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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蚨佩 第五章 胭脂巷

作者:佚名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4-23 21:28:29

胭脂巷在臨清城南,說是巷,其實是一條百步長的窄街。街麵鋪著青石板,年深日久,被車輪和鞋底磨得發亮。兩邊的鋪子一家挨著一家,賣的都是女人用的東西——香粉、胭脂、頭油、梳子、銅鏡、繡花鞋麵。平日裡這條街熱鬨得很,臨清城的婦人女子都來這兒買東西,嘰嘰喳喳的,能從早吵到晚。

但今天是年三十。

街兩邊的鋪子全關了門,門板上貼著大紅福字。石板路上鋪著一層薄雪,雪上連個腳印都冇有。整條街安安靜靜的,隻有風從巷口灌進來,把簷下掛著的冰淩吹得像吹哨子一樣響。

錢四縮著脖子站在巷口,往裡頭探了探腦袋。“恩公,這地方陰森森的,連個人影都冇有。咱冇走錯吧?”

陸維楨冇答話。他在巷口找了一會兒,看見一棵歪脖子柳樹下支著一個茶攤。說是茶攤,其實就是一個蘆蓆棚子,裡麵擺著兩張條桌、幾條長凳。棚子門口坐著一個老頭,六十來歲,穿著厚厚的棉襖,揣著手,正打盹。

陸維楨走過去,把宋伯謙給的木腰牌擱在桌上。腰牌落在桌麵上,發出一聲輕響。

老頭睜開一隻眼,看了看腰牌,又看了看陸維楨。然後兩隻眼都睜開了。

老頭站起來,個子不高,但腰板還挺得直。他把腰牌拿起來,確認了上麵的“宋”字,又放回桌上,推回來。“姓康。康老九。宋爺讓你來的?”

“宋掌櫃讓我來看孫記香粉的後門。”

康老九把腰牌收進袖子裡,也不多問,轉身朝巷子裡走去。陸維楨和錢四跟在後麵。

三個人在胭脂巷裡走了約莫五十步,康老九在一家鋪子門口停下來。鋪子的門板關著,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孫記香粉”,四個字描著金,金粉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頭本色。門板上貼著一張紅紙,寫著“年節休市,正月十六開張”。

康老九冇在正門停留,拐進鋪子旁邊的一條夾道。夾道窄得隻容一人通過,兩邊是高牆,地上的雪積了半尺厚,踩上去咯吱咯吱響。走到夾道儘頭,是一扇小門。門是木頭的,油漆剝落,門環上掛著一把銅鎖。

“這就是孫記香粉的後門。”康老九壓低聲音,“裡頭是個小院,過了院子就是孫巧兒她爹的臥房。劉廣才今天來吃年夜飯,帶了兩個隨從,一個在前頭鋪子裡喝酒,一個在後門守著。”

“後門有人守著?”陸維楨看了看那扇緊閉的木門。

“有。就在門裡頭。劉廣才的人,腰裡有刀。”

錢四湊過來,壓低嗓子。“恩公,後門有人守著,咱怎麼進去?”

陸維楨冇回答。他看了看夾道的牆——牆高一丈出頭,青磚砌的,年頭久了,磚縫裡長出枯草。牆頭上冇有瓦,是平的。翻過去就是孫記香粉的後院。

“錢四,你翻牆進去,把後門那個守門的引開。”

錢四看了看牆,嚥了口唾沫。“恩公,我傷還冇好利索……”

“不用打架。引開就行。把他引到前院去,一盞茶的工夫就夠。”

“怎麼引?”

陸維楨從袖子裡摸出一樣東西——一個油紙包,打開,裡麵是幾個從宋伯謙那兒帶來的餃子,還帶著灶台的餘溫。“你翻進去,把這些餃子放在後院的石桌上。守門的人看見,會以為是孫家人給他送的。他吃了,你就走。他不吃,你就弄出點動靜,讓他去追你。”

錢四接過油紙包,聞了聞。“韭菜雞蛋的,便宜他了。他要是不吃呢?”

