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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蚨佩 第六章 子時

作者:佚名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4-23 21:28:29

臘月三十,戌時三刻。

臨清城的鞭炮聲開始密起來了。不是年初一早晨那種鋪天蓋地的炸響,而是零零星星的,東邊一串,西邊一簇,像是有孩子在試新買的炮仗,等不到時辰就放了起來。硝煙從街巷裡漫出來,混著燉肉的香氣和香燭的煙氣,把整座城裹在一層淡藍色的霧裡。

陸維楨坐在康老九的茶攤裡,把那捆繩子從左手換到右手,又從右手換回左手。繩子是麻繩,小指粗,新搓的,聞著一股子麻秸的生腥氣。康老九說是從隔壁車馬店借來的,人家拴騾子用的。

香燭也備好了。一包檀香,一對紅燭,用油紙裹著。康老九把東西擱在桌上的時候問了一句:“陸先生,你翻城牆去普濟寺,燒哪門子香?”陸維楨說:“年三十去廟裡燒頭香的人,不會被盤問。”康老九想了想,點了點頭,冇再問。

錢四蹲在棚子門口,把棉襖緊了又緊,嘴裡嚼著最後一個韭菜雞蛋餡餃子——那是他從宋家老店揣出來的,涼透了,餡裡的油渣凝成了白色的膏狀物,他照樣嚼得咯吱響。一邊嚼一邊盯著外麵的街麵。

胭脂巷的方向,鞭炮聲漸漸密了。

“恩公,快子時了吧?”

陸維楨看了看天色。年三十的夜空被硝煙和燈火映得發紅,看不見星月。遠處鐘鼓樓上的更鼓聲隱隱傳來——還差一刻。

他把繩子纏好,掖進棉袍下襬裡。香燭揣進懷中。那塊宋字腰牌,他留在了茶攤的桌上。

“康叔,這塊牌你替我還給宋掌櫃。就說,事成之後,我去羊角巷給他磕頭。”

康老九把腰牌收進袖子裡,冇說話。他蹲在棚子口,叼著菸袋,煙鍋裡的火星子在夜色裡一明一滅。

“陸先生,”他說,聲音悶在煙霧裡,“你翻城牆的時候,記住一件事。”

“什麼事?”

“別往下看。”

陸維楨點了點頭,推開門簾走了出去。錢四跟在後麵,把最後一個餃子整個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像隻鬆鼠。

胭脂巷裡,鞭炮聲忽然大作。不是零零星星的那種了,是成串成串的萬響鞭炮,劈裡啪啦炸成一片,整條巷子都在震動。硝煙從孫記香粉的前院湧出來,漫過屋頂,漫過牆頭,把整座院子罩得嚴嚴實實。這是年夜交接的時刻。家家戶戶都在放炮,驅祟迎神。劉廣才也不例外——他的笑聲從前院傳出來,夾雜著隨從們吆五喝六的勸酒聲和鞭炮的炸響。

陸維楨貼著夾道的牆根摸到後門。後門虛掩著。守門的人不在。石桌上擱著一隻空酒碗和半碟餃子,餃子已經涼透了,韭菜雞蛋餡的——跟錢四在宋家老店吃的一模一樣。錢四看見那半碟餃子,嘴角抽了抽,冇說話。

陸維楨推開門,閃身進了後院。

院子裡瀰漫著硝煙,嗆得人眼睛發酸。堂屋的燈光亮得刺眼,劉廣才的影子投在窗紙上,又矮又胖,正端著酒杯站起來,說著什麼吉利話。孫巧兒的聲音從裡麵傳出來——“老爺,我去看看我爹。炮仗聲太大,別驚著他。”

門開了。孫巧兒端著藥碗從堂屋裡走出來,反手把門帶上。燈光在她身後收窄成一條縫,然後消失。她走到陸維楨麵前,把藥碗往他手裡一遞。

“端著。”

陸維楨接過來。藥碗是粗瓷的,碗底還殘留著一點褐色的藥汁,溫熱著。孫巧兒推開她爹的房門,走進去。陸維楨跟進去,反手掩上門。

屋裡點著一盞油燈,燈芯挑得很低。床上的老人醒了,眼睛睜著,渾濁的眼珠遲緩地轉動,看著門口的方向。他的嘴唇翕動,發出含混的聲音。孫巧兒走到床邊,俯下身,把嘴湊到老人耳邊。

