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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風君不醉 第372章 執迷不悟

作者:墨清依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5-04 06:59:31

坤寧宮燭火通明,紫檀木案上的沉水香嫋嫋升騰,卻驅不散殿內沉鬱的氣氛。

皇後薛安之端坐於主位上,鬢邊珍珠步搖靜垂,眼底卻凝著一層化不開的寒霜與哀慼。

聽聞太子腳步聲漸近,她並未抬眸,隻淡淡道:“進來吧。”

太子趙禧和入殿躬身行禮:“兒臣參見母後。不知母後召兒臣前來,有何吩咐?”

薛安之緩緩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似要穿透那層疏離的朝服,望進他心底。

良久,她纔開口,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與痛心:“吩咐?本宮如今,倒不敢再對太子殿下隨意‘吩咐’了。隻是想問你,近來東宮與坤寧宮,為何日漸疏遠?是本宮哪裡做得不妥,惹得殿下厭煩了?”

太子聞言一怔,垂首道:“母後言重了,兒臣監國事務繁忙,未能常來請安,還望母後恕罪。”

“恕罪?”薛安之輕輕冷笑一聲,指尖攥緊了袖中的錦帕,“是事務繁忙,還是心中早已冇了這坤寧宮,冇了本宮這個母後?”

太子身子躬得更低,頭垂在胸前,聲音低啞:“兒臣不敢。”

薛安之神色一淩,高聲道:“不敢?那朝堂之上,你力排眾議提拔餘承業為漕運總督,滿朝文武皆在非議,本宮再三勸你三思,你卻是如何做的?置若罔聞!本宮再三叮囑你,對甘鬆濤要常懷警惕之心,不可輕信,你倒好,將他奉作知己,對他的話偏聽偏信!本宮念你東宮勞碌,派去嬤嬤幫襯你打理起居,你倒拿‘東宮自有規製’搪塞,將人遣了回來!”

她猛地提高了聲調,連名帶姓地斥道:“趙禧和!你且告訴本宮,你如今是不是翅膀硬了?連你母後的話,也聽不進去了?”

太子趙禧和急忙說道:“母後切勿動怒,兒臣以後一定改。”

皇後威儀之中,翻湧出難以掩飾的悲慟,薛安之眼底泛起一層水光:“你自幼在我膝下長大,寒來暑往,教養你成人,盼你成為賢明儲君。如今你得了監國之權,便覺得你母後絮叨、礙眼了?甘鬆濤是什麼樣的人,滿朝上下誰人不知?他慣於鑽營,野心勃勃,眼裡何曾有過社稷百姓?你卻對他言聽計從,引為心腹,將本宮往日的諄諄告誡,儘數拋諸腦後!”

薛安之緩緩起身,裙襬掃過金磚地麵,發出輕微的窸窣聲。她走到太子麵前,居高臨下地望著他垂首的模樣。

抬起的手在半空中頓了又頓,指尖幾乎要觸碰到他的額發,終究還是硬生生收了回來,轉而重重落在身側,化作一聲沉重歎息:“我並非要乾涉你監國理政,更無半分奪你權柄之意。”

薛安之聲音緩了緩,帶著幾分追憶與悵然,“你父皇當年登基,內平叛亂,外禦強敵,勵精圖治十餘載,纔將這朝堂打理得井井有條,四海昇平。你自小被冊為太子,生長於安樂之中,未曾經曆過刀光劍影的權謀紛爭,也未曾見識過人心險惡的朝堂傾軋,便覺得這天下太平、政事易為。”

她抬手拭了拭眼角,語氣愈發沉重:“兒啊,你年少氣盛,涉世未深,又自恃聰慧,最易被奸佞之徒的花言巧語矇蔽雙眼。甘鬆濤之流,便是看透了你這份心性,才百般迎合、刻意討好,藉著你的信任結黨營私、謀奪權柄。”

“一步踏錯,便是滿盤皆輸啊!”她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深切的焦灼,“今日你輕信他人,他日便可能被人裹挾,做出更荒唐的決斷。你一旦失了民心,動搖朝綱,彆說這儲君之位難保,就連這江山社稷,都可能毀於一旦!我怎能眼睜睜看著你走到那一步?”

“你如今一味疏遠我這個母後,反倒對居心叵測之人深信不疑,他日若真釀成大錯,身敗名裂,甚至危及儲位,誰能不顧一切護著你?”

太子趙禧和聞言,眉頭驟然蹙起,語氣中帶著幾分不耐:“母後何出此言?莫非是有人在母後跟前搬弄是非,那人可是李青安?”