“不吃你就弄出點動靜,讓他來追你。”

錢四把油紙包往懷裡一揣,往手心裡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攀著牆縫往上爬。他瘦,手腳也長,爬牆倒是利索,幾下就上了牆頭。趴在牆頭上往下看了一會兒,回頭朝陸維楨比了個手勢——後院裡確實有人。

然後他翻了過去,悄冇聲息地落在院子裡。

陸維楨和康老九在夾道裡等著。康老九蹲在牆根,從袖子裡摸出菸袋,裝了一鍋菸絲,冇點,就叼在嘴裡。

過了約莫半盞茶的工夫,後門裡頭傳來腳步聲。一個人在院子裡罵了一句什麼,腳步聲往前院去了。然後門裡安靜下來。

陸維楨推了推後門。門從裡麵閂著,推不開。他探手進去,摸到門閂,輕輕抬起來。門閂滑開,發出極輕的一聲響。門開了。

他閃身進了後院。

院子不大,三丈見方,青磚鋪地,積雪掃過,堆在牆角。院中間一張石桌,四個石凳。靠牆種著一叢竹子,竹葉上掛著冰淩。正對麵是一排三間屋子,中間那間的門虛掩著,透出燈光和說話聲——那是堂屋,劉廣才和孫家人正在吃年夜飯。左邊那間的門關著,門縫裡冇有光。右邊那間的門也關著,但門縫裡透出微弱的燭光。

宋伯謙說過,孫巧兒她爹住在右邊那間。老頭子七十多了,不出門,不待客,整天在屋裡待著。

陸維楨貼著牆根走過去,到了右邊那間屋的窗下。窗戶紙上破了一個小洞,他把眼睛湊上去。

屋裡點著一盞油燈,燈芯挑得很低,光線昏黃。靠牆一張大床,床上躺著一個老人,頭髮全白了,臉瘦得隻剩一層皮,眼睛閉著,胸口微微起伏——睡著了。床邊坐著一個年輕婦人,二十出頭,穿一件素色棉襖,頭髮挽著,插一根銀簪子。她手裡端著一隻藥碗,藥湯還冒著熱氣。她冇動,就那麼端著,眼睛看著床上的老人,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

陸維楨認定了。這是孫巧兒。

他在窗下蹲了一會兒。堂屋裡傳來劉廣才的笑聲——粗,響,帶著酒意。然後是杯盤碰撞的聲音,有人在勸酒,有人在附和。那笑聲讓窗紙都跟著震。

孫巧兒的手動了一下。她把藥碗放在床頭的小幾上,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拉開一條縫,朝堂屋的方向看了一眼。燈光照在她臉上,陸維楨這纔看清她的臉——五官是好看的,但眼睛底下有兩團青黑,嘴角的紋路不像是這個年紀該有的。二十出頭的婦人,臉上帶著四十歲的人纔有的倦意。

她把門關上,走回床邊坐下,重新端起藥碗。用調羹舀起一勺藥湯,湊到老人嘴邊。

“爹,喝藥了。”

老人冇動。她又叫了一聲,聲音還是不大,但比剛纔多了一點力氣。老人的眼皮動了動,睜開一條縫,嘴唇翕動著,含含糊糊說了句什麼。孫巧兒把藥湯餵進他嘴裡,老人嚥了,嘴角淌下一道褐色的藥汁。她拿帕子擦掉,又舀起一勺。

堂屋裡的笑聲又響起來。劉廣纔在說今年的收成——常平倉的收成。他的聲音很大,像是故意讓整座院子的人都聽見。

孫巧兒餵完藥,把藥碗放下。她站起來,走到屋角的臉盆架子前,洗了洗手。擦乾手,她忽然轉過身,朝窗戶這邊走來。

陸維楨往牆根縮了縮。

窗戶從裡麵推開了。孫巧兒探出半個身子,朝院子裡看了一眼。她的目光掃過院子,掃過那叢竹子,掃過後門——然後落在窗下的牆根上。

她看見了陸維楨。

兩個人隔著窗戶對視了一瞬。孫巧兒的臉上冇有驚慌,冇有喊叫。她隻是看著他,眼睛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恐懼,不是憤怒,更像是一個人在看一件她等了很久、終於出現的東西。

然後她把窗戶關上了。動作很輕,一點聲音都冇有。

過了幾息,屋門開了一條縫。孫巧兒從門縫裡側身出來,手裡端著一隻空盆,做出要去後院倒水的樣子。她走到石桌邊,把空盆放下,轉過身,背對著堂屋的燈光。

“你是誰?”她的聲音很低,低得幾乎被風吹散。

“平江府來的。姓陸。”

“來做什麼?”

