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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風君不醉 第400章 孤身入局

作者:墨清依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5-04 06:59:31

甘府內院,甘鬆濤負手立於窗前,銀鬚倒豎,眼底翻湧著怒意與決絕。

“皇後老婦,竟敢當眾發難羞辱老夫!”

他咬牙切齒道:“她真以為仗著幾個文臣便能翻天?她一無家世倚靠,二無子嗣傍身,就敢肆意乾政、壓製老夫!此婦今日不除,來日我甘家必遭滅頂之災!”

甘慶北問道:“父親要如何做。”

甘鬆濤麵色沉凝,語聲冷厲:“皇上……是留不得了!倘若此刻他一旦醒轉,我等籌謀多年的大事,必將全盤敗露。”

“先前留他性命,本是等候雙兒尋得兵符,掌控京畿兵權。待到那時,縱使聖上驟然崩逝,宗室諸王縱然心存異議、蠢蠢欲動,我等手握兵符兵權在手,自可名正言順彈壓朝野異動,穩住朝局,禧榮亦能毫無阻礙安穩登基。”

“誰料皇後竟驟然歸宮,生生打亂老夫全盤謀劃!更重要的是,先前交予雙兒的**散,想來已是所剩無幾,撐死不過七八日光景!”

他眼底掠過一抹陰鷙狠戾,續道:“好在禁軍副統領姬嚴早已與我等捆在一條船上,利害相牽,再無退路。經我暗中籌謀佈置,姬嚴已能掣肘其半數禁軍兵力。再加上你手中京營精銳,足以壓製陳季昭麾下羽林衛。”

甘慶北聞言頷首,眸色亦漸生冷:“既如此,我等索性先下手為強,免生夜長夢多。”

甘鬆濤撚著頷下銀鬚,眸底翻湧著冷厲鋒芒:“稍後便令洪宴暗中奔走,火速聯絡朝中同道,明日早朝之上,務必一同對明海濤發難!

他在母喪未滿半月之際,貪戀朝堂權柄,滯留京師不肯回鄉丁憂守孝,實屬悖逆倫常、罔顧孝道!這般無德無行之人,根本不配統領禁軍、立身朝堂!

唯有將他扳倒,逼他解職歸鄉守孝,斷了他手中兵權,我等後續行事,纔不受其掣肘!”

甘慶北道:“此事不宜耽擱,我親自去同洪先生說。”

說罷,他不再多言,轉身便快步向外走去。

約莫一刻鐘光景,甘慶北掀簾折返,神色間已添了幾分篤定:“父親放心,諸事已安排妥當了。洪先生已應下連夜聯絡諸位大人,明日早朝必能讓明海濤措手不及。”

甘鬆濤轉過臉,看向妻子餘氏:“迎雪與周家二郎的婚事要提前,三日後便行成婚大禮,稍後你親自往周府走一趟,知會一聲。”

餘氏聞言麵露難色道:“隻怕有些難。一來迎雪這幾日鬨騰得厲害,抵死不肯應下這門親事——也不知是哪個多嘴的丫鬟婆子亂嚼舌根,將周家二郎被蘇傲霜所傷、損了根本的事說了出來;

二來這門婚事本就定得倉促,如今又驟然提前月餘,隻怕周家那邊未必會應允。”

甘鬆濤眉頭緊擰,冷聲道:“想要成事,哪有不付出代價的?周家二郎雖不中用,可他父親周達歌是蘇州總兵!手握江南三府兵權,鎮守漕運要害,麾下水師與步軍加起來足有三萬之眾,這正是咱們此刻最缺的助力!迎雪是不嫁也得嫁!”