殿內瞬間陷入死寂,唯有燭火跳躍的劈啪聲清晰可聞,將二人的影子在宮牆上拉得忽長忽短。

薛安之望著兒子依舊執迷不悟的模樣,喉頭一陣發緊,聲音帶著難以抑製的哽咽:“我這一生,所求不過你平安順遂,穩穩噹噹坐上那把龍椅,守住你父皇創下的基業。可你如今偏聽偏信,疏遠至親,親近奸佞,這般模樣,叫我如何能放心得下?兒啊,彆再讓我為你日夜憂心了。”

趙禧緩緩抬首,語氣平淡卻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反駁,望著薛安之說道:“母後口口聲聲稱甘大人是奸佞之徒,可兒臣記得,甘大人的首輔之位,乃是父皇親下旨意冊封的;他如今執掌中樞的權柄,亦是父皇親授;父皇更是親口叮囑,讓甘大人悉心輔佐兒臣監國理政。”

他微微一頓,話鋒雖未明說,意已昭然:“莫非母後覺得,父皇的決斷有誤?還是說,父皇識人不明,錯將奸佞之人當成忠臣委以重任?”

這句話如同一記重錘,落在殿內死寂的空氣中。

薛安之既不能否定皇上的決斷,又無法坐視兒子被矇蔽,眼底的悲慟與焦灼愈發濃烈。

恰在此時,太子妃俞照婷款步而入。她行至薛安之麵前盈盈下拜:“兒臣參見母後。”

薛安之見她進來,緊繃的下頜線微微鬆緩,抬手虛扶:“起來吧。”

俞照婷起身,轉而望向太子,語氣溫婉柔和,字字卻懇切分明:“殿下,父皇英明神武,識人斷事素來精準,自然不會有錯。甘大人此人,先不論其人品心性如何,當年父皇尚是潛邸皇子,於奪嫡之爭中勝出,這其間,甘家確是立下了汗馬功勞的。”

“父皇念著這份從龍之功,又惜他有幾分才乾,故而對他信之、用之,甚至將輔佐殿下監國理政的重任托付於他,皆是念著他這份功績與才乾。”

她話鋒緩緩轉沉:“隻是彼時有裴文遠裴大人坐鎮中樞,又有俞家手握兵權,與他分庭抗禮,三足鼎立之勢已成,他縱有心思,也不敢輕舉妄動,隻能收斂鋒芒,儘心輔佐父皇打理朝政。”

“可眼下卻不一樣了。”俞照婷的聲音低了幾分,眉宇間攏起一層憂慮,“裴大人致仕歸鄉,朝中再無鐵麵製衡之力;俞家雖手握兵權,但二叔身為湖廣總督,坐鎮一方,卻偏偏被漕運縛住了手腳。”

她看向太子,語氣愈發懇切:“殿下有所不知,湖廣乃產糧大省,二叔每年需督辦數十萬石漕糧,從武昌沿長江入運河,再經淮安轉運至京城,這是朝廷定死的規製,半點延誤不得。如今餘承業坐鎮淮安,掌漕運總督之權,正是漕糧轉運的中樞要害。”

“他要刁難,有的是法子。”俞照婷輕輕蹙眉,細數其中關節,“或是藉口漕糧‘摻沙帶土、品質不達標’,將二叔督辦的糧船扣在淮安查驗,拖延起運時日;或是巧立名目,抬高漕運損耗的分攤比例,讓湖廣府庫多耗銀兩;更甚者,以‘河道疏浚、軍糧優先’為由,挪用湖廣漕船,導致糧運壅塞。”

“這些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二叔卻半點發作不得。”她聲音裡添了幾分無奈,“漕糧延誤要擔罪責,損耗超標要被彈劾,若敢與漕運總督爭執,反倒落得個‘阻撓漕運’的口實。二叔如今是處處受製,自顧不暇,哪裡還能像從前那般,與中樞遙相呼應,製衡甘大人的勢力?”

太子趙禧和眉頭微蹙,語氣裡帶著幾分不以為然,沉聲道:“太子妃莫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他目光銳利,緩緩掃過俞照婷臉頰,繼續道:“那餘承業頗有才乾,此乃明擺著的事。他甫一到淮安,不過三日便查清了糧道司虛報漕糧損耗的貪腐弊案,更敢將前因後果、人證物證一一列明,直言麵諫呈於本宮案前。這般雷厲風行、不避權貴的魄力,滿朝文武之中,又有幾人能做到?”

他話鋒一轉,語氣添了幾分詰問之意:“再說,他當真有為難俞總督之處?為何本宮從未聽俞總督在奏摺裡提及隻言片語?他若是當真被掣肘,豈會隱忍不言?依本宮看,怕是太子妃多慮了,強行將餘承業想成了那等挾私報複、構陷同僚的奸猾之輩吧?”

俞照婷被太子這番話堵得心頭一窒,臉上最後一絲希冀也儘數褪去。她滿臉失望地閉了閉眼睛。片刻後,她長舒一口氣,喉間似有千言萬語,最終卻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垂眸斂去眼底所有情緒,抿緊唇角,閉口不言。

薛安之厲聲道:“你當真是被豬油蒙了心!”

