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風君不醉 第366章 商談和離

年氏臥於榻上，心頭亂作一團。她實在拿不準，那戲子蔣玉郎究竟是否真在詹氏手中。

且經此一事，年氏也對蘇傲霜心生畏懼。那日蘇傲霜持刃相向的狠厲模樣，至今想來仍讓她脊背發涼。

她也暗自盤算：若能順遂了斷，倒也清淨。至於兒子周潤堂做出的那些荒唐事，想來蘇府為了自家姑孃的名節臉麵，斷斷不會對外聲張，多半隻能吃下這啞巴虧。

可一想到兒子如今成了殘缺之人，年氏便氣得胸口發悶，銀牙幾乎咬碎。

沉吟片刻，年氏喚來心腹襲媽媽，沉聲道：“你即刻去蘇府一趟，不是去談和離，是送休書！”

襲媽媽聞言一愣，忙躬身應道：“夫人三思？若送休書，那蘇家當真將二公子所做之事宣揚出去......”

“他們不敢，也不會！”年氏截斷她的話，語氣決絕，“蘇傲霜犯了七出之條，其一不敬婆母，持刃傷人；其二心性歹毒，暗害親夫；其三失德亂行，與戲子有染——這般惡婦，我周家斷冇有留她的道理！休書之上，便將這些罪狀一一列明，我就是讓他蘇家抬不起頭來！”

話音未落，門外忽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周家大郎周潤謙掀簾而入。他原是來探望母親傷勢，卻將兩人對話聽了個正著。

他忙上前兩步，躬身勸道：“母親，此事還需三思！前番便是母親太過縱著二弟，任他在外荒唐行事，才鬨出這等禍事。”

“當初父親本有意幫蘇南風調任官職，母親偏要拿捏蘇家，故意拖延刁難。如今倒好，弄巧成拙，兩家反目成仇，二弟還落得這般下場，蘇家此時定然恨極了咱們。此刻送休書，羅列罪狀，豈不是火上澆油？若蘇家真破釜沉舟，將二弟的醜事公之於眾，咱們周家顏麵掃地不說，往後在京中，怕是再無立足之地啊！”

年氏微抬受傷的臂膀，皓腕輕顫間，眉峰擰作一團，眸中怨氣幾乎要溢位來：“你們哪裡懂得其中利害！蘇家在京城的光景，稍費些心思打聽便知，那府中上下，何曾有一個善與之輩？”

她指尖輕撫傷處，疼得倒抽一口涼氣，緩了緩方續道：“那蘇家老太太，年輕時便是個心狠手辣的角色。當年蘇老爺子府中妾室通房何等繁盛，自她入府後，不過兩三年光景，或死或賣，竟無一人留存！

唯獨先頭原配夫人抬舉的一位妾室，僥倖留下個女兒，至於庶子，竟是一個也無。白家本是尋常商賈，自她嫁入蘇家，白家家業短短兩年竟翻了十倍不止，如今每年白家都要備下厚禮送往蘇家，半分不敢怠慢，這手段，你們可見過？”

“還有那蘇二夫人詹氏，更是刁鑽難纏的主兒！當年初入京城，便帶著蘇傲霜四處挑揀女婿，那架子擺得，竟比皇家選妃還要排場。

為了讓蘇傲霜嫁與青年才俊李青安，她竟不惜捏造謠言，詆譭陳家姑孃的清譽，說起來那陳家與蘇家還有姻親之誼——這般陰私歹毒的勾當，她做來竟眼皮都未曾眨一下！”

年氏越說越氣，胸口劇烈起伏，鬢邊碎髮隨急促呼吸微微顫動：“那蘇傲霜，更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自小被蘇家嬌養得心高氣傲、眼高於頂，她剛入府便學著她祖母的做派，將堂兒妾室通房儘數發落！這般豺狼心性的人家，我若有半分軟弱退讓，不搶先一步先發製人將她們拿捏住，往後豈不是要被蘇家騎在頭上，任其欺淩？”

周潤謙聞言，緩步踱至床榻邊，在錦凳上從容落座，輕聲勸道：“母親息怒，仔細牽動了傷處。兒子曉得，母親這麼做是為了周家好。隻是這京城之地，權貴如林，不是咱們周家能一手遮天的。”

他話音微頓，眸光微轉，見年氏緊繃的麵色略有鬆動，便又續道：“父親雖身居高位，可放眼這京華腹地，勳貴權臣比比皆是，周家論起權勢來，終究算不得頂尖。先前蘇南風身陷囹圄，那案子何等棘手凶險，若非有人在暗中斡旋周全，他又豈能全身而退，平安脫身？”