“爹,是我。你睡吧。”

她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塊帕子,輕輕蓋在老人的眼睛上。老人的嘴唇又翕動了一下,然後不動了。胸口的起伏漸漸平穩下來。她直起腰,看著陸維楨,朝床底下指了指。

陸維楨把藥碗放在小幾上,蹲下身。床是老式的架子床,床板下麵是空的,積著一層灰。他把手伸進去,摸到床板靠近床頭的位置——一塊木板的邊緣微微凸起,比旁邊的板子高出不到一分。手指摳住那塊板子,往上一抬。板子掀開了。

下麵是一個暗格。暗格裡放著一隻鐵皮箱子,一尺見方,鎖著一把銅鎖。陸維楨把箱子搬出來。箱子不輕,鐵皮冰涼,邊角磨出了鏽跡。銅鎖是老式的簧片鎖,鎖孔裡積著銅綠,有些年頭冇開過了。

“鑰匙呢?”

孫巧兒搖了搖頭。“他從冇讓我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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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維楨看了看那把鎖。簧片鎖,不是西洋的彈子鎖,鎖芯不複雜。他從領口裡拽出那枚青玉佩,將繫繩在手指上繞了兩圈,玉片對準鎖孔與鎖身的縫隙,用力一撬。簧片彈開了。銅鎖哢噠一聲,掉在地上。

玉質堅硬,竟冇崩口。

他把玉佩塞回領口,打開箱子。裡麵整齊碼放著一疊帳冊。藍布封麵,四角包著皮紙,書脊上貼著白紙標籤,寫著年份:景和十八年、景和十九年、景和二十年……一直到景和二十四年。一共七本。他翻開最上麵一本——景和二十四年。第一頁就是常平倉的進倉記錄,每一筆都有劉廣才的畫押。硃紅色的官印蓋在紙麵上,印色已經氧化發暗,但“常平倉大使印”六個篆字清清楚楚。他把帳冊重新碼好,脫下棉袍,將七本帳冊貼身裹住,用那捆麻繩在腰間纏了三圈,勒緊。然後把棉袍穿回去,繫好衣帶。帳冊貼著肋骨,硬邦邦的,硌得生疼。

他站起來,看著孫巧兒。她站在床邊,手扶著床沿,眼睛看著地上那隻空了的鐵皮箱子。

“孫家娘子,”陸維楨說,“劉廣才丟了官冊,第一個疑的人就是你。你留下,他會要你的命。”

孫巧兒冇說話。

“你爹,我讓人背。從後門走,翻城牆,去普濟寺。寺裡有宋掌櫃的人接應。等丁元啟的摺子遞上去,劉廣才下了獄,你再回來。”

她還是冇說話。窗外,鞭炮聲漸漸稀了。子時正在過去。堂屋裡的勸酒聲也低了下去——劉廣才喝得差不多了,說話開始大舌頭。過不了多久,他就會回屋。回屋之前,他會來這間屋子看一眼老丈人。這是他的習慣。宋伯謙盯了他兩年,把他的習慣摸得清清楚楚。

孫巧兒轉過頭,看著她爹。老人臉上蓋著帕子,睡得安安靜靜。她伸出手,把帕子揭下來。老人的眼睛閉著,呼吸平穩。她看了很久,然後彎下腰,把臉貼在老人的手背上,貼了一會兒。

直起身的時候,她的眼眶是乾的。

“我不走。”

“孫家娘子——”

“我走了,劉廣才追到天邊也要把我抓回來。我不走,他隻會疑別人——疑守門的、疑隨從、疑他那個堂侄劉威手下的人。疑誰都不會疑我。一個每年清明去廟裡跪一整天的女人,能有什麼膽子?”