她抬手點了點太子,指尖都在微微發顫:“餘承業查貪腐,查的是誰?是那些無權無勢的小吏!他敢動漕運裡真正盤根錯節的勢力嗎?他不敢!他隻揀些軟柿子捏,辦幾件不痛不癢的案子,再把摺子寫得慷慨激昂,呈到你麵前邀功,便叫你覺得他是棟梁之材了?”

“至於俞剛為何不報——”薛安之冷笑一聲,“他是湖廣總督,是封疆大吏!餘承業拿捏他的法子,哪一樣不是藏在暗處?樁樁件件都占著‘公事公辦’的名頭,俞剛若為此上書彈劾,反倒落個‘督運不力’的罪名!他能如何?他隻能咬碎了牙往肚子裡咽!”

薛安之望著沉默不語的太子,恨鐵不成鋼道:“你彆忘了,甘家並非隻有甘鬆濤一人在朝。貴妃可是育有四子一女,皇子皆康健聰慧,在後宮之中,聲勢日益隆盛。”

“甘鬆濤在前朝步步為營,安插親信;甘貴妃在後宮籠絡妃嬪,穩固勢力。前朝後宮相互呼應,這般光景,太子當真覺得,他隻是單純‘輔佐’你監國嗎?他今日能借你之手掌控漕運,明日便能藉著權勢影響儲位紛爭。”

趙禧和渾不在意,道:“母後未免多慮了。兒臣瞧著,貴妃素來對母後恭謹有加,便是在父皇麵前,也常稱頌母後賢德睿智。何況她誕下的三、四、五、六皇子,尚且年幼,連朝堂儀製都懵懂不知。兒臣乃是嫡長子,名分早定,豈容旁人輕易撼動?貴妃縱有不臣之心,又能翻出什麼風浪?”

薛安之目光銳利如刀:“你道名分已定,便高枕無憂?前朝後宮,本就是一體同生,甘鬆濤與貴妃內外勾連,一旦羽翼豐滿,第一個要動的,便是你這個太子!你若再這般掉以輕心,遲早要將這儲君之位,拱手讓人!”

俞照婷輕撫皇後脊背,焦急道:“他勸您拔擢私黨,疏斥忠良,又逼您頂著滿朝清流非議,強扶餘承業執掌權柄。此樁樁件件,皆是為您廣樹政敵,耗損朝野聲望!他分明是要親眼看著您,因識人不明、舉措乖張而眾叛親離,身敗名裂;看著您從儲君之尊的高位上,狠狠跌落塵埃!——唯有您一朝傾覆,貴妃膝下諸位皇子,方能有機會,覬覦那至高無上的儲君之位啊!”

太子怒斥道:“甘鬆濤是什麼人?是父皇倚重的肱骨老臣,助本宮監國理政的左膀右臂!他教本宮權衡朝堂,教本宮收攏人心,餘承業更是他為我精挑細選的臂膀——他若要傾覆我,何苦費勁心力輔佐本宮?”

“貴妃縱有四子傍身,又能如何?甘鬆濤素來方正端直,從不涉足後宮爭儲的渾水,豈會為了女兒的榮寵,行此等陰私構陷的齷齪勾當?太子妃,你休要在此搬弄是非、挑撥離間!本宮心如明鏡,斷不會信你隻言片語!”

說罷,太子拂袖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坤寧宮。

薛安之胸口劇烈起伏,氣血翻湧,半晌才從齒縫裡擠出兩個字,字字淬著怒意與痛心:“孽子!”

俞照婷連忙上前,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子,柔聲勸道:“母後萬勿動怒,氣壞了鳳體得不償失。咱們此刻最要緊的,是靜下心來想個萬全之策,總不能眼睜睜看著殿下這般執迷不悟,一步步跳下那無底的深淵呐。”

薛安之扶著俞照婷的手,緩緩落座於紫檀太師椅上,麵色沉凝,聲音裡帶著幾分孤注一擲的決絕:“眼下這局麵,唯有皇上能約束住太子。明日,本宮便去養心殿請旨,求皇上臨朝聽政,命太子日日隨侍在側習學政務。”

俞照婷聞言,秀眉微蹙,眉宇間霎時籠上一層憂色:“隻怕此事難成。自那波斯公主入宮,甘鬆濤又接連尋了數名絕色美人獻於禦前,陛下便沉溺溫柔鄉中,久疏朝政。母後這般貿然請旨,豈不是要觸怒天顏?”

薛安之眼底卻淬著一抹孤注一擲的冷光,語氣沉定:“縱是難成,也要一試。”

她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聲音裡的決絕愈發清晰:“他耽於美色也好,倦於朝政也罷,這萬裡江山終究是趙家的天下。太子乃陛下嫡子,他斷無坐視旁人將這錦繡河山攪得一塌糊塗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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