年氏沉吟片刻，眸底寒光一閃，冷聲道：“罷了，既已離心離德，便應了她們和離。隻是蘇傲霜的嫁妝，想原封不動悉數拿回，卻是癡心妄想！傷了我和我兒，辱我周家門楣，還想全身而退？天下哪有這等便宜事。”

她抬眼看向周潤謙，語氣不容置喙，“謙兒，此事便交由你媳婦親自跑一趟，把和離書送過去，說清嫁妝隻歸還半數，但凡蘇家有任何異意，那便隻能給休書，嫁妝一件也休想拿回。”

周潤謙深知母親性情素來強勢剛愎，一旦拿定主意，便是九頭牛也拉不回。他心中雖覺不妥，卻也不敢違逆母命，隻得躬身應了聲“是”，斂眉垂目，轉身悄然退去。

次日，周大奶奶奉了婆母之命，攜著和離書登門蘇家。

蘇家正廳，周大奶奶一身丁香色暗繡纏枝牡丹褙子，銀線滾邊襯得身姿端方，鬢邊赤金點翠步搖斜簪，流蘇垂落，隨她抬手斂袖的動作輕晃，自帶周家主母不怒自威的氣度。

她指尖慢悠悠撫過案上青瓷茶盞的冰裂紋，半晌，纔將今日來意徐徐道來，話音溫婉，卻字字帶著分量。

語氣半是懇切半是施壓：“蘇姑娘既已三書六禮嫁入周家，便是我周家明媒正娶的二奶奶。可她行事乖張，竟敢持利刃傷了婆母不說，更將我二弟斫得血肉模糊、慘不忍睹。”

“二弟傷勢沉重，醒來後原是要立刻報官拿人的，是婆母心善，念及往日情分，硬生生攔了下來。老人家言，夫妻一場，本該好聚好散，縱是冇了情意，也斷斷不能叫一個姑孃家落得身陷囹圄、毀了終身的地步。”

她稍作停頓，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湯清冽，卻壓不住眼底沉沉的算計，“隻是二弟傷在筋骨，大夫說了，怕是往後想要娶妻生子、傳宗接代，竟是千難萬難。

婆母仁慈，不願將蘇姑娘綁在周家守活寡，也不深究蘇姑孃的罪責。但蘇姑娘想和離，嫁妝隻能歸還半數，權當是對二弟的些許補償。蘇老夫人素來是通情達理之人，想必是能夠理解我周家的難處與婆母的良苦用心。”

白氏端坐在上首太師椅上，一身素色錦緞褙子，鬢邊隻簪一支白玉簪，神色平靜無波，待周大奶奶說完，她才緩緩抬眼，淡聲道：“既如此，便依周夫人的意思。”

周大奶奶原以為蘇家定會據理力爭，討價還價，誰知竟這般順遂，連半句異議都無。

她心中一塊大石轟然落地，暗自鬆了口氣，隻當是蘇家畏懼周家在京中的權勢，終究是低了頭、認了慫。當下也不再多言，隻客套幾句“蘇老夫人深明大義”，便起身告辭離去。

翌日天剛矇矇亮，薄霧尚未散儘，蘇家管家蘇蒼便領著六七個婆子、數十名家丁護院，浩浩蕩蕩直奔周府而來。

周府門房早已得了年氏的吩咐，見蘇家這般浩浩蕩蕩的陣仗，隻裝作視而不見，牢牢閂緊朱漆大門，任憑他們不停叩門，始終緘口不言，連半扇門縫都未曾肯開啟。

年氏斜倚在軟榻上，指尖撚著一串珊瑚手釧，聽得下人來報蘇家已然堵在門口，嘴角陡然勾起一抹譏諷笑意：“哼，蘇家倒真是急不可耐。既敢上門來，便讓她們在外多等些時候，也好磨磨她們的銳氣，瞧瞧我周家的規矩。”

說罷，她吩咐道，“傳令下去，誰也不許擅自開門應答，就讓她們在門外晾著。”

這一等，便是足足大半個時辰。晨曦漸升，薄霧散儘，周府那扇硃紅大門依舊死死緊閉，府內連個人影都未曾探出，更無半分迴應。

蘇家管家蘇蒼抬手敲了數十次門環，銅環撞擊門板的聲響沉悶而急促，卻始終喚不來門內半點動靜。

蘇蒼對身後一名小廝沉聲道：“去，立刻就近買掛炮仗來！”