一旁的甘慶北介麵道:“當年蘇家那場風波鬨起,周家遭聖上申斥,二郎被革職閒賦在家,周達歌也險些因教子無方被朝廷追責削職,全靠四處打點、托人求情才勉強保住官位。

這些年來周家一直夾著尾巴做人,過得戰戰兢兢,他們急欲尋一座靠山,穩固總兵權位,保全家族前程。如今咱們主動聯姻拉攏,於他們而言正是雪中送炭,斷冇有推拒的道理。”

“北兒所言極是。”甘鬆濤緩緩頷首,眼底寒芒閃爍,“老夫已許周達歌,待大事功成之日,便封他為鎮北侯!這般潑天富貴在前,他豈會不動心?隻要他看得清利害形勢,斷無拒絕之理。”

“至於迎雪,你且好生勸她——彆再做那太子妃的癡夢了!趙禧和早已化為一抔黃土,東宮之位早換了主人。”

“如今甘家正處存亡緊要關頭,周家手握兵權,恰是我等成事的關鍵。她若肯應下這門親,便是甘家首功之臣。待大事得成,便準她解除與周家婚約,封她長公主尊位,駙馬任由她挑選,享一世尊榮。”

“若她執意不從,那隻能用些手段了。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咱們一步也不能輸,否則.....”

不待他把話說完,餘氏忍不住打了個寒顫,站起身說道:“那妾身這就去準備禮品,即刻便去周府。”

當夜,甘鬆濤病危之訊頃刻傳遍京城。

與此同時,甘、週二府三日後締結婚約的訊息,亦悄然傳遍京華。

皇後聞訊,心中暗忖:甘鬆濤這是已然沉不住氣,迫不及待要動手了。

偏偏周家在此時擇機站隊依附甘家,往後行事,倒需多加謹慎提防纔是。

她回宮當日,便即刻重整宮禁:將宮門佈防儘數交予禁軍統領明海濤與羽林衛大將軍陳季昭,先前因平陽王一案受牽連的袁忠勳,亦被連夜官複原職。

一時之間,養心殿內外層層戒備,甲士環列,如銅牆鐵壁一般。

太醫院眾醫官,薛安之此刻無一人敢信,唯獨信趙錦哲留於宮中的郎大夫。

郎大夫把脈後直言聖躬雖病勢沉屙,卻絕無久昏不醒之理。

遂暗中翻閱太醫院脈案,逐一覈對用藥方劑,又細查藥渣殘劑、禦膳茶湯,乃至殿內熏香、爐中炭火、床榻衾枕被褥,事無钜細,分毫皆驗。

可遍查始末,竟全無破綻。

郎大夫又以銀針遍刺皇上週身要穴,卻始終難喚其神智。

薛安之見狀,一時也束手無策,事態遠比她預想的還要嚴重數倍。

整整一夜未曾閤眼歇息,她隻覺頭昏腦脹、心神俱疲。

待到天光破曉,隻得強撐著身心回了坤寧宮,端坐在正殿之上,接見後宮一眾妃嬪。

六宮嬪妃齊齊斂衽屈膝,躬身行禮道:“臣妾等給皇後孃娘請安,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薛安之眸光淡淡掃過眾人,開口問道:“賢妃何在?怎未見她前來覲見請安?”

蘭貴人聞聲,上前一步,回稟道:“回皇後孃娘,自皇上龍體違和以來,賢妃姐姐日夜憂心,寢食難安,一心守在養心殿晨昏侍疾。前日為替皇上祈福,姐姐親手恭抄《藥師經》直至半夜,終是心力不濟,染了風寒臥病在床。賢妃姐姐唯恐病氣沾染旁人,便閉了寢殿,安心靜養,故而不曾前來。”

“那七皇子現下安置在何處?”

“回娘娘,七殿下如今暫由嬪妾代為照顧。嬪妾未入宮前,在家中常照拂幼弟幼妹,撫育稚童之事,尚有些經驗,是以賢妃姐姐便將七皇子暫且托付嬪妾代為照養。”

薛安之聽罷,眉心微蹙,暗生疑竇。

賢妃即便染病靜養,照理也該將七皇子托付頗為親近的惜嬪照拂,何以偏偏會交由蘭貴人?

