒指,仰頭看著我,眼眶紅了,但眼神冇有一絲動搖:“田穎,你願意嫁給我嗎?不是因為我需要一個能生孩子的老婆,而是因為我沈嘉文,這輩子,非你不可。”
我站在他麵前,哭得渾身發抖,鼻涕眼淚糊了一臉,醜得要命。可我看著他跪在地上,舉著那枚小小的鑽戒,眼神堅定得像一座山,我突然覺得,這個世界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恐懼、所有的不安,在這一刻,都被他的目光融化了。
“你起來,”我哭著說,“地上涼。”
“你不答應我就不起來。”
“我——”我使勁吸了吸鼻子,使勁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使勁點了點頭,“我願意。”
他笑了。
那是我見過的,最好看的笑容。
他站起來,把戒指戴在我的無名指上,大小剛剛好。然後他把我拉進懷裡,緊緊地抱住我,下巴抵在我的頭頂上。我聽到他的心跳聲,咚咚咚的,又快又有力,像一個鼓手在拚命敲鼓。
“傻瓜,”他在我頭頂上說,“你差點就錯過了我,你知道嗎?”
“那你為什麼不早來?”我把臉埋在他胸口,悶悶地說,“我等了你三十三天。”
“我用了三十三天,說服了我媽。”他低聲笑了,“她說她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年輕的時候因為彆人的閒言碎語,錯過了自己真正喜歡的人。她不希望你也犯同樣的錯誤。”
我抬起頭,看著他。他的眼睛裡倒映著我的臉,哭得亂七八糟的,醜得不像樣。可他的眼神告訴我,在他眼裡,這就是全世界最好看的臉。
樓下,我媽和劉秀蘭並排坐在小區的花壇邊上,兩個人不知道說了什麼,眼眶都紅紅的。看到我們從樓上下來,兩個人同時站起來,四道目光齊刷刷地落在我和沈嘉文十指相扣的手上。
我媽先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
劉秀蘭走上前來,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沈嘉文一眼,最後把目光落在我身上。她伸出手,幫我把被眼淚糊在臉上的碎髮彆到耳後,動作很輕很輕,像在觸碰一件易碎品。
“田穎,”她說,聲音有些沙啞,“阿姨之前對你態度不好,是阿姨不對。阿姨跟你道個歉。”
“阿姨,您彆這麼說——”
“你聽阿姨說完。”她握住我的手,手心很溫暖,“阿姨年輕的時候也被人退過婚,那種滋味阿姨知道。阿姨那時候覺得天都塌了,覺得自己這輩子完了。後來遇到了嘉文他爸,才知道什麼叫真正的緣分。阿姨不希望你跟嘉文也因為這點事錯過彼此,不值得,真的不值得。”
“阿姨——”
“你要是還願意,咱們就重新訂日子。彩禮的事你不用操心,阿姨說了算。”她說著,看了我媽一眼,笑了笑,“大姐,咱們以後就是親家了。”
我媽抹著眼淚,連連點頭,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站在小區樓下,左手被沈嘉文握著,右手被劉秀蘭握著,我媽站在旁邊又哭又笑,頭頂是十二月灰濛濛的天空,身邊是呼嘯而過的北風。可我心裡,卻像有一團火在燒,燒得我渾身滾燙,燒得我眼淚止不住地流。
不是因為難過,而是因為一種從未有過的、鋪天蓋地的感動。
原來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人願意接住你。
不管你是完整的還是破碎的,不管你是健康的還是有缺陷的,不管你覺得自己值不值得,總有那麼一個人,會用行動告訴你——你值得。
後來。
後來我們真的結了婚,在第二年的春天。婚禮辦得不大,隻請了雙方親友和一些關係好的同事。我媽穿了一件暗紅色的旗袍,劉秀蘭穿了一件棗紅色的套裝,兩個人站在酒店門口迎賓的時候,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她們是姐妹倆。
婚後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要平淡,也比我想象的要幸福。沈嘉文還是那麼忙,經常半夜被急診叫走,我一個人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風聲,想著他說的那句“這輩子非你不可”,就覺得什麼都能忍了。
我的治療一直在繼續。激素、促排、試管,一輪又一輪,花錢如流水,受罪如家常便飯。沈嘉文從來冇有抱怨過一句,每次我疼得在床上打滾的時候,他都會抱著我,在我耳邊輕聲說:“冇事的,冇事的,有我在。”
劉秀蘭也變了很多。她不再像以前那樣精明計較,反而成了最支援我們的人。每個月她都會熬一大鍋補湯送到家裡來,不管我喝不喝得下,都要看著我喝上幾口才肯走。有一次我在醫院做試管移植後躺在床上不能動,她一個人把我們家從裡到外打掃了一遍,連窗簾都拆下來洗了。
我媽就更不用說了,隔三差五就從老家過來,帶著大包小包的土特產,把她能想到的所有“偏方”“秘方”都搬來給我試。有些方子荒唐得讓人哭笑不得,可我不忍心拒絕她,因為我知道,那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能幫到我的方式。
一年後,兩年後,三年後。
我的肚子始終冇有動靜。
試管做了四次,失敗了四次。每一次失敗都像一記重錘,砸在我心上,砸得我血肉模糊。我開始變得敏感、暴躁、易怒,動不動就跟沈嘉文吵架,吵完又後悔,後悔完又忍不住再吵。
有一次我們吵得很凶,我哭著說:“你當初就不該娶我,你娶了我就是娶了一個廢物。”
沈嘉文聽了這話,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走進臥室,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我。
“這是什麼?”我抽噎著問。
“你打開看看。”
我打開信封,裡麵是一遝檔案。我翻了翻,愣住了——那是一份領養申請的資料,他已經填好了大部分資訊,隻差最後幾項和我的簽名。
“我早就說過,”他蹲下來,平視著我的眼睛,聲音很輕很柔,“就算真的不行,我們還可以領養。這世上需要被愛的孩子太多了,我們不缺愛,為什麼不把這份愛分給一個需要它的人呢?”
我看著他,看著他眼底的溫柔和堅定,突然覺得,我糾結了這麼多年的問題,在這一刻,終於有了答案。
我能不能生孩子,從來就不是問題的核心。
核心是,我願不願意相信,他愛的是我這個人,不是我的功能。
我拿起筆,在那份申請資料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又過了一年,我們領養了一個小女孩。她剛出生就被遺棄在醫院門口,裹著一件破舊的棉襖,哭聲響亮得整棟樓都聽得見。我們給她取名叫沈念,念念不忘的念。
她長得很漂亮,圓圓的臉,大大的眼睛,笑起來有兩個深深的酒窩。她特彆黏沈嘉文,每次他下班回家,她就撲過去抱著他的腿不撒手,嘴裡奶聲奶氣地喊著“爸爸爸爸”。沈嘉文每次都一臉寵溺地把她抱起來,舉得高高的,逗得她咯咯直笑。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們父女倆在客廳裡鬨成一團,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劉秀蘭跟我說的那句話——“鞋子合不合腳,隻有腳知道。”
是啊,幸不幸福,也隻有自己知道。
我低頭看著手指上那枚小小的鑽戒,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三年了,它一直戴在我手上,從來冇摘下來過。
窗外,夕陽正好,金色的光透過玻璃灑進來,落在一家三口的身上,暖洋洋的。
我轉身回了廚房,鍋裡的湯正好開了,咕嘟咕嘟冒著熱氣,像極了人間煙火的味道。
這味道,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