她把地上的銅鎖撿起來,放回鐵皮箱子裡。又把鐵皮箱子放回暗格。床板蓋上。一切恢復原樣。然後她站起來,看著陸維楨。她的臉上冇有表情,但眼睛裡有一點光——不是眼淚,是火。燒了五年,熬乾了水分,隻剩下焦黑的一點,被風一吹,反而亮了起來。

“陸先生,你拿了官冊,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劉廣才下獄那天,托人告訴我。不管我在哪兒,我都要聽見。”

陸維楨看著她。窗外的鞭炮聲又響了一陣,把屋頂的瓦片震得簌簌落灰。硝煙從門縫裡鑽進來,在油燈的光裡翻滾。

“我答應你。”

孫巧兒點了一下頭。然後端起小幾上的藥碗,推開門,走了出去。門在她身後關上。

陸維楨在屋裡站了幾息。然後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一條縫。錢四的臉從牆根底下探出來,一臉焦急。

“恩公,拿到了?”

“拿到了。”陸維楨從窗戶翻出去,落在雪地上。落地的時候,腰間的帳冊硌著肋骨,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氣。“走。”

兩個人貼著牆根摸到後門。後門還虛掩著。守門的人冇回來——大概在前院吃餃子吃得正歡。陸維楨拉開門,閃進夾道。錢四跟出來,反手把門掩上。

夾道裡,康老九蹲在牆根下,菸袋的火星子在黑暗中明滅。看見他們出來,他站起來,把菸袋往袖子裡一揣。

“拿到了?”

“拿到了。”

“走。”

三個人出了胭脂巷,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巷子冇有名字,兩邊的牆比胭脂巷還高,牆頭上長著枯草。雪積得很厚,踩上去咯吱咯吱響。康老九走在最前麵,步子又快又穩,像走了一輩子夜路的人。

走出這條巷子,又拐了兩個彎,眼前豁然開朗——到了城牆根下。臨清城的城牆是永平年間重修的,城磚大多燒製於永平八年到十二年,磚麵上至今還能看見當年的銘文。年深日久,夯土芯的城磚被雨水沖刷,露出裡麵的三合土。西北角的這一段,牆頭塌了一個豁口。豁口不大,勉強容一人通過。碎磚和夯土在牆根下堆成一個斜坡,落了雪,像一條白蟒從城頭蜿蜒而下。

康老九在斜坡下停住腳步,抬頭看了看豁口。豁口離地麵約莫三丈有餘,碎磚堆成的斜坡看著鬆軟,腳踩上去不知道哪一塊會塌。

“就是這兒。”他說,“陸先生,你先上。”

陸維楨把棉袍下襬掖進腰帶裡,踩著碎磚往上爬。碎磚在腳下鬆動,嘩啦啦往下滑。他爬了兩步,滑下來半步,又爬上去。手指摳著磚縫,指甲裡塞滿了雪和碎土。爬到一半的時候,腳下踩的一塊城磚忽然鬆動,整個人往下滑了一尺。他一把抓住牆縫裡長出的一蓬枯草,草根紮得深,居然吃住了力。穩住了。

錢四在下麵看得心驚肉跳。“恩公,你冇事吧?”

陸維楨冇答話。他喘了口氣,繼續往上爬。這回他學乖了——每踩一步,先用腳尖探一探,踩實了才換重心。腰間纏著的七本帳冊貼著肋骨,每爬一步就硌一下,硌得他額頭冒汗。但他冇有停。

爬到豁口的時候,他的手指摸到了城牆頂上的條石。條石冰涼,積著一層薄雪。他扒住條石,用力一撐,整個人翻上了城頭。

豁口另一邊是城外。城牆外是一片曠野,雪覆蓋著田壟和溝渠,白茫茫的,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遠處有一點燈火,孤零零的,懸在黑暗裡——那是普濟寺的塔燈。風從曠野上灌過來,冇有遮攔,刀子一樣割在臉上。陸維楨騎在城頭上,把腰間的麻繩解下來,一頭係在城頭垛口的殘樁上,一頭垂下去。

錢四第二個上。他瘦,手腳長,爬起來比陸維楨利索。幾下就到了豁口,翻上城頭,蹲在垛口上往下看了一眼,縮了縮脖子。“恩公,這繩子拴騾子的,結實不?”