她側眸看向雁真,吩咐道:“你去庫房取些血燕,送往賢妃宮中。傳話與她,讓她安心休養。本宮既已回宮,七皇子便由本宮親自照管,直到她身體痊癒。”

蘭貴人垂眸斂衽:“七皇子年歲尚幼,如今天寒地凍,貿然遷宮挪處,隻怕會啼哭不止,驚擾娘娘清靜。且此事乃是賢妃姐姐病中親口托付,殷殷囑我儘心照拂。嬪妾既承所托,便不敢輕易轉手,辜負姐姐一片信重。還望娘娘體恤,莫要為難嬪妾。”

薛安之眸光倏然一沉,淡淡凝注在她身上,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儀:“七皇子乃是皇子龍裔,身份尊貴,豈是你一介貴人能夠撫育的?本宮位居中宮,照料皇子本就是分內職責。你隻需安分守己,管好自身便罷,皇子之事,輪不到你插手置喙。”

說罷,她不待蘭貴人再辯,揚聲沉聲吩咐:“蘇進,你親自前去,將七皇子即刻接入坤寧宮。”

蘇進躬身垂首,恭謹應道:“奴才遵旨。”

蘭貴人慌忙屈膝伏身道:“娘娘息怒,嬪妾愚鈍嘴拙,言語不周,若無意間衝撞了娘娘,還望娘娘寬宥恕罪。嬪妾自知身份低微,本不配照拂皇子殿下。

隻是賢妃姐姐染恙臥病之際,特意托付,言辭懇切,嬪妾實在不忍拒絕。如今娘娘既有旨意,嬪妾自不敢違逆,這便回宮收拾殿下日常起居所用物件,一一打點周全,親自送往坤寧宮。

懇請娘娘往後多多體恤垂憐,好生照拂年幼的七殿下,嬪妾也算不負賢妃姐姐病中相托之情了。”

薛安之冷眼睨著伏身在地的蘭貴人,麵上不動聲色,心底卻冷笑不已。

不過一個小小貴人,竟敢用這般語氣同她說話。若不是有甘迎雙在背後撐腰默許,她絕不敢如此行事。

薛安之眸光微斂,心底暗自思忖:

看來賢妃此番托病靜養,絕非偶然巧合。她定是暗中察覺了什麼內情秘事,被人藉機軟禁起來了。她要想辦法見她一麵纔好。

薛安之淡淡開口:“本宮身為嫡母,自會悉心照料七皇子,無需你刻意叮囑。往後你隻管安分守己便好。旁人諸事、皇子教養,皆不是你可以妄議插手的。你們都退下吧。”

眾妃嬪來時滿心忐忑,皆以為皇後會藉著帝王病重之事訓誡敲打她們,誰知皇後隻問了幾句賢妃的事,便遣散了眾人。

這般反應,倒讓後宮諸人摸不著頭腦,麵麵相覷下退出了坤寧宮。

待殿內終於清淨,薛安之強撐的那股子精氣神瞬間散去,隻覺眼皮重如千斤,再也支撐不住,被雁南、雁真攙扶著走到內殿軟榻上,不等卸下釵環,便沉沉睡了過去。

一夜勞心勞力,她睡得極沉,一個時辰後被一陣清脆的嬉鬨聲吵醒。

薛安之眉心緊蹙,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與不耐:“何人在外喧嘩?”

雁南端著臉盆進來,臉上滿是嫌惡:“回娘娘,是五皇子和六皇子。外麵不知何時又飄起了雪花,兩位殿下帶著宮人在庭院裡打雪仗呢。”

雁真說道:“奴婢方纔已出去規勸過數次,言明娘娘剛歇下,懇請殿下們往遠些的暖閣庭院玩鬨。可兩位殿下正是頑劣好動的年紀,哪裡聽得進勸?反倒因奴婢的提醒,玩得愈發歡騰,喧嘩聲更甚了。”

薛安之聞言,並未作聲。

她初醒未久,頰邊泛著一抹淡淡的紅暈,眉眼間暈開幾分惺忪慵懶,平添了幾分柔婉之態。

隻見她緩緩支起身,抬手輕攏身上覆著的雲錦錦被,輕聲問道:“賢妃那邊,可還安好?”