那小廝得了吩咐，動作麻利得轉身離開，片刻工夫便捧著一掛鞭炮疾步返回。

蘇蒼接過，目光銳利地掃了眼緊閉的周府大門，二話不說便點燃了引線。“刺啦”一聲，火星四濺，他手腕一揚，便將那掛鞭炮朝著周府大門口狠狠扔了過去。

“劈裡啪啦——”清脆而猛烈的鞭炮聲驟然響起，劃破了清晨的靜謐，在街巷間久久迴盪。

紅紙屑四處飛濺，落在朱漆大門上、青石板路上，格外紮眼。然而，鞭炮聲震耳欲聾，周府內卻依舊毫無動靜，門扉緊閉如故，彷彿內裡空無一人。

蘇蒼見狀，對著五六名家丁吩咐道：“再去買！有多少便買多少來！我倒要看看，周家是打算一輩子不開這門，還是想讓全城百姓都來瞧瞧，你們是如何仗勢欺人，扣著女子嫁妝占為己有的！”

不多時，數十掛鞭炮，密密麻麻地堆在周府大門前，紅彤彤的一片。

蘇蒼環視一眼滿地的鞭炮，眼中怒意翻騰，對著小廝們厲聲下令：“點！”

數十掛鞭炮同時被點燃，引線滋滋作響，隨即爆發出震天動地的聲響，火光沖天，硝煙瀰漫。那聲響太過浩大，震得周遭房屋的窗欞都嗡嗡作響，遠在幾條街外都能清晰聽聞。

往來路人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驚動，紛紛駐足觀望，一時間周府門前圍得水泄不通。

鄰舍們也都披著衣裳，從門縫裡探出頭來，竊竊私語：“這大清早的，周府門前怎地放起鞭炮了？冇聽說他家近日有什麼喜事啊。”

旁邊一人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蘇家眾人緊繃的神色，搖了搖頭，迴應道：“你看那門口站著的那些人，個個臉色不虞，眼神帶著戾氣，隻怕不是什麼喜事，倒像是來上門討說法的。”

門房小廝們哪裡見過這種陣仗，慌得忙去回稟年氏。

年氏原本還斜倚在軟榻上，慢條斯理地吃著丫鬟遞來的粥，聽聞外麵鞭炮聲震天響，又聽得門房前來回稟門外的議論聲，臉色瞬間漲得通紅，胸口劇烈起伏，一口氣險些冇喘上來。

她厲聲喝道：“反了！真是反了！蘇家好大的膽子！竟敢在我周府門前如此撒野！”

襲媽媽連忙上前輕拍她的後背順氣，低聲勸慰：“太太息怒，仔細氣壞了身子。”

年氏閉了閉眼，隻覺得一陣頭暈目眩。

周府乃是京中望族，素來最重臉麵，如今蘇家在大門口放鞭炮、引來路人圍觀議論，這般鬨下去，用不了半日，周府二郎和離，周家扣著兒媳嫁妝不放的訊息便會傳遍京城，到時候周家的臉麵怕是要丟得乾乾淨淨了。

權衡利弊之下，年氏再也顧不上擺譜拿喬，咬牙切齒地說道：“開門！讓他們進來！我倒要看看，還能鬨出什麼妖蛾子！襲媽媽，你去前麵瞧著點。”

門房聞言如蒙大赦，連忙快步跑去拔閂開門。沉重的朱漆大門“吱呀”一聲緩緩開啟。

蘇蒼率先踏入庭院，目光掃過那些擺放淩亂的箱籠，眉頭頓時皺起。他高聲吩咐：“按單子仔細清點，物件、數量、成色，半點不許錯漏！”

婆子家丁們立刻散開忙活起來，捧著嫁妝簿子逐件覈對。可越清點，眾人臉色越沉。

“管家，赤金累絲嵌紅寶石鳳釵隻剩一支，另三支不見蹤影！”

“羊脂白玉鐲隻剩一對，這對還有磕碰！”

“雲錦妝花褙子隻找著三套，織金披風也隻有一件！”

“紋銀不足兩百兩，銀票蹤影全無！”

“良田契書、鋪麵文書都不見了！”

“還有翡翠擺件，共計六件，這隻有一件........”

一聲聲稟報傳入耳中，蘇蒼的臉色愈發鐵青。逐一審對下來，竟是大半貴重嫁妝不翼而飛，餘下的也多有破損汙損，所謂“歸還半數”，實則被周家扣下了足足七成有餘！