“你下去試試不就知道了。”

錢四嚥了口唾沫,拽著繩子,腳蹬著城牆,一點一點往下蹭。蹭到一半,繩子繃得吱吱響,麻絲的纖維一根根拉緊,但冇有斷。他落了地,在下麵揮了揮手。

康老九最後一個上來。他冇爬斜坡,而是從城牆側麵的馬道走上來的——原來這一段城牆的馬道還在,隻是被雪蓋住了,不走近根本看不出來。他上了城頭,把菸袋從嘴裡拿下來,在城磚上磕了磕菸灰,重新叼回去。

“陸先生,繩子我不收了。你到了普濟寺,把繩子藏好。正月十六之後,要是風聲過了,我去收。”

陸維楨點了點頭。他拽著繩子,蹬著城牆往下蹭。腰間的帳冊硌著肋骨,每往下一寸都疼。他咬著牙,不吭聲,一點一點往下蹭。蹭到離地麵還有一丈的時候,繩子忽然往下一沉——城頭的殘樁鬆動了。碎磚和夯土從豁口嘩啦啦往下掉,砸在他肩上、背上。他死死拽住繩子,腳蹬著牆麵,整個人貼著城牆,一動不動。

殘樁又吃住了。碎土不再往下掉。他喘了口氣,繼續往下蹭。

落地的時候,他的腿是軟的。膝蓋往下一屈,差點跪在雪地裡。錢四一把扶住他。

“恩公,你腰上纏著啥?怎麼硬邦邦的?”

陸維楨冇回答。他直起腰,回頭看了一眼城牆。豁口在夜色裡隻剩一個模糊的缺口,像城門樓子缺了一顆門牙。康老九站在城頭上,菸袋的火星子亮了一下,然後熄了。

曠野裡隻剩下風聲。陸維楨轉過身,朝那盞孤零零的燈火走去。錢四跟在後麵,深一腳淺一腳。雪冇過了腳踝,每走一步都要把腳拔出來。田壟被雪抹平了,分不清哪裡是路哪裡是溝。陸維楨走得很慢,但步子穩,每一步踩實了才邁下一步。腰間的帳冊硌著肋骨,每走一步就輕輕硌一下,像一個不說話的提醒。

普濟寺的塔燈越來越近。那燈掛在寺後一座七層磚塔的頂層,年三十晚上點著,給夜歸的人照路。燈光在風雪裡搖搖晃晃,明明滅滅,像一隻懸在半空中的眼睛。

走到寺門前的時候,陸維楨停住了。

寺門關著。門上貼著對聯——“晨鐘暮鼓驚醒世間名利客,經聲佛號喚回苦海夢迷人”。紙是新的,墨跡被雪水洇開了。門縫裡透出燭光,有人守夜。他走上台階,伸手叩了叩門環。

過了好一會兒,門開了一條縫。一個老和尚探出頭來,手裡端著一盞油燈。燈光照在陸維楨臉上——舊棉袍,滿身雪泥,臉上有凍出來的紅痕,眼眶裡全是血絲。身後還跟著一個瘦高個兒,臉上掛著彩,正縮著脖子往寺裡張望。

老和尚唸了一聲佛號。“施主,年三十深夜,來寺裡做什麼?”

陸維楨從懷裡摸出那包香燭。油紙裹著,被體溫焐得微微發熱。檀香和紅燭在紙包裡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燒頭香。”

老和尚看了看那包香燭,又看了看陸維楨的臉。他的目光在陸維楨腰間停了一下——棉袍下麵鼓鼓囊囊的,纏著什麼東西。但他冇有問。他把門拉開了。

“施主請進。大雄寶殿在正麵。頭香已經有人燒過了,但香爐還熱著。施主不嫌棄,可以續一炷。”

陸維楨邁進門檻。腳踩在寺院的青石板上,雪在鞋底化成水,留下一行濕漉漉的腳印。錢四跟進來,縮著脖子東張西望,看見大雄寶殿裡亮著的長明燈,小聲說了句:“乖乖,這廟不小。”

老和尚關上門,插上門閂。門閂落進門槽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寺院裡回了一下,然後被風聲吞冇了。

陸維楨朝大雄寶殿走去。腰間的帳冊硌著肋骨,每走一步就輕輕硌一下。他冇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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