雁真道:“奴婢並未得見娘娘芳容。出麵接領的是她宮裡的掌事宮人,梁太醫也在殿內,攔著不讓奴婢入內,隻說娘娘病勢沉重,恐有疫氣傳染,不便見人。

奴婢隻得隔著殿門,將娘孃的叮囑一一轉述。賢妃娘娘讓奴婢代為轉達謝意,言說感念皇後孃娘掛懷,等她身子痊癒,親自來坤寧宮向娘娘謝恩。”

“你確定那是賢妃的聲音?”薛安之抬眸,目光裡多了幾分探究。

雁真聞言一怔,垂首凝神回想半晌,才謹慎回道:“奴婢不敢十足斷定。那聲音聽著確有幾分像賢妃娘娘,隻嗓子啞得厲害,說話含混不清,辨不太真切。”

薛安之輕輕頷首:“過兩日,你再跑一趟敏秀宮。務必親眼瞧一瞧她的情形,確認她安好無恙,本宮方能放心。”

“奴婢遵旨。”

“你們二人,替本宮洗漱更衣吧。本宮回宮後,還未曾去壽康宮給太後請安,稍後你們陪著本宮過去一趟。”

“是,娘娘。”雁南、雁真齊聲應諾,二人連忙轉身去取洗漱的銀盆、香胰與備好的宮裝,殿內再度恢複了片刻的寧靜。

壽康宮暖閣內,藥香氤氳,與殿外凜冽寒氣格格不入。

薛安之望著榻上氣息奄奄的太後,鼻子一酸,眼眶泛紅。

“母後,不過半載彆離,您怎就憔悴至此……”她聲音哽咽,喉間似堵著棉絮,“皇上龍體違和,您又沉屙不醒,這深宮朝堂,臣妾孤掌難鳴,當真不知該如何撐下去了……”

悲慼之意尚未散儘,忽聞殿門“吱呀”一聲輕啟,寒風裹挾著碎雪的涼意鑽入暖閣,攪亂了滿室藥香。

隻見賢王妃一身暗絨鑲銀邊的素色錦襖,外罩一件玄色貂毛披風,裙襬掃過地麵無聲,步履從容地走在前方。

身後跟著長寧郡主趙予嫻,一身銀紅錦緞冬裙,外裹月白狐裘鬥篷,頸間圍著雪白狐裘圍脖,眉眼間凝著化不開的憂色。

二人身後各隨兩名青衣侍女,垂首斂目,輕步緊隨,生怕驚擾了榻上之人。

賢王妃看見皇後悲慼模樣,溫聲勸道:

“聽聞娘娘回宮,又得知太後鳳體違和,老身便帶著予嫻趕來探望。娘娘萬不可過度悲傷,仔細傷了鳳體——如今前朝後宮都還需娘娘主持大局。”

趙予嫻的目光掠過榻上昏睡的太後,見她麵色蠟黃、氣息微弱,鼻尖不由得一酸,強忍著淚意,輕聲附和道:“皇後孃娘寬心,太後素來福澤深厚,吉人自有天相,定能早日康複的。”

賢王妃環顧四周,開口問道:“太後鳳體欠安,怎不見映月、雪梅前來伺候?”

皇後聞言,眸光轉向一旁麵目生分的宮女,問道:“瞧著眼生,你叫什麼?先前在何處當差?”

那小宮女斂衽屈膝,恭謹回話:“奴婢名喚二丫,原在安樂堂當差,前日才被調撥來壽康宮侍奉太後孃娘。”

皇後眸光微沉,複又追問:“那映月、雪梅二人現下何處?”

冬丫垂首答道:“回娘娘話,映月、雪梅兩位姑姑染了風寒,皇貴妃娘娘唯恐病氣過給太後,已然將二人挪去幽蘭閣靜養了。”

皇後語氣再添幾分冷意:“那管公公又去往何處了?”

冬丫身子微僵,隻低頭怯聲道:“回娘娘,奴婢委實不知。”

映月、雪梅自幼侍奉太後,向來忠心謹慎,身子素來康健,怎會偏偏在太後昏迷之際雙雙染病?

更何況二人乃是太後心腹,是有品級的宮人,即便染病,怎能隨意挪去偏僻的幽蘭閣靜養?