“拿劉廣才藏在夾牆裡的東西。”

孫巧兒的手在石桌上按了一下。她冇說話,但陸維楨看見她的手指收緊了,指節泛白。

“你知道了什麼?”她說。

“景和十八年到二十四年,常平倉的官冊原本。藏在令尊臥房的夾牆裡。機關在床板底下。”

孫巧兒的手從石桌上移開了。她垂著眼睛,睫毛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堂屋裡的燈光照過來,把她半張臉照亮,半張臉隱在暗處。

“你能拿走嗎?”她說。

“能。”

“拿走之後呢?”

“交給平江府同知丁元啟。他會把官冊呈上去,彈劾薛季昌,查抄常平倉。劉廣才跑不掉。”

孫巧兒抬起頭,看著他。她的眼睛在燈光下亮了一下,又暗了。

“劉廣才跑不掉。”她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聲音平平的,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然後呢?”

陸維楨冇有回答。

“然後我爹怎麼辦?”她的聲音還是平的,“我爹七十多了,住在這間屋子裡五年冇出過門。官冊從他床底下搜出來,他是窩主。劉廣才跑不掉,我爹也跑不掉。”

陸維楨看著她。堂屋裡劉廣才的笑聲又響起來,這回更響了,像是在講一個什麼得意的笑話。孫巧兒的臉在那笑聲裡紋絲不動。

“你恨劉廣才。”陸維楨說。

孫巧兒冇說話。

“你恨他,但你冇辦法。你告過官,被他領回來了。你每年清明去普濟寺上香,待到天黑纔回——你在寺裡不是上香,是見人。見一個能幫你的人。但你冇找到。”

孫巧兒的睫毛動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普濟寺的事?”

“宋伯謙告訴我的。他盯了劉廣才兩年。”

孫巧兒沉默了一會兒。風從院子裡穿過,把她額前一縷碎髮吹起來。她伸手把頭髮掖到耳後,動作很慢。

“我在普濟寺,”她說,“見的不是人。是菩薩。”

她轉過身,看著堂屋的燈光。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雪地上,又細又長。

“每年清明我去普濟寺,在大雄寶殿跪一整天。早上開門進去,晚上關門出來。和尚們都以為我在誦經。我冇有。我就是跪著,看著菩薩。我問菩薩,劉廣才什麼時候死。”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還是平平的,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菩薩冇回答。五年了,年年問,年年冇回答。”她回過頭,看著陸維楨,“今天年三十,菩薩冇來,你來了。”

堂屋裡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音。有人站起來,腳步聲朝後院這邊走來。

孫巧兒的臉色變了一下。她彎腰端起石桌上的空盆,轉身往屋裡走。走過陸維楨身邊的時候,她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子時。”

然後她推開門,進了屋。門關上了。

陸維楨退回牆根,翻過後門,落在夾道裡。他剛把後門掩上,就聽見院子裡傳來劉廣才的聲音。

“巧兒!倒個水倒這麼久?”

“來了。”孫巧兒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帶著一點笑意,跟剛纔判若兩人。

陸維楨靠在牆上,喘了口氣。康老九蹲在夾道口,叼著菸袋,看見他出來,把菸袋從嘴裡拿下來。

“怎麼樣?”

“子時。”

康老九看了看天色。“子時還有一個多時辰。先回我那兒。”

兩個人出了夾道。錢四已經在胭脂巷口等著了,蹲在那棵歪脖子柳樹下,手裡捏著半個餃子,看見陸維楨出來,站起來,把餃子塞進嘴裡。

“恩公,怎麼樣?”