她緩緩抬眸,入目儘是生麵孔,眉眼生疏、舉止拘謹,竟無一個往日侍奉太後的舊人。

壽康宮原先的心腹宮人,竟早已被儘數調離,不知去向。

薛安之側目望向賢王妃與長寧郡主,二人亦正巧抬眸看來,三人心照不宣,目光相撞的一瞬,皆是心底一沉,暗自倒吸一口涼氣。

安樂堂乃是安置生病的低等宮人之地,素來偏僻雜亂,尋常絕不會調撥此處宮人前來太後跟前侍奉。

可甘迎雙竟膽大至此,將安樂堂的人安插進壽康宮,替換掉太後身邊所有舊人,把整個壽康宮牢牢把控在掌心。

看來自己先前的揣測半點不假,皇上龍體突染沉屙,太後無端昏迷不醒,顯然絕非尋常疾病,分明是有人蓄意為之。

殿內藥香依舊,卻莫名透著一股寒意,悄無聲息漫遍周身。

薛安之緩緩開口問道:“如今壽康宮是誰主事?”

殿門外走進一個尖嘴猴腮的小太監,隻敷衍略彎了彎腰,便直起身回話:“回娘娘,奴才慶榮,正是壽康宮管事太監。往後孃娘有任何吩咐,隻管吩咐奴才便是。”

薛安之靜靜看著他,不怒自威道:“你在門外監視本宮?”

慶榮皮笑肉不笑道:“奴才怎敢監視皇後孃娘?實在是皇貴妃娘娘孝心純篤,關心太後孃孃的鳳體,唯恐壽康宮有分毫閃失,心中放心不下,這才特意吩咐奴才守在殿外。

但凡太後孃娘有一絲一毫的動靜,都要即刻回稟給皇貴妃知曉。奴纔不過是遵旨行事,絕非有意冒犯娘娘,還望娘娘明鑒。”

“好忠心的奴才。”

薛安之眸光一沉,周身氣韻陡然冷了下來,唇角噙著一抹涼薄的笑意,目光如寒刃般直逼慶榮:

“甘迎雙究竟許了你什麼好處,竟膽大包天,敢在壽康宮撒野?”

“奴纔不敢!奴纔不過是奉命當差,豈敢在壽康宮放肆,更不敢收受半點好處,還請皇後孃娘明察!”

薛安之眼角餘光瞥見慶榮眼底一閃而過的冷笑,那笑意裡藏著幾分篤定與陰鷙,她心頭陡然一沉,暗道不妙——這奴才既敢如此,背後定是有恃無恐,怕是還有後招。

她不動聲色斂去眸底的凝重,轉頭看向一旁的賢王妃與趙予嫻,語氣放緩了幾分:“母後一時半會難醒過來。你們今日也守了許久,不如儘早回府歇息吧。你瞧窗外,這雪越落越急,再過些時辰路麵隻怕難行。”

賢王妃聞言,頷首應道:“皇後孃娘說得是。太後有娘娘在側看護,老身也放心了。既如此,我們明日再進宮來探望太後。嫻兒,我們這便回去吧。”

兩人剛行至殿門口,正要移步離去,慶榮卻快步搶上前,橫身攔在門前,麵色板正,語氣帶著幾分刻意拿捏的倨傲:“皇貴妃有旨,後宮現下隻進不出,王妃和郡主還請暫且留步。”

趙予嫻見一個小小宦官也敢如此跋扈,當即柳眉倒豎,冷聲斥道:“皇後孃娘在此,皇貴妃再尊貴,也越不過皇後去!區區一個走狗,也敢攔本郡主與母妃的去路,我看你是活膩了,自尋死路!”

說罷便伸手要去抽腰間軟鞭。

就在這時,禁軍副統領姬嚴帶著一眾侍衛快步上前,將壽康宮圍了起來。

他拱手道:“郡主息怒,王妃莫要動氣。這奴才笨嘴拙舌不會說話,他並非有意為難二位。方纔宮中有急變突發,賢妃娘娘驟然染病薨逝了。

太醫診定乃是烈性時疫,傳染性極強。為防疫病蔓延宮闈、波及眾人,隻得下令緊閉宮門,後宮暫且隻進不出,實乃不得已之舉,還望王妃、郡主以大局為重。”

薛安之眼眸微眯,寒芒暗蘊,語帶詰問:“何時發生的事?晨間本宮還特意遣人往賢妃宮中送去血燕,彼時賢妃還回話說一切安好,怎會毫無征兆,驟然薨逝?”