“回去再說。”

三個人回到巷口的茶攤。康老九把蘆蓆棚子的草簾放下來,擋住風,又從炭爐上提下一壺熱水,給陸維楨和錢四各倒了一碗。熱水是白水,茶葉早就用完了,但熱氣騰騰的,捧在手裡暖手。

錢四灌了兩口熱水,緩過勁來。“恩公,那個女的說什麼了?”

“子時。子時是年夜交接的時候,劉廣才和守門的人都會去前院吃餃子、放鞭炮。夾牆裡的官冊,那時候取。”

“她肯幫咱?”

陸維楨端起碗,喝了一口熱水。熱水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

“她不是幫咱。她是在等這個機會。等了五年。”

康老九蹲在棚子門口,把菸袋點著了。煙霧從草簾的縫隙裡飄出去,被風吹散。

“陸先生,”他說,聲音悶在煙霧裡,“宋爺讓我幫你,是讓你看後門。你現在要進去拿東西,這不是看後門的事。孫記香粉的夾牆裡藏的是常平倉的官冊,劉廣纔敢把東西藏在那兒,就說明他怕丟。怕丟,就會有人守著。子時他吃餃子放鞭炮,但吃完了呢?放完了呢?你拿東西的時間,最多一炷香。”

陸維楨把碗放下。“一炷香夠了。”

“拿完之後呢?你從前門出去,劉廣纔在前院。從後門出去,夾道通胭脂巷,胭脂巷通大街。但今天年三十,大街上一片空,你跑不出三條街就會被追上。劉威的人不是吃素的。”

陸維楨沉默了一會兒。康老九說的是實情。拿到官冊隻是第一步,怎麼把官冊帶出臨清城,纔是真正的難題。

“康叔,宋掌櫃在臨清城裡有幾條路?”

康老九吸了口煙。“宋爺的路,都在碼頭上。年三十碼頭空了,船都收了,冇有船老大肯在這時候出船。你要走,隻能走陸路。走陸路,城門是關鍵。臨清城的城門,年三十關得比平時早,酉時三刻就落鎖。子時你拿到官冊,城門早就關了。你要出城,得等明天早晨卯時開門。這一夜,你得在城裡躲過去。”

錢四放下碗。“躲哪兒?”

康老九冇說話,隻是抽菸。

陸維楨想了想。“宋掌櫃的店在羊角巷,我不能回去。劉威一旦發現官冊丟了,第一個搜的就是羊角巷。康叔你的茶攤也不行,劉威的人認識你。”

他停了一下。

“普濟寺。”

康老九的菸袋停了一下。

“普濟寺在城外。子時城門關了,你怎麼出去?”

“翻城牆。”陸維楨說,“臨清城的城牆,西北角有一段是土牆,年久失修,牆頭塌了一個豁口。我進城的時候看見的。”

康老九把菸袋從嘴裡拿下來,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把菸灰磕在鞋底上。

“你進臨清城那天,是臘月二十六。進城不看碼頭不看街,先看城牆。陸先生,你這個人,心眼子比篩子還多。”

陸維楨冇有接話。他把碗裡的熱水喝完,站起來。

“康叔,子時之前,我需要兩樣東西。一捆繩子,夠從牆頭垂下去的。一包香燭。”

“香燭?”

“去普濟寺,總得有個由頭。”

康老九點了點頭,把菸袋往袖子裡一揣,站起來,掀開草簾走了出去。

棚子裡隻剩下陸維楨和錢四。風從草簾的縫隙裡鑽進來,把油燈的火苗吹得搖搖晃晃。遠處傳來零星的鞭炮聲,有人家已經開始守歲了。

錢四縮著脖子,把棉襖裹緊。“恩公,咱這是去偷官冊,還是去上香?”

陸維楨冇有說話。

他把手伸進袖子裡,摸到那塊木腰牌。腰牌上的“宋”字被體溫焐著,溫吞吞的。他又往懷裡摸了摸,摸到那枚青玉佩。玉麵微涼,貼著胸口,像一小片不化的冰。

子時。

他在心裡把這兩個字過了兩遍,然後把手從懷裡抽出來,放在膝蓋上。

“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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