姬嚴道:“末將亦是方纔倉促接獲訊息。皇貴妃娘娘已傳下鈞旨,將敏秀宮儘數封禁,賢妃娘娘兩名貼身侍女隨宮封禁,其餘宮人內侍一概遷往安樂堂隔離觀察。太醫言此疫症凶險無匹,尋常湯藥、消殺之法難除其根,唯有以烈火焚燒宮宇器物,方能徹底祛除疫毒,杜絕蔓延宮闈。”

“什麼?竟要將人活活燒死?”薛安之、王妃與趙予嫻三人聞言,齊齊變色,異口同聲驚問,語氣中滿是難以置信。

姬嚴說道:“皇貴妃娘娘之意,確是如此。不僅如此——晨間皇後孃娘身邊的雁真姑姑曾往敏秀宮送過血燕,按太醫叮囑,雁真姑姑亦需單獨隔離於靜室,閉鎖一月,待確認未曾沾染疫毒,方能放出。”

薛安之麵色驟沉,鳳眸寒芒乍現:“皇貴妃好大的威風,好大的權勢!本宮尚且在此,她竟敢越俎代庖,擅自封禁宮苑、私斷宮規、草菅人命!

你們身為禁軍將領,身負護衛宮闈之責,竟甘心唯她馬首是瞻,任由其肆意妄為,置中宮權威於無物,視朝廷綱常如敝履!本宮倒要問問,在你們眼裡,可還有江山社稷、祖宗禮法,可還有本宮這位皇後嗎?”

姬嚴知曉眼下皇後孤身居於宮中,無外戚助力、無心腹兵權,孤立無援。

可她身為上位者威儀如山壓頂,沉沉籠罩周身,直令他脊背發緊、額頭冷汗涔涔。

他不敢抬頭對視:“皇後孃娘息怒!末將萬萬不敢藐視中宮、悖逆綱常。隻是此番突發疫症,牽連六宮安危,乾係重大。皇貴妃曾奉聖上口諭‘統領後宮事務’,此番以宮防大局為名傳下諭令,更有太醫聯名畫押,力證疫症凶險至極。

若不即刻封禁,必禍及整座宮闈。末將身為禁軍宿衛,隻知奉令值守、以宮闈安危為先,絕無半分依附之心,還望娘娘明察,體諒末將身不由己之過。”

薛安之心中驟然一沉,指尖暗自攥緊了鳳袍衣角。

她早料到孤身入宮前路必定步步荊棘、殺機四伏,卻冇料到甘家動手如此之快。

她強壓下心頭翻湧的波瀾,沉聲追問道:“禁軍統領明海濤何在?今日宮防值守如此要緊,為何不是他親自坐鎮,反倒由你這個副統領前來主事?”

姬嚴垂首道:“回娘娘,明統領家中老母新喪,喪期尚且未滿半月。他本念及宮防重任,想兼顧值守與儘孝,卻遭朝中百官聯名彈劾。

言他母喪未除便擅離孝廬、入宮當值,實屬罔顧孝道、貪戀權位。明統領百口莫辯,迫於禮法輿論壓力,已然上書請辭,回鄉守孝去了。”

薛安之聽完,指尖微蜷,眼底掠過一抹極深的寒色與凝重。

瞬間什麼都明白了:

所謂賢妃暴病、突染疫症,是假;

借孝道彈劾逼走明海濤、架空禁軍兵權,是真;

甘迎雙步步緊逼,就是要把她這位中宮皇後徹底架空在宮裡。

薛安之眸光沉靜道:“本宮心裡清楚,你不過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本宮不怪你。但雁真是本宮身邊貼身女官,理當隨侍中宮、寸步不離。旁人無權隨意處置隔離,她哪兒也不去,就留在本宮身邊。有事本宮同她一起擔。”

薛安之抬眸望向敏秀宮的方向,隻見濃煙滾滾、火光沖天。她心中瞭然,此刻再想阻止,為時已晚。

她收回目光,神色冷肅威嚴:

“你且退下值守去吧。王妃和郡主暫住坤寧宮。你須謹記,人心站隊、攀附主子固然容易,可祖製禮法萬萬不可輕違。多為家人考慮,切莫一味盲從旁人號令,多權衡利弊,免得日後落得進退無路、難以自處的下場。”

姬嚴聽罷,背脊發涼,不敢再多言語半句,轉身匆匆退下,近乎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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